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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伸出手,不是碰他,而是指向东方。那里,启明星刚刚升起,亮得刺眼。
“看那颗星,”萧衍说,“草原上的老人说,启明星升起时出发的人,一定能走到目的地。”
“真的?”
“真的。”萧衍收回手,“因为我说的。”
这霸道的话让陈彦笑出声来。笑声在沙漠夜色中传得很远,惊起不远处沙丘后的几只沙鼠。
“睡吧,”萧衍站起身,“明天还要赶路。”
陈彦躺下,枕着行囊。沙漠的夜空低垂,星辰近得仿佛伸手可摘。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认星:“彦儿你看,那是北斗,指北的。以后要是迷路了,就找它。”
后来他真的迷路了,一迷就是五年。
但现在,他找到了新的指路星——不是在天上,是在身边。
呼吸渐匀时,他听见萧衍极轻地说:
“放心睡。我在。”
于是他就真的,放心睡了。
篝火渐弱,星光愈亮。
东方,启明星正缓缓升高,指向那条通往故土、通往仇恨、也通往解脱的路。
清理门户的刀,已经出鞘。
复仇的齿轮,开始转动。
第171章 归途设伏,死士规模空前
第七日,队伍进入呼罗珊山区。
这里的地形与沙漠截然不同。赭红色的山岩像被巨斧劈开,裸露在烈日下,裂缝中顽强地生长着带刺的灌木。山路狭窄,最宽处仅容两骑并行,一侧是峭壁,另一侧是数十丈深的峡谷。谷底有浑浊的河流,水声在岩壁间回荡,沉闷如雷。
萧衍下令全员下马步行,马匹拴成一线,由队尾的人牵着。
“这地方叫‘鬼哭峡’,”刀疤脸汉子——大家都叫他老刀——低声对陈彦说,“风穿过岩缝的声音像鬼哭,所以得名。以前常有马匪在这儿设伏。”
陈彦抬头看两侧山崖。岩壁上有许多天然凹洞和裂缝,藏几百人都没问题。
“你觉得会有埋伏?”他问。
老刀咧嘴:“咱们这么大队伍,又是轻装急行,明眼人都知道不是普通商队。真要有人想动手,这儿是最佳地点。”
正说着,前方探路的骑手打马奔回,脸色难看:“首领,前面路被塌方的落石堵了,要清道至少一个时辰。”
萧衍眼神一厉:“塌方?”
“看着像人为的,”骑手喘着气,“石块垒得很齐整,不像是自然滚落。”
“撤!”萧衍毫不犹豫,“原路返回,绕北面山路!”
但已经晚了。
峡谷入口处传来隆隆巨响——又一阵落石滚下,堵死了退路。前后路断,他们被困在了这段不足百丈的山道上。
几乎在同一瞬间,山崖两侧的裂缝中,人影闪现。
不是马匪。马匪不会有这样统一的装束,不会有这样整齐的动作,更不会有这种死寂般的沉默。这些人全部穿着灰褐色劲装,脸上蒙着同色面巾,只露出眼睛。手中不是马匪惯用的弯刀,而是制式横刀——中原军中的制式武器。
“死士。”萧衍吐出两个字,声音冷得像冰。
人数至少五十,是他们的近两倍。而且占据高地,弓弩在手。
“保护陈老板!”萧衍拔刀,一声厉喝。
三十名黑水营队员瞬间散开,一半人举盾护住陈彦和萧衍,另一半人张弓搭箭,对准山崖。
但对方没有立即攻击。
一个身影从崖顶缓缓走出,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他没有蒙面,露出一张四十岁上下、平平无奇的脸,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到的那种。
“萧首领,久仰。”那人开口,声音沙哑,“还有陈老板——或者该叫您,沈公子?”
