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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彦猛地回头。
萧衍的眼睛半睁着,眼神还有些涣散,但确实醒了。他的嘴唇干裂,发出沙哑的气音。
“你醒了!”陈彦立刻端来温水,用棉签蘸湿,轻轻润湿萧衍的嘴唇,“别急,刚醒不能直接喝,先润一润。”
萧衍顺从地让他动作,眼睛慢慢聚焦,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白色天花板,发光的奇怪盒子,嘀嗒作响的机器,还有那些透明管子里流动的液体。
“这……是哪儿?”他问,声音虚弱但清晰。
“我的空间内部,医疗区。”陈彦放下水杯,开始检查萧衍的生命体征,“感觉怎么样?胸口还闷吗?有没有哪里特别疼?”
萧衍尝试动了下手指,发现左手还连着输液管。他微微摇头:“不闷……就是没力气。”
“正常,你昏迷了三天。”陈彦记录下血压和心率数据,“纳米机器人还在你体内工作,修复受损组织。至少还要静养一周,不能动武,不能情绪激动,不能——”
“三天?”萧衍打断他,眉头微皱,“外面……”
“外面莫寒守着,我说你需要绝对安静疗伤,他们不敢进来。”陈彦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楼兰的宝藏已经清点完毕,大部分运出去了,留了一部分做样子。预言的事我还没说。”
萧衍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陈彦脸上。三天不眠不休的照料让陈彦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下巴冒出胡茬,整个人透着疲惫。
“你一直……在这里?”萧衍问。
“不然呢?”陈彦笑了笑,“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万一出状况怎么办。”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萧衍看到了他眼中的血丝,看到了他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的肩膀,看到了他明明很累却强打精神的样子。
“过来。”萧衍说。
“嗯?”陈彦正在调整输液架,没听清。
“过来。”萧衍重复,这次用上了命令的语气——虽然虚弱,但依然有不容置疑的力量。
陈彦疑惑地走近。萧衍抬起能动的右手,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很轻,但足够让他停下动作。
然后萧衍做了个让陈彦完全没想到的动作——他用拇指指腹,轻轻擦过陈彦眼下的青黑。
“去睡。”萧衍说,“我醒了,不用守了。”
陈彦愣在那里。萧衍手指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那个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不像那个杀伐果决的丝路霸主会做的事。
“我没事——”陈彦想说。
“去睡。”萧衍打断他,语气强硬了些,“这是命令。”
陈彦看着他严肃的表情,忽然笑了:“萧主上,你现在可是我的病人,哪有病人命令医生的?”
“那换一个说法。”萧衍没松手,“陈彦,去休息。算我求你。”
最后四个字说得极轻,但重重砸在陈彦心上。
“……好。”陈彦最终妥协,“我去那边躺一会儿。你有任何不舒服,马上叫我。”
他在医疗区角落的简易床上躺下。这张床他准备了三天,却一次都没用过。此刻一沾枕头,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几乎瞬间就陷入了沉睡。
萧衍躺在手术台上,侧头看着陈彦沉睡的侧脸。
空间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嘀嗒声和陈彦平稳的呼吸声。萧衍尝试感受自己的身体——胸口那股持续五年的闷痛真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松感,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记得昏迷前的最后画面:陈彦焦急的脸,那些奇怪的药水和机器,还有那句“别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里”。
也记得昏迷中断续的感知:有人为他擦汗,有人在他耳边说话,有人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萧衍抬起右手,看着手背上输液针留下的痕迹,又看向角落里的陈彦。
这个来自异世的商人,携带着颠覆认知的秘密,本可以在乱世中独善其身,却选择了一条最艰难的路。他救了他,不止一次。
“陈彦……”萧衍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又过了约莫两个时辰,陈彦醒了——不是自然醒,而是被空间某种微妙的波动惊醒。他立刻起身去看萧衍,发现对方还醒着,正盯着天花板出神。
“怎么不睡?”陈彦问,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睡够了。”萧衍说,“倒是你,才睡了多久。”
陈彦看了眼空间内置的时间显示——睡了三个时辰,对他来说已经很奢侈了。他走到手术台边,开始为萧衍做例行检查。
“恢复得比预期快。”陈彦看着最新的数据,“纳米机器人的工作效率很高。照这个速度,再有两天就能结束第一阶段治疗。”
“那个……纳米机器人,是什么?”萧衍问出了疑惑已久的问题。
陈彦想了想,用萧衍能理解的方式解释:“你可以把它们想象成极其微小的工匠,比头发丝的千分之一还小。它们进入你的血管,找到受损的地方,一点点修复,再把毒素带出来。”
萧衍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眼中闪过惊奇:“你那个世界……连这种东西都有?”
