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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针、第四针……他的手渐渐稳了。不是不抖了,而是大脑强制肌肉记忆接管了动作。一针,拉线,打结,剪断。再一针。
伤口慢慢闭合,像一条歪歪扭扭的蜈蚣爬在萧衍胸前。针脚不齐,间距不一,在任何一个外科医生看来都是拙劣的作品。但现在顾不得美观了,能止血,能救命,就行。
最后一针打完结,剪断缝线。陈彦瘫坐在地上,背靠操作台,大口大口地喘气。实验室里弥漫着血腥味、消毒水味和他自己汗水的味道。他看着自己的手——手套上沾满了血,萧衍的血。他摘下手套,发现手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五指张开又握紧,反复几次都停不下来。
他抬头看向操作台。萧衍躺在那里,脸色依然苍白如纸,但胸口的青黑色在褪去,呼吸虽然微弱却平稳了许多。解毒血清起作用了。缝合的伤口在纱布下不再渗血,只有淡淡的粉红色晕染开来。
陈彦爬过去,将耳朵贴在萧衍心口。心跳很慢,但有力,一下,一下,敲击着他的耳膜。
活着。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击溃了陈彦最后一丝坚强。他把脸埋进萧衍未受伤的左肩,无声地哭泣。泪水混着汗水、血水,浸湿了衣料。他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不能自已,哭这半个时辰里积压的所有恐惧、绝望、和自我怀疑。
第175章 三日昏迷,陈彦寸步不离
空间里的时间以诡异的方式流逝。陈彦将萧衍重新安置在操作台上,用仓储区取来的软垫和毯子搭成一个简陋的病床。做完这一切,他才意识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不仅是手,是每一个关节,每一块肌肉,都在经历手术后的应激反应。
他强迫自己走到实验室角落的水槽边,用冷水洗脸。水是温的——空间恒温系统的一部分,但此刻拍在脸上却感觉刺骨的冷。镜子里的自己面色惨白,眼下青黑,嘴唇干裂出血口,眼睛里布满红血丝。衣襟上还沾着萧衍的血,已经凝固成暗褐色。
陈彦脱掉沾血的外袍,从仓储区取出一件干净的换上。动作机械,像在执行某种程序。然后他回到萧衍身边,在操作台旁坐下,开始第一次正式检查。
伤口缝合处没有红肿,没有渗出异常分泌物——这是好迹象。但萧衍的体温很高,额头烫手,嘴唇干得起皮。感染还是发生了,尽管已经用了抗生素。
陈彦起身去药品柜。退烧药、消炎药、生理盐水……他配好药液,再次建立静脉通道。针头刺入时,萧衍在昏迷中皱了皱眉,但没有醒来。
输液瓶挂在自制的支架上,药液一滴滴落下。陈彦坐在旁边,眼睛盯着那透明的液体,仿佛那是萧衍生命的倒计时。
第一次换药是在六个时辰后——按外界时间算,是大约两个时辰。陈彦小心翼翼地揭开纱布,伤口边缘有些发红,但没有化脓。他用碘伏消毒,重新上药,换上干净的纱布。整个过程萧衍毫无反应,只有胸膛轻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喂水是个难题。萧衍昏迷中无法吞咽,陈彦只能用棉签蘸着温水,一点点润湿他干裂的嘴唇。后来他想了个办法:将吸管一端放入水杯,另一端轻轻放进萧衍嘴里,然后从吸管另一端缓慢吹气,让水流入口中。笨拙,但有效。
时间在空间里失去了意义。没有日出日落,没有钟表滴答,只有输液瓶里的药液一滴滴减少,只有萧衍时而平稳时而急促的呼吸,只有陈彦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心跳。
他不敢睡。每次闭上眼睛,就是手术台上涌出的鲜血,就是萧衍胸口的青黑色,就是那枚挂着肉屑的箭头。于是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记录萧衍的体温变化,调整用药剂量,每隔一个时辰翻身以防褥疮——尽管萧衍的身体强壮,肌肉紧实,但长时间躺卧依然会有风险。
第二个“白天”,萧衍开始说胡话。
起初只是模糊的呓语,听不真切。后来声音渐渐清晰,但内容破碎:“……往左……有伏兵……”“莫寒……带人绕后……”“陈彦……走……”
他在梦里还在指挥战斗,还在保护他。
陈彦握住他的手,轻声回应:“我在。我们安全了。你也要安全。”