陈彦心头一沉。对方知道他的身份,这不是普通劫道。
“国舅的人?”萧衍扬声问。
“聪明。”那人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我家主人说,二位既然决定回京,不如就留在这儿。黄沙埋骨,也算个清净归宿。”
“就凭你们?”萧衍横刀在手。
“五十对三十,高处对低处,”那人慢条斯理地说,“萧首领觉得有几分胜算?况且——”
他拍了拍手。
峡谷两端,又冒出两排弓弩手。这次不是横刀,而是军中制式劲弩,弩箭在日光下闪着幽蓝的光——淬过毒。
“一百对三十。”那人说,“我家主人这次,下了血本。”
一百死士。国舅这是孤注一掷了。
陈彦快速计算着:空间里有十几把现代复合弓和几百支箭,但都在仓库深处,现在取不出来。实验室里有几瓶强腐蚀剂,但距离太远扔不上去。唯一能用的……
他看向峡谷底部的河流。
“萧衍,”陈彦压低声音,“给我争取三十息时间。”
萧衍没问为什么,只点头:“好。”
“老刀,”陈彦转向刀疤脸,“你们有没有带火药?”
“带了!”老刀从马背上卸下一个皮囊,“开山用的,不多,就三斤。”
“够了。”陈彦接过皮囊,又对萧衍说,“三十息后,让你的人全部趴下,捂耳张嘴。”
萧衍深深看他一眼,然后转身,扬刀:“兄弟们,今天可能要死在这儿。怕不怕?”
“不怕!”三十人齐吼。
“好!”萧衍刀指崖顶,“那就不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杀——”
“杀——!!!”
怒吼声中,黑水营的弓箭手率先放箭。但对方居高临下,箭矢如雨倾泻。立刻有两人中箭倒地,好在盾牌护住了要害。
陈彦趁乱冲到崖边,飞快打开火药囊。他抓出一把火药,撒在岩石缝隙中,又从怀中掏出火折子——那是空间实验室里备用的防风火柴,他一直随身带着几根。
“陈老板小心!”老刀扑过来,用身体挡住两支射向陈彦的弩箭。箭矢钉在他肩胛上,他闷哼一声,却半步不退。
第一根火柴熄灭在山风里。
第二根点燃了,陈彦颤抖着手,将火苗凑近火药。
“嗤——”
引线点燃!陈彦将整囊火药塞进岩缝最深处的裂缝,转身狂奔:“趴下——!!!”
萧衍厉声:“全体趴下!捂耳张嘴!”
训练有素的队员立刻执行。几乎在同一瞬间——
“轰——!!!”
惊天动地的爆炸。三斤黑火药在封闭的峡谷中爆开,威力被岩壁放大数倍。整段山崖都在震动,碎石如雨落下,烟尘冲天而起。
崖顶的死士没料到这一手,十几人被震落悬崖,惨叫声在峡谷中回荡。更多的人被飞石击中,阵型大乱。
“就是现在!”萧衍一跃而起,“杀出去!”
黑水营队员如狼似虎地扑向峡谷入口。那里的死士被爆炸震慑,还没回过神来,就被砍倒一片。
陈彦被老刀护着往前冲。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杀人——刀锋切入血肉的声音,鲜血喷溅的温度,人临死前的眼神。胃里翻江倒海,但他强迫自己睁着眼看。
这就是复仇的路。血铺成的路。
“小心!”萧衍突然回身,一刀劈飞一支射向陈彦的弩箭。弩箭擦着他的手臂飞过,带出一溜血珠。
“你受伤了!”陈彦急道。
“皮肉伤。”萧衍看都不看,反手又砍倒一个扑上来的死士,“跟紧我!”
他们杀到了峡谷入口。落石堵住了大半去路,但还有一道缝隙可容人通过。
“老刀,带陈老板先走!”萧衍横刀挡在缝隙前,“我断后!”
“首领!”
“这是命令!”
老刀咬牙,拽着陈彦就往缝隙里钻。陈彦挣扎:“萧衍!”
“走!”萧衍头也不回,一刀劈开一个死士的胸膛,鲜血溅了他满脸,“相信我!”
陈彦被拖进缝隙。最后一眼,他看见萧衍独自站在尸堆中,身周围着七八个死士。玄色胡服已被血染透,分不清是谁的血。
然后视线被岩石阻隔。
缝隙另一侧是相对开阔的山坡。老刀带着剩下的二十余人护着陈彦,拼命往上爬。
“我们不能丢下首领!”一个年轻队员红着眼说。
“首领让我们走,我们就走!”老刀肩上还插着弩箭,声音却斩钉截铁,“这是黑水营的规矩!”
陈彦回头看向缝隙。里面传来持续的厮杀声,每一声刀剑碰撞都像敲在他心上。
“老刀,”他忽然说,“火药还有吗?”
