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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面舞者手心向上。邝衍意会了几秒钟,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对方点开备忘录,将输入法切换成二十六键,飞快地打下一行字。
“喜欢西装吗?”
360克精纺灰色法兰绒,得体的剪裁是万能灵药,衬衫衣领锋利如折纸,笔挺的裤管要恰好垂直于鞋面,只有抬腿时才会露出一节精瘦的脚踝,跟腱颀长,连同鞋尖擦色的反光都像精心设置的点缀。邝衍坦言:“喜欢。”
鬼面舞者歪了歪头,无声地笑。不知为何,邝衍明明看不到他的脸,却奇妙地感觉到他在笑。手机被还回来,备忘录里只写了一句话。
“那待会儿让你脱。”
今晚的主题是suit&tie。类似的元素似乎很少在cult片里出现,但它确实人见人爱。演出开始后不久,邻座的一桌年轻男女和邝衍打招呼,他们都是这里的常客,喜欢恐怖片、丧尸片,穿一件宽大的《活死人之夜》印花卫衣,破洞网袜,涂黑色指甲油,小声地问邝衍:“你和那个dancer是朋友吗?”
邝衍一时语塞,又想不到更稳妥的回答,只能蒙混着说:“算是吧。”
“那可不可以介绍他给我们认识?”几个年轻人讪讪地打探,“他长什么样子?本人帅不帅?跟你相比呢?”谈不上恶意,或许只是没那么讲究分寸,邝衍却感到心中隐隐的不悦。于公于私,是对破坏规则的抵触,还是“占有欲”在作祟?
“抱歉,我不能。”他说,“因为……”
灯柱转到他的头顶,邻桌的客人相继发出惊叫,鬼面舞者熟练地抬腿跨坐在他身上,一只手捂住邝衍的嘴,另一只手竖起食指,带有警告的意味,打断了好事者们无穷尽的追究。
——你不想知道。
他握住邝衍的双腕,引导着对方的手,掀开自己两片衣襟,一左一右,西装外套应声落地,里面是单排扣马甲,布料妥帖地收束住腰线,与前几次表演截然相反的齐备着装,反而更能激发人一层层剥开它们的欲望。
——不要移开目光,只看着我就好。
由上至下解开的牛角扣内部是雪白的衬衫,顺滑的布料极易揉皱,坦诚地勾勒出肩背与胸廓。当邝衍的手掌第二次覆盖上去,他确信自己听见了一声几不可闻的气音,是笑或是喘息,面具下方未解的谜,刹那间他的心脏紧缩,像是被人偷偷吻过,在脱掉这件窗纸般的衬衫之前,他的手擅自脱离了大脑的指挥,抓住蒙面舞者的领带,绕了一圈在手背上,然后坚定地、不容抗拒地将对方拉近,嘴唇轻触在冷硬的面具上。
——我是如此地,如此渴望你的青睐。
第11章 着魔和搏击俱乐部
金以纯舔了舔左边的牙床,冒尖的智齿已经不痛了。酒店房间在十二楼,他躺在靠窗的一侧,能看到茫茫夜海中渐次升起的灯火。
蓝调时刻。他打了个寒噤,对自己脑中凭空冒出这样一抹诗意的念头而略感诧异,紧接着又释然:没错,这是一天中最美的时刻,任赛琳趴在他胸前,也望着窗外,金色的卷发铺了他半身,像月亮融化成人间的柔波。
鬼使神差一般,他用手指缠绕住一绺她的长发,用鼻尖小心地闻了闻,任赛琳低头亲他的脐钉,他才意识到过去的近三个小时,腰部因持续绷紧而酸软不堪,释放了太多次,下腹一整片肌肤都潮湿且无力,后面反倒没什么感觉,可能是因为任赛琳只用了手,他则为她用上了还算灵巧的舌头。
毕竟他的舌钉就是为此而打的。他很高兴自己对她有用。
“你怎么样?”
任赛琳伸了个懒腰,从他身上爬起,毫无顾忌展示自己身体的样子让金以纯迟钝地红了脸。“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摇摇头:“已经不疼了。”
“不是那个。”
她笑出来,嘴上的口红都亲掉色了,一部分在唇周晕开,另一部分则散落在金以纯的嘴角、后背和大腿根处,斑斑驳驳。“我是问你,这件事。”
她指尖向下,揉了揉他左胸的一片玫瑰色吻痕,“我得确保你在这个过程中也被满足了,而不是我单方面的对你为所欲为。”
她是个不吝啬于表达的人,用词也都直白、坦荡,正视自己与他人的感受,不妥协不委曲求全。这一点几乎和金以纯全然相反。“我……挺满足的,”所以他也难得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即使有点羞于启齿,“不喜欢的,我会直接拒绝。”
“真的?”