萧衍的眉头微微舒展,但依然没有醒来。
喂流食时,陈彦遇到了新问题。从仓储区取出的肉汤和米粥,萧衍无法下咽。陈彦试了几次,汤汁都从嘴角流出来。最后他只能自己喝下一口,然后俯身,用嘴对嘴的方式慢慢渡过去。
第一次做时,他的脸烫得厉害。这不是亲吻——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喂食。但唇齿相触的瞬间,萧衍干裂的嘴唇,温热的呼吸,还有那种全然依赖的状态,让陈彦的心脏狠狠抽紧。
他想起沙漠那夜,萧衍说“这辈子就你了”。想起盐洞里,他说“有陈老板在,死不了”。
现在轮到他来证明,萧衍没有信错人。
第三日,萧衍的体温终于开始下降。从高烧到低热,再到接近正常。伤口周围的红色也渐渐消退,缝合处开始愈合。但人依然昏迷。
陈彦的耐心在流逝。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怀疑血清是否真的解了毒,怀疑手术是否留下了后遗症。他一遍遍检查萧衍的瞳孔反应——对光还有收缩,还好。听心跳——平稳有力,还好。但为什么不醒?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万一萧衍再也醒不过来怎么办?万一他成了植物人怎么办?万一……
“不会的。”陈彦对自己说,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响,“他说过要陪我回京城,说要看着我为沈家平反,说要……要和我过一辈子。”
他握住萧衍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你答应过的事,从来没有食言过。这次也不能。”
说完这话,陈彦忽然愣住了。
一辈子。
这个词太重了,重到在此之前他从未真正思考过它的含义。但现在,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在这个昏迷的人身边,他忽然明白了——如果萧衍真的醒不来,他的人生将会失去某种核心的东西。不是伴侣,不是盟友,是……另一半自己。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发抖。
***
空间外的世界也在继续。
每隔一段时间,陈彦会把萧衍留在空间里,自己出去查看情况。第一次出去时,老刀正红着眼守在洞口,看到陈彦独自出来,脸色瞬间惨白。
“首领他……”
“还活着,在休息。”陈彦简短地说,“外面怎么样?”
老刀松了口气,抹了把脸:“追兵没再出现。但有几个兄弟伤势恶化了……发烧,说胡话。”
陈彦回到空间,取了最后的消炎药和退烧药,交给老刀:“省着用。再坚持两天,等首领能走了,我们就离开这里。”
“陈老板,”老刀叫住他,欲言又止,“您……您也要保重。您看起来……”
陈彦摸了摸自己的脸,勉强笑了笑:“我没事。”
第二次出去,是深夜。戈壁的夜空星河璀璨,但盐洞里只有压抑的咳嗽声和呻吟。两个重伤员的情况更糟了,伤口化脓,高烧不退。
陈彦束手无策。实验室的药品有限,已经都用在了萧衍身上。他只能看着那些跟他一路拼杀过来的汉子,在缺医少药中煎熬。
“对不起。”他对老刀说。
老刀摇头:“陈老板别这么说。要不是您,首领早就……我们能走到这儿,已经是奇迹。”
但陈彦知道,奇迹是有代价的。代价就是这些人的生命。
第三次出去时,他发现盐洞外的沙地上有新鲜的马蹄印。不是他们的马——他们的马早就丢了。
“有人来过,”老刀压低声音,“绕着盐洞转了一圈,没进来。可能是探子。”
追兵没放弃。他们只是暂时退去,等待更好的时机,或者……等待他们自生自灭。
陈彦回到空间时,脚步沉重。他坐在萧衍身边,握住那只手,低声说:“你得醒过来。老刀他们在等,我在等。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没有回应。
***
第三天傍晚——按空间时间算,是第九个“白天”的结束——陈彦在给萧衍擦身时,发现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确实动了。
陈彦僵住,屏住呼吸。他盯着那只手,盯着那修长的手指,盯着虎口处厚厚的茧。
又动了一下。
然后是眼皮的颤动。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轻轻抖动。
陈彦的心脏狂跳起来。他俯身,在萧衍耳边轻声唤:“萧衍?能听见吗?”
