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蚁鸣(古代架空)——蛇蝎点点

时间:2025-12-20 08:22:13  作者:蛇蝎点点
  李肆还有许多不舍,但张叁又将他朝山路上推了一把。
  他向来听啸哥的话,只能一步三回头地往山路上走去。啸哥又在后头喊:“不许回头!”
  李肆又委屈又难过,强忍着不再回头,步伐渐渐加快。
  他听见风声,听见树林被风吹拂时簌簌的声响,也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与快速的心跳。眼前的路变得模糊不清,眼泪顺着脸颊一滴一滴淌落下去,落在他颤抖的胸襟里。
  耳后突然风声一紧,他被人从后拽住。
  他被狠狠拽着回过头去,看见了啸哥湿漉漉的眼睛。
  还是忍不住追上来的啸哥哑声道:“小愣鬼,最后欺负你一次。”
  他惊讶地睁大眼,啸哥捧着他的脸凑了上来,咬住了他的唇。
  --
  李肆被吓傻了,吓得眼泪都忘了流。
  他以为啸哥真要吃了他,从嘴巴开始,全身都咬碎吃掉。
  啸哥捏着他的下巴逼他张开嘴,虎牙凶猛地咀嚼着他的唇瓣,虎舌狠狠舔舐他的舌头,像带着倒刺的猫舌,被吸吮过的地方都酸痒刺痛。
  他傻愣愣地站着,眼睛茫然地睁着,静静地被“吃”了好久好久。
  久到他因为喘不过气,终于忍不住脚下一软,要往地下跌,又被啸哥揽着腰一把捞了起来。
  张叁又重重地在他唇角上咬了一口,舔走了一抹溢出的津液,终于放开了他。他握着李肆的双臂,将这被“欺负”傻了的小马驹调转马头,从后重重一推,再次推向山路。
  “走吧!莫再回头!”
  --
  张叁自己也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越走越快,几乎是逃跑一般地奔回了北城门。
  刘武跟陈麓都攀着城门,一脸呆傻地望着张团练匆匆跑来——张团练先前跟李奉使叙话时是躲在树后不假,可是后来追上去轻薄人家的时候,可是大大咧咧地在山路上,被他俩看了个一干二净……
  陈麓又期盼道:“悟之兄……”
  刘武:“京师的同僚间不这样!!”
  --
  他俩说话间,张团练大步地奔了回来,一双虎目还红着,一双虎唇还湿着。
  两名下属都不敢与他对视,尴尬地装作啥也没看见。
  张叁的脸皮比新修的城墙还厚,大大方方地抹了一把眼泪,又厚颜无耻地抹了一把嘴角。
  他抹掉了最后一丝悲痛,正色道:“召集县里所有文武吏役、里正、乡绅,公告全县百姓——”
  --
  锣鼓声伴着匆忙的脚步,传遍了整座山城。
  城头守望的弓手、清点军备的文吏、修缮城门的工匠,都停下了动作。
  学堂苦读的学子、道观焚香的信徒、灶头切菜的厨娘,都抬起了头颅。
  山间牧牛的老汉、小院喂鸡的妇人、林中拾柴的小童,都渐渐聚拢在县衙前……
  --
  “朝廷胆怯,为求自保,下令向枭贼割让魁原、中山、河间三镇,背弃河东、河北百姓,将我们拱手送与枭贼为奴!魁原守臣章孝、守将王麒拒绝受命,宁死不降!蚁县团练张叁亦将死守!不久之后,我将打开一条通途,可离开本县迁往岚州、府州暂避,无论兵民吏役,皆可自行离去!凡留下者,无论男女老少,都是我张叁的同袍同泽,与蚁县同生共死,自守家国!”
 
 
第40章 黑云噬城
  乔慎跟着队伍往深山里走去。
  两名皇城司下属在前引路。十夫长陶实带着最强壮的几位军士,挥着柴刀砍伐路边枯枝,一起替后面的人开路。乔慎年纪小,脚程慢,落在了最后。跟他一起的还有负伤的佘将军,以及拄着木棍东倒西歪的猪头力士和他手下们。
  乔慎走不了多久便要回头望一望。望到第三次的时候,李肆的身影伴着轻快的脚步声,在覆雪的密林间出现了。
  “肆肆哥!”
  李肆足下带风,不几下便追上了他们,在乔慎肩上按了一下作招呼,便一言不发地跟在了一旁。
  他脸色通红,嘴唇红肿,嘴角还带了一缕血丝。
  乔慎虽然聪敏,但年纪还小,自幼贫苦,刻苦好学,也不曾接触什么风月之事,自然想不到那茬去,于是紧张地悄声问:“四哥,出啥事了?你们打架了么?你嘴边有血……”
  他四哥眼睛也红着,擦了擦嘴角,声音嘶哑地说:“他欺负我。”
  乔慎小声惊道:“三哥怎么回事!若是大姐在,定要好好收拾他了!”