“有,但很昂贵,也很稀少。”陈彦收起检查器械,“我这支是唯一的样品,本来是留着救命用的。”
“那你为什么用在我身上?”萧衍看着他,“我们只是合伙人,按契约,你不需要做到这个程度。”
陈彦正在整理药品的手顿住了。
为什么?
因为看到萧衍倒下时,他心脏几乎停跳?因为想到这个人可能死去时,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恐慌?因为在三天守候中,他意识到这个看似冷酷的霸主,早已在他心里占据了不可替代的位置?
“因为……”陈彦转过身,背对萧衍,“你是萧衍。”
这个答案很模糊,但萧衍听懂了。
空间里又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与之前不同。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流动,无形却存在。
“陈彦。”萧衍忽然开口。
“嗯?”
“等我好了,我们结拜吧。”
陈彦猛地转身:“什么?”
“结拜兄弟。”萧衍说得认真,“你救了我两次命,按西域规矩,救命之恩当以生死相托。结为安达,从此福祸与共,生死不离。”
陈彦看着萧衍的眼睛,那里面是纯粹的郑重,没有试探,没有算计。
但他要的不是兄弟。
“萧衍,”陈彦缓缓开口,“在我那个世界,两个男人之间,不止有兄弟这一种关系。”
萧衍的眼神微动。
“而且,”陈彦继续说,声音很轻但坚定,“我不想和你做兄弟。”
这句话的潜台词太明显,明显到萧衍不可能听不懂。
空间里安静得能听到两个人的心跳声。监护仪的嘀嗒声似乎变慢了,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
许久,萧衍才开口:“那你想做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陈彦看到了他眼中翻涌的情绪——震惊、困惑、挣扎,还有一丝……也许是他看错了的期待?
“等你好起来,”陈彦走到手术台边,俯身与萧衍对视,“等我们离开这里,等你有力气听一个很长的故事——关于我那个世界,关于两个人之间除了兄弟之外的可能。”
他的距离很近,近到萧衍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
“现在,”陈彦直起身,恢复了平日冷静的样子,“你需要休息。睡吧,我就在这儿。”
萧衍没有再说话。他闭上了眼睛,但陈彦知道他没睡——因为他的呼吸频率暴露了他。
陈彦回到角落的椅子坐下,看着萧衍的侧脸,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有些话,说出口了,就收不回来了。
有些感情,萌芽了,就再也压不住了。
空间恒定的光温柔笼罩着两人,仪器嘀嗒作响,像某种缓慢而坚定的倒计时——倒计时结束的那一刻,有些东西,将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第140章 梦魇中的告白,半醒半醒间
萧衍其实并没有睡着。
他闭着眼,能感觉到陈彦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种专注的、带着担忧的注视。他能听到陈彦偶尔起身查看仪器、调整输液速度的细微声响,能感觉到空间恒温环境下轻柔的空气流动。
但他无法面对刚才那个问题。
“那你想做什么?”
陈彦的回答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不是兄弟,那是什么?那个世界“两个人之间除了兄弟之外的可能”……萧衍不是傻子,他隐约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可是这太荒谬了。
他是萧衍,丝路霸主,手上沾满鲜血,身后是无数仇家。陈彦是异世之魂,拥有改变世界的能力,本可以站在光明之处接受万民敬仰。他们之间应该只是合作关系,顶多是生死之交的盟友。
为什么陈彦要说出那样的话?
为什么……他听到时,第一反应不是抗拒,而是心跳漏了一拍?
