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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头。摇了两次。这一次,备忘录里多了新的文字。鬼面舞者问他:“你有哪里不舒服吗,我有没有弄伤你?”
“没有。”邝衍说。又指了指自己的头,“大多数细节我都记得,所以,不要紧。”
“最后一个问题。”
谁的心高悬起来,在凝滞的空气中摇摇欲坠。“……算了。”
邝衍临时改口,朝他笑了一笑:“没有必要。我们俩都不用勉强。”席至凝打字的手停住,又很快把前文删掉。
“你没事的话,”他写下另一句,“我也该下班了。”
“好。”
两人隔空相望,都看不太清楚对方的神情,过往,真实的意图和隐藏的愿望,他们只是在最恰当的时机诚恳地道别,然后门关上,席至凝迅速地打了辆车,逃也似的离开了“青春砍杀俱乐部”。
邝衍穿好衣服,把盖过的毛毯悉心折叠起来,放在沙发一角,收拾得当,走出化妆间的时候,女老板正提着打包过的早餐,从酒吧的后门进来,施施然跟他打了声招呼:“早啊。”
“早。”
老板裹着个带流苏的披肩,大片不明意义的色块和粗犷花纹,里面穿的仍是昨晚那件黑色T恤,眼下终于能辨识出内容。她问邝衍:“睡得好吗?要不要一起吃早点?”
“谢了。”邝衍说,“我直接回去吧。”她便不再推让。
“我的员工要是得罪了你,我替他跟你赔个不是。”
邝衍不讨厌她说话的方式。一种事事都了然于胸、却从不故作高深或市侩的干爽,“年轻的时候谁不冲动,犯不上为这点小事惩罚自己。”
她咬了口酥脆的麻球,目送邝衍从正门离去,冷不丁地问了她一句。
“那你老公呢?”他说,“真是你杀的?”她怔在那里,手里还捏着半个奇形怪状的麻球,把嘴里嚼碎的吞咽下去,她笑出声来。
“干吗呀,一个两个的……”
邝衍打车回学校,刚付完车费,手机就没电关机了。回寝室的路上,他遇到同班的一对男女生,应该是在恋爱或者同居,挽着胳膊走在他前面,他忽然产生了一个滑稽却又朴素的哲思,那就是真的没人在乎。
是男是女,或直或弯,这个世界才不关心你跟谁上床,又是什么取向。
然而一踏进寝室的门,他自以为做好的心理建设还是松动了一下,因为他的室友正坐在床上,通身裹着被子,眼圈红红的,一夜没睡好的模样,问他:“你去哪儿了啊,一夜都没回来,上次还发信息告诉我了……”
“抱歉……”
假如邝衍此时去掀开对方的被子,会发现席至凝还穿着昨晚那条裤子,连帽卫衣藏在床下,像一个蜷缩的谜底。
第15章 不在意和无所谓
从那天起,邝衍再也没去过“青春砍杀俱乐部”。
准确地说,整个十月后半段,席至凝都没在酒吧见过他,无论是周六还是其他日子。他甚至缺席了万圣节举办的特别活动。于是席至凝也照旧,上工,演出,打扫场地,哄女客人或男客人开心。他最擅长的事,无须付出太多心力。
他不缺观众,更不乏追随者,别人的爱是最闪亮的勋章,赢得多少都不嫌多。只是来宾满座、当他伫立在聚光灯下扫视全场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寻觅那个人的身影,尽管他其实每天都能见到——几分钟?几句不咸不淡的寒暄,抑或是黑夜中一爿侧睡的轮廓。有几次席至凝晚归,一不留神弄出微许响动,另一张床上的人也不再客气地提醒他,隔天上公共课的时候问起来,邝衍居然说没听到,“睡得太沉了。”
他很累。毋庸置疑的。自从邝衍正式开始实习,他出现在寝室的时间比以前更少,席至凝对策展专业涉猎不多,硬要说也是一些娱乐性质的刻板印象,比如邝衍会穿一身黑去布展,那天用的香水都和平时的气质不一样;回来的时候身上则变成一种桂花和矿物质颜料混合的味道,他闻起来就像一间阴雨天的空旷画廊。
而对于那一晚的“夜不归宿”,邝衍并未多做解释。诚然,他们俩也不是那种非要解释和明说的关系,人与人之间能长久维系,不过多窥探和适度的退避是默认的准则。席至凝不傻,也不屑于装傻,邝衍又是如何做到在深陷情网之际痛快地抽离,对发生过的一切无动于衷?
他怎么能无动于衷?
