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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武忙阻止她:“吴大姐,好像还在睡觉……”
吴厨娘于是隔着门轻声问:“大当家的,醒了么?”
张叁的声音在里头道:“起了,大姐请进。”
吴厨娘便推门进去。刘武小心翼翼伸个脑袋一瞅,见张团练和李奉使都穿戴整齐,依旧一脸坦然与一脸清澈。他便松一口气,回身朝陈麓一招手:“进去吧。”
陈麓搂着鸽子战战兢兢地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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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气腾腾的炊饼一上桌,李肆端正坐好,便开始认真吃饭。
哪怕天塌下来,他也是吃饭要紧。
屋里另外三人没有他这个定力,都赶紧去拆鸽子腿上的信,然后围在一起。陈麓坐在桌前,对着符书,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解密符。
陈小押司做事认真,大冬天的,额头上都沁出薄汗来,仔仔细细地对着符书,一笔一划地写字。刘武跟张叁一左一右,像两座大山夹在他两边,嘴里各自叼了一个炊饼,但都没心情嚼。
李肆还没吃完饭,密符便被解出来了。
陈小押司松了口气,胡乱放下笔,站起来活动了活动筋骨。一旁的刘武塞了一只炊饼给他,他不知自己手指上沾了墨汁,便接过来连墨带饼地嚼进嘴里,脸颊鼓鼓囊囊地念道:“命佘寻佘,绕奔天门,汝通密道,夹夺天门。”
他念完了,满嘴是墨地一抬头——见张团练和刘县尉这两位书没读过半本的上官,瞪着四只目不识丁的大眼看着他。
三方对瞪了一会子,刘县尉看不下去,用拇指给他揩了揩嘴角,咳了一声问道:“写的甚么意思?”
陈麓又译成大白话道:“命令佘去找佘,绕道赶到天门,你们连通密道,夹起来夺回天门。是这么个字,但我也看不明白。”
但是张叁却顿时听明白了:“王总管让我们送佘可存南下去汾州,去找他兄长佘可求,命令佘家军绕道北上,赶到天门关!再让我们连通密道,与佘家军里应外合,两边夹击,将天门关夺回来!”
他又分析道:“交县只是一座没有屏障的小县,佘家军的军力不及枭军,无法保住交县,只能南退。但若佘家军夺回了天门关,依据天险,或许可以长期守住天门关,这样魁原西面好歹有一条通途。佘家军也是进可攻,退可守。”
刘武抚掌道:“是条好计!”
张叁也知是条好计,心中激荡不已。他捏着被咬了一口的炊饼,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思索道:“送佘可存南下,这事倒算简单。李奉使,你正好要南下回京师,能否劳你照应佘将军,顺路将他送到汾州?”
李肆正埋头专心吃饼,听到这句,一下子抬起头来。
他睁着眼睛看向张叁。张叁、刘武和陈麓三人也都一起回看着他。
李肆突然意识到,正在与他说话的人不仅仅是啸哥,还是张团练使,是一县的最高长官。
他此时纵使再有离别的伤感,也需以军务为先。
他咽下了嘴里那口饼,低头擦了擦嘴角残渣,把自己打理干净了,这才认真应道:“是。”
张叁看着他道:“你是京师奉使,不是我下属。此事不是命令,乃是恳求。”
李肆认真地回看他:“好。一定将他平安送到。”
张叁点点头:“你做事我放心。接着吃。”
见李肆重新捏起了饼,张叁转头对刘武又道:“只是连通密道这件事,怕是难办,需要想法子将那铁索桥重新连起来。我今日想亲自去那断崖上看一看情况。”
他的衣袄突然被人拉住。
张叁疑惑地低下头去。李肆一手抓着饼,一手抓着他衣角摇了摇。
“做甚?”
“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做甚?”张叁蹙眉道:“你留在这里再休息两日,便赶紧南下。”
李肆认真道:“山路很险,我能攀爬,能帮上你。两日之后回来,我便南下。”
张叁仍是蹙着眉。他知道山路艰险,也知道带上会“飞”的肆肆最有用。可在山路上辛苦奔波,来回折腾,哪里还能休养身体——去探路的衙役甚至还摔断了腿。
“不行!”他道。
李肆不肯放弃,仍是仰着头看他。一双眼睛黑汪汪地带着光亮,像两颗流光溢彩的宝珠。
张叁差点就把持不住了!