他点头,“嗯!”
“那我要怎么分辨你是不是在勉强自己,来讨好我?”
她的笑容没有变化,只是翻身到了一旁,进一步地追问,“不提出需求,只一味讨好你的‘客人’,我们的关系很快就会失衡。”她认真地,“你想做我的男朋友,还是服务生?”
短暂的沉默。她耐心等着。金以纯却反问道:“为什么一定是‘讨好’,而不是‘好’?”
“我愿意做的事,就代表我能接受,我……分得清两者的差别。”他说,“我喜欢自己对你好,这件事本身——就让我很满足。”
任赛琳看向他。屋子里没开灯,只可见微许黯淡的幽光,他有点紧张地到处找开关,总控制台就在床头,他却怎么都摸不到,头发乱蓬蓬的,气息纷乱。任赛琳按住了他失措的手。
“那我以后换个问法。”
她的手臂顺势攀上他的脖子,“你愿不愿意抱我去洗澡?洗完我们去吃点流食,你这一周都没好好吃饭,掉肌肉了。”
“……好。”
他顿了顿,也换了一种回答,“我愿意。”一只手勾住任赛琳的膝窝,将人打横抱起,赤着脚下床,往浴室走去。
灯光亮起。
每周例行的演出结束,掌声和口哨声的余温久久不退,一个女人来到邝衍桌边,放下一杯他没点过的酒。他迟疑了一瞬,礼貌地问:“你好,送错了?”
“不,送你的。”女人说,“我是这家店的老板,感谢你给俱乐部带来的客流量。”又补充道,“这两周有不少客人是专程来看你们俩‘表演’的。”
“……老板好。”
女人三十来岁,素面朝天,穿一件黑色文化衫,逆着光看不太清楚图案,她在卡座对面坐下,指着桌上的空酒杯问:“你刚喝的这杯是什么?”
“‘着魔’。”邝衍说。
“你认为它是什么类型的电影?”
“克系?”他稍作斟酌,发出一声短促的鼻音,“克苏鲁。谈不上恐怖,但是让人感到不适。”
“《橡皮头》呢?”
“家庭伦理片。”
“《谋杀绿脚趾》?”
“喜剧片。”
“那你知道我送你的这杯是什么?”女老板说,“《搏击俱乐部》。”
“我的启蒙之作。”
他笑起来,眉眼都舒展开,看得出是真心喜爱,尽管表达是简练的,像他的外表一样洒脱而又从容,“我就不客气了。”
他啜饮一口,恰如他对这部电影的最初印象,浓郁,粗野,舌根处一寸寸扩散开来的回甘,仔细品尝才发现是逆流的鲜血。“像是含着一根铁钉。”他评价道。
烈酒流经胸腔,细细地灼烧肺腑与咽喉,也把他的自我向外敞开了一角,他说:“《搏击俱乐部》是什么类型的电影?”
“爱情片。”女老板说。
“什么?”
“我是说,同性爱情片。”女老板也笑,朝他扬了扬下巴,“慢一点喝,那酒后劲很大。”邝衍说:“不。”
“你酒量还行?”
“不是。”他摇头,仿佛自己也不敢置信,他又送出一个笑容,这次是为了掩饰什么。“我以前从来没想过……我一直觉得我不是。”
他的脸肉眼可见的涨红了,全世界只有他没发觉。“怎么会是爱情片?”