“当然不能。”
邝衍对任赛琳说,“他不愿意让我看到面具后面的脸,所以我蒙上了眼睛。”
“还挺有情趣……”
任赛琳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戴套了吧?”
“没做全套……只是一些……”
“边缘行为?”
校外的一家连锁咖啡店,邝衍垂目盯着面前厚厚一摞图纸,拇指与食指间旋转着一根圆珠笔,像询问项目进度一样稀松平常地问了一句,“你们也需要戴?”
“需要啊。”
任赛琳工作期间会扎起头发,素颜,戴一副古铜色的细边眼镜。她展示了一下自己保养得当的纤长手指,“指套。”
邝衍不忍直视地转移目光。时隔数日,有关那晚的记忆如同沉积在河底的泥沙,稍一搅动,便又让他的心浑浊起来。“谁在外面乱来还随身携带体检报告的?安全措施要做到位。”任赛琳严肃地说完,话锋陡地一转,“他活儿怎么样?”
邝衍哽了一下。他从未和异性朋友公然讨论过另一位同性在床上的表现。人活得久了的确长见识,蒙着眼也不耽误他开眼界。“呃……吻技很高超。”
“看来是个花花公子。”
别再想了。“很有耐心,善于引导……这么说合适吗?他会停下来,征得另一半的同意再继续。”
“哦?竟然是这种类型。”
别再一遍又一遍回味那个晚上的香气了。
邝衍看了看手表。离他动身去往展厅还有半小时空闲。照明灯的品类还没选定,视觉引导方案做了两版,今晚要和团队再作权衡,聚餐十有八九会变成组会。一件事挨着一件事,密密织成一张大网,才能牢牢地兜住他,不让他一再跌入回忆的漏洞。
“我没看到他长什么样,只记得他……身高和体型都跟我差不多,年龄应该也是,皮肤很细腻,摸不到皱纹。他给我盖被子,自己却睡在沙发下面。可是当我以为,他做这些是想和我更进一步的时候,他又躲开了。”
邝衍说,“当时我就想,适可而止吧。既然他有绝对不想摘面具的理由,我又何必为难他。”
“你就是事事都想做得好看,两个人都体面。”任赛琳的回应就完全是她的作风,“换成是我可不甘心。你就这么算了?”
“现在你让我去找他,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豁然一笑,“以后吧。等顺利开展了再说。”
“有赠票了送我两张!”
“两张?行。”他起身离座,和她告别,“走了。”
席至凝拉开了椅子,坐回书桌前。
别再想直男了,好好写论文吧。
别再想直男了,专心看文献吧。
别再……
他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眉心。邻桌狂敲键盘的同学看似人还坐在这儿,实际上已经走了一会儿了。
后天就是deadline,努努力也未必赶不上。他沉住气,往眼下敷了两片清凉消肿的眼膜,一头扎进知识的海洋里。当务之急还是别再想直男了。
三小时后,太阳打西边升起来:被冷落多时的手机震动着亮起,收到一条来自邝衍的信息。
“打扰了。现在在哪儿?有急事拜托你。”
——下回还敢。
“我在学校。”
写了一半的文档显示“正在自动保存”,席至凝回复道,“有什么事?”
“方便接电话吗?”
邝衍极少对他提出请求。他有些纳罕,随手合上电脑,移步去了自习室外面的走廊。
“我打过去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敞开,窗外种着几棵西府海棠,盛放的花朵正由粉色转为深红,一个女生靠着窗边背书,长发徐徐被风吹动。席至凝把电话拨过去,忙音响了一声就被接起,他也不知怎的,心跳莫名加速。
“喂?”
这好像是他们第一次通电话。
“我长话短说,”邝衍略一停顿,似乎是有点过意不去,“想麻烦你帮我个忙。”
装修中的展厅大门紧闭,一旁的墙面上还贴着上个季度的宣传海报,邝衍夹着手机走出来,站在一只半人高的盲盒吉祥物旁边,他对着电话说:“你回到寝室,看一下我书桌上,有没有一只银色的移动硬盘?如果没有,再看看左边的抽屉。”
“好。”
席至凝转身就进了楼梯间。道路顺畅得像是特意为他铺的一样。“我回去找找。你着急吗?”
他的语调听起来依旧明快,上扬,抖一抖也不会落下灰尘,像熬至半透明的糖浆。邝衍忍不住随之放松了嘴角,问道:“你在哪儿?忙不忙?”