他曾经打定主意要珍惜他与肆肆最后相处的时光,要温柔和善地对待肆肆,不再说难听话让肆肆伤心难过。可这事关肆肆的安危……
他眉头蹙得死紧,暗中咬紧了牙,用上全部的定力,狠硬地开了口:“不……”
李肆突然牵住了他的手,暖暖地握紧了,声音又低又软,恳求道:“我会很小心不再受伤的。让我帮你,啸哥。”
张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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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武跟陈麓一人捏着一个炊饼,从后院里出来,各自有各自的公事要办。
刘武炊饼拿在手上,迟迟塞不进嘴里去,一边走一边感慨:“哇。”
李奉使看着一脸清澈,出手又快又狠,张团练看着威武强硬,眨眼就被温柔一刀捅穿心窝……
陈麓在他身旁叼着饼,脸颊鼓鼓囊囊地问:“悟之兄,京师那边同僚当真如此牵手么?”
刘武一脸坚定地糊弄他:“当真如此。”
陈麓:“那……”
刘武:“你做甚!你手上全是墨!”
第34章 鸣镝远去
准备了一番之后,晌午时分,张叁李肆一起去了北城门。
他俩带了两三日的口粮、两幅厚厚的手套、一面遮风挡雪的皮制篷布、一条御寒的布毯、一条两百米长的细绳、一些攀爬用的工具。
王旭送的那柄宝刀,还在铁匠那边补修。张叁带了一口普通的单刀。李肆则带了新挑拣的那支棠横刀,还背了一把棠制的长弰弓,箭也特意挑了一些重箭。
行囊又大又沉,张叁将全部物资都背在自己身上,只让李肆带着兵器,又将虎皮大氅和虎皮帽也严实地裹在李肆身上。
出发之时,北门又飘起了小雪。刘武到城门送他们,三人披着蓑笠、冒着薄雪站在风里。
张叁对刘武道:“县里的守备便交给你了,我们应当会在明日天黑前回来。”
刘武点头道:“团练放心去罢,千万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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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别了张团练和李奉使,刘武在北门的临时马厩里挑了一匹马,便骑去南城门巡视。
他昨日第一次骑马,要不是李奉使相救,差点摔个半死。今日便又特意训练自己,拣了一匹看起来最温顺的大马,奋力骑上去,东倒西歪地上了路。
南城门的工事最是紧要,这些天来都是张团练亲自督修的,现下已经接近完工。怕昨夜的暴风雪冲垮新墙,工匠特意在新修的外瓮城上铺满了防水防雪的篷布,又以木柱支撑住。
南城门外原本紧邻一片小树林,张团练说敌军会躲藏在树林中接近城门,也命人特意伐空出一大片空地来。
刘武见工事与守备都井井有条,这便调头去演武场,想去山下土堡的工地再看一看。
还没到演武场,便见周奇被一个新兵带着,两人急匆匆地朝他跑了过来。
“县尉!他说要找张团练!”新兵远远叫道。
刘武稳下二人:“张团练有事要办,跟我说罢。”
周奇气喘吁吁:“刘县尉,大,大事不好了!枭,枭军又来了!”
刘武按住他肩膀,让他小声一些:“你不要慌乱,好生讲,发生甚么事?”
周奇使劲吞了吞口水,喘匀了气,好生道:“昨夜下咧大雪,汶水彻底冻上咧。今天一早,俺跟俺弟便看见几个枭军骑着马,在河对岸张望。俺赶紧让大家将工事停了,躲回堡里。那几个枭贼不久便走咧,俺便以为没事咧。没想到了晌午,他们又来咧!他们有四个人,给马蹄子包上布,都牵着马过了河……”
刘武问:“可是进了七星阵?来追佘将军?”
周奇直摇头:“不像上次那拨,上次那拨是从天门关来的,这次是从魁原来的。他们在七星阵周围转了转,可能以为是个废堡,没有进来便走咧。可是他们沿着河往南走,发现了上山的官道!全都骑着马往山上来咧!”
刘武暗叫声不好——张团练刚一走,枭军又找上门来了!上次来的是天门关的追兵,这次来的是魁原城外西营的哨兵。他们没有找上土堡,反而直接找上了蚁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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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团练此时已经深入了大山之中,并没有料到昨夜骤寒之后彻底冻结的汶水将给蚁县带来多大的麻烦。
深山中林木高深,遮挡了一部分风雪,但积雪仍然覆盖了道路,厚厚的落叶也垫在底下,一脚便能陷出一个深坑。山路越来越陡峭,时不时需要手脚并用地攀爬。
张叁抓着一把柴刀走在前面,一边攀爬,一边劈砍着一些拦路的树枝。
李肆默默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巧,每一步都刚好踩在他踩出的坑里。微微一抬眼,便能看见他修长的两条腿,再多抬一些,还能看见他挺翘浑圆的屁股,随着步伐前后扭动。
李肆并不知道盯着别人的后面看是不雅的事,只是觉得啸哥的肢体紧实修长,充满力量,攀走的动作十分好看。
他一路都在后头默默地看着,看得眼睛也不眨。突然啸哥一脚踩滑!他赶紧伸出手去!