纷乱的思绪让萧衍本就虚弱的身体更加疲惫。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在药物的作用下真正沉入睡眠。
然后梦魇来了。
这一次的梦魇格外清晰,仿佛时空倒流,将他重新拉回那个改变一生的夜晚。
***
十岁的萧衍躲在衣柜里,透过缝隙看着外面的火光。
父亲穿着染血的战甲,将母亲护在身后。门外是黑压压的士兵,火把照亮了为首那人狰狞的脸——那是父亲的副将,萧衍叫他“李叔”。
“萧将军,交出西域地形图,末将可向朝廷求情,饶你家人性命。”李叔的声音冰冷。
父亲冷笑:“地形图?你们想要的不是我私通西域的证据吗?何必找这种借口。”
“将军何必执迷不悟。朝廷已下旨,萧家满门……格杀勿论。”
话音落,箭雨破窗而入。
萧衍在衣柜里死死捂住嘴,看着父亲用身体挡住母亲,看着母亲推开父亲想为他挡箭,看着两人在箭雨中相拥倒下。血溅在衣柜门上,温热粘稠。
“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脚步声逼近。萧衍缩在衣柜角落,浑身发抖。就在这时,母亲忽然动了一下——她还没死!她用尽最后力气,将手腕上一串铃铛手链扯断,珠子滚了一地。
那是暗号。萧衍懂了,母亲要他逃。
衣柜门被拉开的前一瞬,萧衍从后板暗格滑了出去——那是父亲早就准备好的逃生通道。他顺着密道一路爬到后院枯井,刚爬出来,就看到整个萧府陷入火海。
“父亲……母亲……”十岁的孩子跪在井边,眼泪还没流出来,就被一只手捂住嘴拖进阴影。
是母亲的侍女阿依古丽,一个西域女子。她脸上有泪,但眼神坚定:“少爷,别出声,跟我走。”
他们混在逃难的人群中离开京城。一路上,阿依古丽告诉他真相:父亲功高震主,又坚持与西域和平通商的主张触怒了朝中主战派。所谓的通敌证据,全是伪造。
“少爷,你要活着,要变得比他们都强。”阿依古丽说,“然后,让他们付出代价。”
三年后,阿依古丽也死了。为了保护他被追兵发现,她将他藏在骆驼货物里,自己引开追兵,再也没回来。
十五岁的萧衍独自站在沙漠里,看着追兵带着阿依古丽的尸体离开。那天开始,他学会了杀人。第一个杀的是个马匪,为了抢一袋水。刀子捅进去的时候很软,血很热。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二十年过去,他成了丝路霸主,成了人人畏惧的萧衍。但每个夜晚,那些死去的人都会入梦——父亲、母亲、阿依古丽,还有无数死在他刀下的人。
“你是个怪物。”梦里有声音说。
“你本该死在那个衣柜里。”
“你不配被爱,不配拥有任何人。”
萧衍在梦中挣扎,想反驳,但发不出声音。他看见自己满手鲜血,看见陈彦站在远处看着他,眼神失望,然后转身离开。
“不……”他嘶吼,“别走……”
***
空间里,陈彦猛地惊醒。
他本来在椅子上打盹,突然被萧衍痛苦的呻吟声惊醒。冲到手术台边,只见萧衍脸色苍白,额头冷汗涔涔,身体在无意识地颤抖。监护仪显示心率飙升到危险值。
“萧衍!萧衍!”陈彦轻拍他的脸,“醒醒,你在做梦。”
但萧衍陷得太深。他双手紧握成拳,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丝。陈彦掰开他的手,防止他自伤,却听到他断断续续的呓语:
“父亲……别……”
“母亲……对不起……”
“阿依古丽……是我没用……”
那些名字陈彦从未听过,但从语境能猜到是谁。他握住萧衍的手,一遍遍说:“没事了,都过去了,我在这里。”
萧衍似乎听到了。他的颤抖稍缓,但随即又陷入更深的痛苦:“血……好多血……我的手……”
“那不是你的错。”陈彦凑近他耳边,“萧衍,听着,那不是你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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