没有反应。但呼吸的节奏变了,从平稳的昏迷状态,变成了有些紊乱的、接近清醒的节奏。
陈彦去取水,取药,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杯子。等他回来时,萧衍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全睁,是一条缝。睫毛下的瞳孔没有焦点,茫然地对着实验室的天花板。
“萧衍?”陈彦跪在操作台边,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一个梦。
瞳孔缓慢移动,转向声音的来源。聚焦需要时间,但最终,那目光落在了陈彦脸上。
“……陈……彦?”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陈彦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是我。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他想笑,却哭得更厉害。三天——不,按空间时间算是九天——的恐惧、焦虑、孤独,在这一刻决堤而出。他握着萧衍的手,哭得像个孩子,把脸埋在那只手掌里,让泪水浸湿掌心的纹路。
萧衍的手指动了动,试图回握,但力气太弱。他的目光在陈彦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移动,再次环顾这个空间。
这一次,他是清醒地看着这一切。
洁白的墙壁,闪光的器械,药瓶上的奇怪文字,门外那超现实的仓储世界。一切都在告诉他:这不是梦,这是现实。
陈彦哭够了,抬起头,抹了把脸,却抹了一手泪。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去倒水,小心地扶起萧衍,喂他喝下。
水温刚好。萧衍吞咽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停顿一下,仿佛在重新学习这个动作。喝了小半杯,他摇摇头,表示够了。
“伤口疼吗?”陈彦问。
萧衍低头看了看胸口的纱布,又看向陈彦,眼神里有询问。
“我缝的,”陈彦老实承认,“缝得很难看。但……止血了。”
萧衍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但牵动了伤口,变成了一声闷哼。他重新靠回软垫,闭上眼睛,呼吸有些急促。
“别说话,别动,”陈彦连忙说,“你需要休息。你已经昏迷了三天——外面时间三天,这里……更久。”
萧衍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神清明了许多。他张了张嘴,发出气音:“……他们?”
“老刀他们在外面守着,都还活着。”陈彦知道他在问什么,“但追兵可能还会来。你醒了,我们就能尽快离开。”
萧衍点头,很慢,但很坚定。然后他的目光又飘向这个空间,飘向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器物。
陈彦的心提了起来。终于要面对这个问题了。
但萧衍只是看了很久,然后重新闭上眼睛,轻声说:“……谢谢。”
不是“这是什么”,不是“你怎么会有”,不是任何质疑或恐惧。
只是谢谢。
陈彦的眼泪又涌上来。他握住萧衍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感受着那微弱的温度,感受着生命重新在这具身体里流动的迹象。
“该说谢谢的是我,”他哽咽着,“谢谢你……活下来。”
萧衍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像在回应。
窗外——如果空间有窗的话——是永恒不变的明亮光线。但在这个时刻,陈彦觉得,他看到了光。
不是空间的光。
是希望的光。
第176章 醒来后的坦白,全盘托出
萧衍在空间里醒来的第二个时辰,已经可以靠着软垫半坐起来。陈彦给他换药时,他低头看着胸口那条歪歪扭扭的缝合伤口,看了很久。
“缝得真丑。”他说,声音依然嘶哑,但已经有了些力气。
陈彦手一抖,差点把药瓶打翻:“能救命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萧衍抬起眼睛看他,目光沉静:“我是说,让你做这种事,委屈你了。”
陈彦愣住了。他准备好接受质疑、震惊、甚至恐惧,但没准备好接受……心疼。
“不委屈。”他低头继续涂药,动作轻柔,“你为我挡箭的时候,也没说过委屈。”
药膏是凉的,敷在伤口上带来些许缓解。萧衍看着陈彦专注的侧脸,看着他眼下深重的青黑,看着他因为连续照护而干裂的嘴唇。三天——按空间时间算更久——这个人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陈彦。”萧衍忽然开口。
“嗯?”
“这个空间,”他顿了顿,寻找合适的词语,“到底是什么?”
该来的总会来。陈彦的手停在半空,药瓶的盖子还拧在手里。他深吸一口气,放下药瓶,在操作台边的椅子上坐下,与萧衍面对面。
“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会怎么想?”他问得很轻。
萧衍的眼神没有波动:“继续说。”
陈彦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也许萧衍早就有所察觉。从他那些“奇思妙想”的商业手段,从他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词语和概念,从他偶尔流露出的、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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