“就那一囊,全用了。”
陈彦闭眼,意识沉入空间。仓库里……有!上次从波斯工坊收进来的两桶火油,本来是要运到大食做燃料的。
“让大家退开,”陈彦睁开眼,“我有办法。”
他冲回缝隙口,看到萧衍还在苦战。身周又倒下了三个死士,但他背上也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萧衍——退出来!”陈彦大喊。
萧衍闻声,虚晃一刀,抽身后退。死士紧追不舍。
就是现在!陈彦从空间中取出火油桶——凭空出现的景象让死士们一愣。陈彦用尽全身力气,将油桶砸向追来的死士,然后点燃第二根火柴,扔出。
“轰!”
火焰冲天而起。火油在山道上蔓延,将七八个死士卷入火海。惨叫声凄厉可怖。
萧衍趁机冲出缝隙。陈彦扶住他,触手一片湿黏——全是血。
“走……”萧衍脸色苍白,但还站着。
一行人拼死爬上山顶。回头望去,峡谷中还有二十多个死士,但他们失去了指挥,又被爆炸和大火震慑,一时没有追来。
“清点人数。”萧衍靠在一块岩石上,喘息着说。
老刀很快报数:“阵亡九人,重伤五人,轻伤……人人带伤。马匹全丢了。”
三十人出来,现在还能战斗的,不到十五人。
萧衍闭上眼睛,下颌线绷得死紧。这些都是跟他多年的兄弟。
“首领,现在怎么办?”老刀问。
萧衍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不能停。国舅能在这里设伏,说明我们的行踪已经泄露。接下来每一程都可能遇到截杀。”
他看向陈彦,声音缓下来:“你……怎么样?”
陈彦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沾着血,有敌人的,有自己人的,还有萧衍的。刚才杀出重围时,他也砍倒了一个死士——那人扑向他,他本能地挥刀,刀锋切入颈侧的感觉,现在还在指尖残留。
“我杀了人。”他轻声说。
萧衍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握:“这是战场。你不杀他,他就杀你。”
陈彦点头,但脸色依然苍白。
“休息半个时辰,”萧衍下令,“包扎伤口,补充食水。然后继续赶路——不走山路了,穿戈壁。虽然难走,但视野开阔,不容易被埋伏。”
队员们默默执行。有人去收集敌人身上还能用的弩箭,有人给伤员包扎,有人啃着干粮,眼神空洞地望着来路——那里躺着九个再也站不起来的兄弟。
陈彦帮萧衍处理背上的伤口。刀伤很深,皮肉外翻,需要缝合。但他手边没有针线,只能用布条紧紧包扎。
“疼就说。”陈彦的手指在颤抖。
“不疼。”萧衍额上全是冷汗,却真的没吭一声。
包扎完,萧衍从怀中掏出那块怀表——混战中表壳被刀划了一道深痕,玻璃表蒙碎了,但还走动着。他将表塞回衣襟,贴肉放着。
“你该丢掉,”陈彦哑声说,“太显眼了。”
“不丢。”萧衍说,“你送的东西,一样都不丢。”
陈彦眼眶一热,别过头去。
半个时辰后,队伍再次出发。十五个还能走的人,相互搀扶着,消失在戈壁深处。
他们身后,鬼哭峡的烟尘渐渐散去。灰衣人的尸体横陈峡谷,鲜血渗入赭红岩土,很快被烈日烤干。
而更远处,京城的方向。
国舅府密室内,一个探子跪地汇报:“大人,伏击……失败了。萧衍和陈彦逃脱,我方死士折损六十三人。”
坐在阴影中的人沉默良久,然后轻笑:“不愧是能在西域杀出一片天的人。不过……”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这才刚开始。传令下去,下一站——玉门关。我要他们,到不了京城。”
茶杯放下,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像丧钟,不知为谁而鸣。
第172章 血战峡谷,陈彦首次杀人
戈壁的夜晚冷得刺骨。
陈彦裹着毛毯,背靠岩石坐着,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一闭眼,就是那张脸——被他砍倒的死士的脸。面巾在刀锋划过时掀开一角,他看到了那双眼睛。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岁,瞳孔在生命流逝的瞬间急剧放大,里面映出陈彦自己扭曲的面容。
然后血喷出来,温热粘稠,溅了他一手。
“呕——”陈彦猛地侧身干呕,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水灼烧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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