  李肆红着眼摇摇头:“没事。”
  他被欺负傻了,呆呆地又随着乔慎走了许久,才被冷风吹得稍微清醒了一些。
  清醒过来以后,他的心里便又疑惑又难过,啸哥的眼泪温热的触感还留在他的脸颊上,他舍不得去擦,只是任由它风干。
  啸哥说这是欺负,咬得他也真疼。可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欺负,也没见过谁一边流眼泪一边欺负别人的。这真的是欺负么?
  啸哥不止一次骗过他了。他只是见识少,又不是傻。
  李肆揉了揉被风吹痛的眼睛,强迫自己至今还激烈蹦跳的心沉静下来——等他俩再见面,他一定要跟啸哥“倒歇”清楚,为啥要这样咬他,不许再说谎骗人了。
  --
  “李,李郎……李奉使?”一声小心翼翼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肆回过头去。猪头力士拄着木棍跟在他身后,讨好地看着他。
  他疑惑地眨了眨眼。
  力士哈腰作礼道:“那一日救命之恩,一直没来得及跟您道谢。前日那县令想献城投降,小的本想去找您报信,谁想只遇到了张团练……”
  这事李肆也听啸哥说了,说猪头还算有点良心——有一点,但不多。
  李肆便点点头:“不用谢。”
  力士原本看他与张团练一般凶神恶煞,自打被他救了小命与屁股,看他只觉慈眉善目,是个救世菩萨。他见李肆态度不错,于是又谄媚地上前一步:“李奉使,小的一直有个疑问,若,若是您不介意?”
  李肆点头道:“你问。”
  力士也想了许多天了,是真想不起来:“小的总觉得李奉使有几分面熟,特别是这个风姿、仪态……与众不同,潇洒万分。咱俩是不是在京师哪里见过面?比如哪间茶肆、酒肆、瓦子、青楼?”
  李肆将袖头挽起,比出一双铁拳。
  力士一见就怕得哆嗦:“咿,咿咿,这是做啥……”
  “不记得么?”李肆将拳头抡起来给他看,“在京师打过你。”
  力士瞪大眼!他自打拜入仙师门下做了“护法”、在京师横行霸道以来,就被打过一次!
  “可,可打我的是一个大胡……啊!你是那戴帷帽的!!”
  李肆握着拳头认真道:“你日后再欺负人,我还打。”
  “别别别,不会不会!小的知道错了!自当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李肆便满意地点点头。
  力士追着他一路絮絮叨叨地讨好,问他这身武艺师从何家,又问日后回了京师能不能拜他为师、跟他学武。他虽然觉得力士聒噪,但看着力士也没啥恶意,便由着力士纠缠,被聒噪了一路,脑仁嗡嗡响,也算勉强盖住了一些离别的悲伤。
  --
  从密道南下交县,比北上天门关要远上一两日路程。当天夜里,众人便只能在山中休憩。
  军士们在林间寻了一片空地,搭起几间小帐,焚起篝火,把干粮拿出来烤热,都坐着吃喝休息。
  李肆搀扶着佘将军在火旁坐下,又安顿好小弟乔慎,把带的干粮掏分给二人。佘将军久在军旅,对这样的环境十分熟悉,虽然疲累加伤痛,但只是默默忍受,吃了一块干粮,便闭目养神,节省体力。
  乔慎却是第一次在山林野路里长途跋涉,脚背高高肿起,脚底都磨出了血来,坚硬的干饼被他奋力啃了半天,也只啃出一个小洞。
  李肆看二人都脸色发白,连力士也累得一脸土色,捂着屁股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便起身去跟陶实吩咐了几句,让陶实注意警戒。
  他自己独自带着弓箭离开了。
  --
  半个时辰之后,他拖了一只半大的幼狍回来。
  幼狍头上中了一箭,死得很干脆。
  李肆光是会杀狍,却不会料理狍,带回来之后,便默默地发呆,拿着刀往狍尸上比划,犹豫着不知从哪里下手。
  还是力士会看脸色,连忙道:“李奉使,放下吧,我们会弄。”便招呼两名手下一起打理狍子,开膛破肚,剥皮去骨,把狍肉串在火上炙烤,又将自带的盐粒掏出来小心地洒在狍肉上。
  众军士都分得了热乎乎香喷喷的狍子肉吃,纷纷感谢李奉使,旁的不说,对他的弓技着实是佩服的。尤其那夜救人,当时在场的五名军士都看在眼里,后来也向众人描述了李头领的月下风姿——年纪虽小,十分顶用,跟着他吃不了亏。
  众人都向李奉使说些恭维的好话,李肆第一次面对这种场合,十分不擅应对,只是默默地听着。好在众人跟随他练兵多日,都知道他是个面冷心善的闷葫芦,并不觉得他无礼,说笑几句便不打扰他了。
  李肆将烤好的狍子肉分给乔慎和佘将军。乔慎要长身体,佘将军要养伤,都该多吃肉。力士被熏得满脸污黑,在一旁休息,他也递了一大份给力士。
  “谢谢奉使,谢谢奉使。”力士忙道。
  李肆在一旁坐下。乔慎撕了一些肉条想分给他,他却摇了摇头。
  他在林里学狍子叫声,把这只幼狍给引出来了。幼狍或许以为是母狍在呼唤,却只挨了李肆冰冷的一箭。
  就像章知府,就像官家,就像所有执掌生杀大权的上位者,他的心里也有了衡量——虚弱的同伴需要吃肉,比幼狍的命重要。
  这样做当然是对的,但李肆的心里却又产生了些许的难过与迷茫。
  --
  吃饱喝足,夜深宁静,众人大多阖眼歇息。李肆跟几个军士负责守前半夜。
  乔慎缩成一团睡得正香。力士和两名手下也都打着呼噜。李肆坐在篝火旁,默默地低头养护刀具,突然听得身旁有人低声道:“李奉使。”
  他抬起头,见是佘将军。
  佘将军吃了熟肉,面上恢复了一些血色。他是谨慎沉静的性子,原本不爱多话,但他知道这狍子是李肆为了他和乔慎特意去打的,所以领了这番好意。
  “此番多谢你和张团练、诸位壮士的救命之恩。若没有你们,佘某活不到今日,更想不到还有机会与兄长重逢。”
  李肆摇摇头,多余的客套话他说不来,只简单道:“不用多谢。”
  “李奉使从京师来,跟张团练是旧相识?”