“不忙啊。”
为了体现出这句“不忙”的说服力,席至凝跑出教学楼,用手悄悄挡住手机话筒,免得邝衍听出他在喘,“我下午没课,正打算回寝室。”
“那正好。”
到了男寝楼下,有个认识的男生正塞着耳机往外走,两人无言地打过招呼,席至凝对着手机笑道,“你最近……挺忙的?硬盘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有我做的备选方案。本来想着今天用不上了,结果原定的方案实地效果不太如人意。”
席至凝掏出钥匙开门。耳畔一瞬间静下来。室内有一种温吞的暖意,深秋的余晖将阳台染色,他来到邝衍书桌前,在比他整洁一万倍的桌面上,轻而易举地找到了那只名片大小的移动硬盘。“我拿到了。”
“谢谢……太好了。”
听筒那端明显是松了口气,随即传来一阵杂音,跑动声,汽车鸣笛,然后车门关上,邝衍跟出租车司机报了学校的名字,转而对他说:“我打到车了,不堵车的话十五分钟后到。”
“我去学校门口等你。”席至凝不假思索地说,“哪个门?”
“嗯?”这次换作邝衍略感意外,他顿了顿,说,“正门。”
“那待会儿见。”
微弱的呼吸声游走在电波两端。席至凝像是忘记了要说什么,而邝衍也无条件地等着他开口,伴随着些许尚未言明的疑惑。直到前者恍然梦醒一般的说了句“拜拜”,通话才被切断,像剪开两段初萌新芽的枝。
花已经开过了?席至凝摸了摸冰凉的鼻尖。别啊,我这边才刚开。
他去学校门口等邝衍。在风中站了会儿,才想起自己的外套落在自习室。好在没等多久,一辆出租车就停在他不远处,他上前几步,伸手拦了下。
“师傅稍等。”
邝衍推开车门:“我刚想说……”让师傅停几分钟,拿了东西就走。但邝衍还是下了车,从席至凝手中接过移动硬盘,突然说了一句:“你穿太少了。”
席至凝粲然道:“急着帮你拿东西嘛。”
落日熔金,两个人的脸都被照成一种浓浓焦糖色,邝衍问席至凝:“我能为你做点儿什么?只当是报答你。”
那你抱抱我。席至凝默念道,我快冷死了。嘴上还是说:“室友一场,别那么见外。”
“那你回去再想。”
邝衍拍了拍他的手臂,无比自然而又轻盈地,“别着凉了。晚上见。”
“路上小心。”
席至凝对着车窗挥手。目送车尾灯汇入蜿蜒的车流,他双手插兜,吹着口哨回了自习室,收起电脑,回到寝室,刚换上一件比较厚的外套,又要出门去打工了。
他耸耸肩,倒也不觉得累,只是路过邝衍床边、即将熄灭屋内所有的灯时,他悄然驻足,拿起邝衍放在床边的抱枕,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轻轻嗅了嗅。
第16章 相思病和退烧药(上)
席至凝交完论文的第二天,恰逢金以纯也结了一门课,四个人便相约去吃寿喜锅。门店在市中心,位于一家商场内部,席至凝和金以纯结伴过去时,任赛琳正在等候区排号,对他俩说:“邝衍说晚八分钟到,让我们先吃,不用等他。”
“八分钟还是能等到的。”
席至凝穿一件绛红色皮夹克,在秋冬时节满大街深色着装的路人中分外显眼,运动裤外面系皮带,他就是能把这种搭配大大方方穿出门、不显得古怪反而很独特的人。“前面有这么多人呢。”他指了指排在他们前面的队伍,笑道,“再说了,真的能精确到八分钟?”
“你不了解他。”任赛琳眯了眯眼,“他这个人,说八分钟就是八分钟,很少会给你‘十几分钟’、‘一会儿就到’这类说法。”
“那学姐很了解他么?”
席至凝伸腿勾来一把椅子,笑眯眯坐在任赛琳面前,“你们怎么认识的?”金以纯看起来也很好奇,毕竟他一度把邝衍视为不可战胜的假想情敌。同时他也明白,席至凝问出这句话的出发点绝对和他不同。“我们俩?看展的时候认识的。”
任赛琳靠在金以纯肩上,“刚开学没多久,十一假期前,有个蛮受争议的艺术家来这边开巡回展,我们俩在一个叫……‘畸胎’的展品前面碰见,对,一尊胚胎的雕塑,像剥了皮的石榴,一面是完好的,一面是腐烂的,象征着毁灭与新生是一体两面。他很喜欢这个作品,我说我也是。他说,你看起来就像青春砍杀片的金发女主角。我从没听过这种‘搭讪’话术,觉得很荒谬,可是又碰巧和他兴味相投。我说那你呢,你是男主角?他说,看来我们俩必须得死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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