“爱上自己,幻想中的朋友,一场爆炸,一片对称的影子,都是爱。”
“我不理解。”
“你喝多了。”女老板拍拍他的肩,“打电话让你朋友来接你吧。”
十一点四十五,俱乐部慢慢地清场完毕,今天金以纯不在,席至凝便接替了他的工作,打扫并整理好化妆间、候场室,路过酒水备货仓库上锁的门前时,他捡到一条墨绿色的丝质方巾,折叠成三角形,不知从谁的西装口袋掉出来的。
他四下张望,拦住一位戴般若面具的同事,举起丝巾晃了晃,对方摆一摆手;又拦下《忌日快乐》里的娃娃脸杀手同事,对方也表示不是自己的。他懒得再问,把丝巾塞进自己口袋里,准备向女老板和领班“小丑”报备一声,就尽早搭地铁返回学校——不知道邝衍回去了没有。
想到这儿他止住脚步,无端端地抬手触摸面具,所谓的嘴唇只是两块凸起的硬壳,却被另一个人的双唇真切地吻过。如同失足踩入一地积雪、一处陷阱,他的脚踝和心脏同时一软,血液回流,酸酸的浸泡住骨头。他猜他是有点累了,正如金以纯所说的,也或许是空窗太久,才使得一些不切实际的念头趁虚而入。
他顾虑太少,又贪恋的太多,没人教过他该怎么停下,又该如何见好就收。
“喂。”
一道女声打断了他的思路。他回过神来,有些愕然地看向来人,竟然是面露难色的女老板。
“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女人劈头就说,“你想想办法。”
两人并排站在卡座外侧,席至凝个子高,要弯下腰才能看见桌子下面的视野盲区。环形沙发向内弯曲,环境灯又偏暗,“谁能想到那底下躺了个人啊。”
女老板捏了捏鼻梁,转头对上席至凝那双粉色美瞳,她理亏地压低了声音,“唉,早知道不送他第二杯酒啦,好心办坏事……”
席至凝没做声。习惯使然,有客人在场的前提下,俱乐部的员工非必要不开口说话,更何况他不确定邝衍是睡是醒。稍一思忖,他走上前,在侧躺着的邝衍身前屈膝蹲下,隔着手套握住对方的上臂,轻轻地晃了晃。
邝衍一向睡眠很浅,就算有酒醉的加成,他的神志也没有沦陷太深,稍一打捞便浮上来,眼睫翕动,悠长而均匀的鼻息间出现了一次不规律的空拍,他坐起身,嗓音略微沙哑地说:“……不好意思。”
第一句居然是道歉。席至凝简直有点佩服他。第二杯酒从来都是点无酒精软饮料,绝不贪杯,绝不失态。什么样的人能维护自己的形象到了说梦话都不走板的地步,席至凝看着邝衍一边对他和女老板道歉:“打烊了吗?对不起,耽误你们收工了。”一边扶着桌沿站起,看似非常冷静地说:“我去洗一下脸,马上出来。”说完便绕开他,径直往洗手间走去,背影挺拔,步伐稳健。女老板一甩头:“跟着他。越是这样的人越容易吐到马桶外面,吐了你擦。”席至凝闻言瞪大了双眼。只可惜脸上戴着面具,无法充分传达出他的震惊和不可理喻。
他终究是跟了上去。出于一种责任感?抑或是潜藏在内心深处、自己也无暇去探究的真意。他斜斜地倚在墙边,侧耳去听门内疏落的水声,间杂着排风扇微弱的底噪,然后是长久的、让人烦闷的寂静。
“游戏”到此为止了吗?
不对。他推开虚掩的门扉,一眼望见靠坐在水池边缘的邝衍,低垂着头,额发和衣摆都被沾湿,有些迷茫地盯着虚空处。这是他清醒时无缘得见的表情,席至凝也想问自己,那我算不算是清醒?
他抓住邝衍的一只手、绕过自己的后颈,这个本意是搀扶的动作却被某一方的意志所曲解,变得优柔而难以界定。面具之下的席至凝紧咬着嘴唇,极力克制却又着迷于这份随时可能败露的悸动,直到邝衍发梢的水珠淌进他的衣领,埋在他的肩上问道:“你会告诉我吗?”
“如果有人肯告诉我答案,那个人……只能是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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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而言之一定要看《搏击俱乐部》
第12章 暗号和勒内·马格里特之吻(上)
有哪里不同?他恍惚地想。身高,体型,力度,性别,明明都相同,两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拥抱对方,感受却远比想象更加丰盈,生动,几乎让人有些神迷。
邝衍昏昏沉沉盯着洗手间重影的顶灯,脚下突然一空,双腿被人托起,坐在了冷硬的岩板水池台面上,估计是怕他醉得站不稳,鬼面舞者欺身在他腿间,指尖自下而上,捋了捋他额前散乱的湿发,然后移到耳边,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他反应迟滞,过了几秒钟才会意,从衣兜里摸索出手机。
真是喝多了。
席至凝有点不知该拿邝衍怎么办才好——产生这种念头本身就挺危险的。而更危险的是,醉酒的邝衍解锁手机后,点开备忘录,竟然体贴地帮他切换了输入法,“我用九键。”
手机被递过来,它的主人语速放缓,吐字却清晰地说,“你用的是……二十六键。”
糟糕。
席至凝脑中警铃大作,汗毛倒竖。他曾一度以为,邝衍那种“无微不至”是演给别人看的,讨人欢心的伎俩,如今看来,天生就对身边的人敏感,无需刻意投以关注,也能立即察觉到并响应他人的需求,是一种天赋。
甚至是——温柔。
好像招惹到了不得了的人。他强作镇定,在邝衍的手机上打字。在败给这样的洞察力之前抽身而退,还来得及吗?
“跟我去化妆间休息一会儿,喝点水,好吗?我不能放任你这种状态出去打车。”他想了想,又加上一句,“我得照顾好你。”无论我们是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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