  李肆又摇摇头。他算了一算,他正月初五离开京师,正月十三抵达蚁县山下,当夜在荒堡遇见啸哥……到今日是二月二日,与啸哥相识了仅仅十九日。
  然而这短短十九日,于他而言,像是人生又重活了一场。
  他又简短地道:“上月才结识。”
  佘将军沉默了。
  今日临走时,张团练告知他朝廷为乞和而割三镇之事,表明蚁县将追随魁原抵抗到底,恳求他仍按计划劝兄长出兵夺回天门关,并恳请他千万在李奉使面前隐瞒此事,哄骗李奉使安心回到京师。
  ——其实李奉使回到京师必然会得知此事。但既需如此隐瞒哄骗,说明提前得知真相的李奉使必然会十分在意,甚至可能会不愿离开。
  ——萍水相逢,却如此相知相惜么?
  李奉使、这些军士们也都与他佘可存萍水相逢,但也都愿出手相救,还愿帮助他南下汾州与佘家军汇合。他们出来执行秘务,本可以不管这类“闲事”。
  乱世之下,相逢在这座小城中的众人,谁不是浮萍野草?却谁也没有随波逐流。
  佘将军道:“张团练他……”
  李肆专注地看着他。
  “……他一定希望你能平安回到京师,这样他在蚁县也能安心一些。李奉使,请万万保重自己。”
  李肆眨了眨眼,想到啸哥为他簪花、抚摸他鬓发时的眼神,那样不舍,又那样珍惜。
  他认真地点点头:“好。”
  啸哥说了会来京师看他。他会好好地活着,不轻易历险,尽量不再受伤,好好地等着啸哥。
  --
  第二日傍晚,众人终于抵达了交县地界。果然如皇城司下属们所说,枭军围城,无法由官道南下。
  枭军占领了交县,但县城狭小,驻不了兵。枭军便围成一圈在城外扎寨。交县卡在汶水与山林的中间,地势狭窄。枭军这一围,便近乎堵死了所有南下道路。军寨离山林不远,枭军哨马在林边来回巡逻,哪怕躲藏在林中潜行,也容易被发现。
  众人无法离开山林,只能继续攀山越岭——且这一路,连古时开辟的山间密道也没有了。
  夜里怕火光引起枭军警觉,众人连篝火也不敢点燃,只能在林间扎起几间小帐,聚成一团纯靠人体取暖。怕夜里遭野兽袭击,守夜者的人数也大大增加,基本上是半数人阖眼,半数人睁眼。
  如此过了一夜,伤重的佘将军与体弱的乔慎便都冻出风寒,发起了烧。屁股受伤的猪头力士,借着所剩不多的肥肉之福,反倒是扛过来了。
  李肆与众军士伐木砍藤,作了两副担架,轮流将佘将军与乔慎抬着,继续前行。
  林深树茂,艰阻难行。上月来时,他们走官道骑马,从汾州到交县才小半日的路程;现下却如此在林中苦苦熬了两日,才终于抵达了汾州地界。
  --
  落败的佘家军在此驻扎了数日,怕枭军来袭,也坚壁清野,将城外村落烧毁,村民都移入了城内。众人一路连个可歇脚的荒村都难寻,索性一鼓作气,连夜赶到了汾州城下。
  深夜里一片漆黑,便是佘将军的脸也不好使。依然是李肆那块鹰犬牌牌起了作用,藤筐来回了几十趟,总算将这二十来人都运进了城里。
  如佘将军所推断,驻扎在此的果然是他的亲兄长佘可求。兄弟俩名字相仿,军中人常称他俩“大佘将军”与“小佘将军”。大佘将军本以为弟弟已在一个多月前惨死在雁门关,谁料竟还能活着回来,大喜过望,匆匆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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