——稳稳地扶住了啸哥的屁股。
张叁尴尬地在前头咳了一下,并没有用脚蹬他,而是顺势往上面爬去,屁股只在他手心里颠了一下,便飞快地离去了。
李肆手心直发烫,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烫,便低头看了看手心,又用发烫的手心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的脸也在发烫,心跳得咚咚响,有些喘不过气。
奇怪了,以前二人爬落石堆的时候,啸哥摸他屁股、“欺负”他,把他“气”得满脸发烫。现在明明是他摸啸哥、他“欺负”啸哥,为什么他自己还是满脸发烫?
——这原来不是“生气”,那这是啥?
他愣在原地没动静,张叁回头来看他一眼:“咋了?身上难受么?累不累?歇一歇?”
李肆摇摇头:“没事,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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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武带了十个老弓手,出城下山,快步赶到了半山腰的落石堆。
四名来探路的枭军哨马,此时也已经到了落石堆的另一边。其中三人见这里发生过山崩,堵住道路,应该不再会有人往来,便想调头回去。
可枭军队伍中有一名老兵,颇有一些战场经验。他留在最后,自己下马在落石堆旁转了一圈,仔细观察了一番。
石堆和附近的树林都覆着一片积雪,着实看不出什么蹊跷。但他走到其中一棵断木前,用手拂开了一层雪,见到了下面被火焰烧焦的痕迹。
山崩怎么会起火?必是有人纵过火。而且看这火烧的痕迹如此新鲜显眼,应该就在不久之前。
枭军老兵大声叫嚷着,唤住了远去的同伴。四人商量了一下,将马栓在一旁的树上,开始向落石堆顶上攀爬。
刘武这边,也正在带着弓手们往上攀行。石堆本就陡峭,上面覆了雪,湿滑无比。这批老弓手大多是一些年迈退伍的乡兵,腿脚并不太利索。爬着爬着,刘武便独自爬在了最前面。
一炷香时间不到,刘武已经快爬到石堆最顶上了,摸索的手突然一顿。
他听见了石堆那头枭军的说话声,说的是枭国话,刘武一句也听不明白,但明显已经近在咫尺了!
刘武回身向所有人打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自己寻了块大石,站稳脚步,悄无声息地将挂在背后的弓卸了下来,缓缓向上搭箭引弓。
风声仿佛渐渐远去,心跳声却变得越来越刺耳。刘武的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但在绵长而起伏的呼吸之间,被他稳了下来。
尖锐的箭镞稳稳地指向发来声响的方向。
他听见了枭军的靴子踩踏积雪的怪声,听见了手掌拂去薄冰的碎响,听见了一阵起伏的呼吸。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攀到了石面上,然后是用皮毛和棉布制成的尖顶圆帽,帽檐上一圈厚厚的兽毛,底下露出了一双野兽一般的眼睛——
在那双眼睛映出刘武身影的刹那间,箭镞脱弦而出!
那枭军诧异地张开嘴,却已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被箭镞正中眉心,身体朝后一仰,直直栽落!
“碰!”“碰!”“噗通!”尸体接连跌撞在几块石头上,不几下便滚落到了最下方,将一旁拴住的马们都惊得嘶鸣起来!剩下三名枭军惊得也大声叫嚷,纷纷松手,向石堆下面撤去!
刘武将弓挂回背上,赶紧向上爬去!“快追!!”
一时间,落石堆上碎石溅起,飞雪四溢,十来人在陡峭碎石间攀爬追逐!
其中一名枭军慌不择路,脚下踩滑跌了下去,骨碌碌地一路滚到了山道上,摔得遍体鳞伤,趴在地上挣扎。另一人则被弓手们射箭伤了后腿,摔在石堆中间,又被刘武追上来一刀砍翻。
剩下唯一那名枭军老兵,攀爬时爬在最后,逃跑时溜得最快,躲过了好几发流箭,在同伴被砍翻之前便摸到了马上,沿着官道朝山下疾驰而去!
刘武正在此时滑落到了石堆底下,脚踏上实地,还没站稳,便见他远远离去身影,赶紧喊道:“快放箭!”
几名弓手站在落石堆顶,接连向那枭军发箭。然而山路曲折,树木又茂密,那枭军伏在马上躲过了最初几发箭,眨眼就过了道路拐角,逃出了箭矢之外。
刘武拽过一旁枭军留下的战马,翻身上马,想追上去。
但他不擅驭马,枭马又性烈,甩头蹬腿地想将他摔下马去。刘武学着李肆昨日驭马的模样,牢牢拽住马缰,双腿锁紧,“吁!”一声高喝!
那战马暂时臣服,带着他向山下跑去,却跑得东歪西扭,时不时仍想与他抗争。
刘武眼见那枭贼骑着马越奔越远,身影在山林间曲折官道上时隐时现,心中焦急,索性勒住马缰,踉跄着跳下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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