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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佘将军比他弟弟大上十岁,四十来岁年纪,身为家族之长、一军统帅,常年操劳过度,鬓边已经微微斑白了。他紧紧抓着弟弟的手,哽咽得说不出话。小佘将军烧得昏昏沉沉,却仍是让大哥俯下身来,勉力向大哥耳语了一番。
李肆看见大佘将军的神色凝重起来。大佘将军道:“你且歇着,大夫马上就到……”
“大哥!”小佘将军沙哑着声音急道。
大佘将军叹息一声:“此事牵涉众多,容我再考虑考虑。”
李肆心中隐隐不安,再回想起啸哥昨天临行前那番沉重神色,他突然不顾礼仪,开口问道:“可是魁原出了啥事?”
小佘将军的手藏在下面,猛攥了一把大哥的袍角。
大佘将军神色如常地回过头道:“李奉使,魁原兵强粮足,目前尚且安全,你不必忧心。多谢你和诸位壮士护送舍弟回营,救命之恩,佘家必定牢记在心。你们且安心在此处歇下,我已请了大夫替小公子诊治,待小公子有所好转,你们便可放心南下。”
说罢,他便挥手命下属安排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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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兄弟二人信守对张叁的承诺,就魁原被弃一事,对李肆等人守口如瓶。
至于他二人争执之事,则是要不要绕路北上、联手蚁县、夺回天门关。
一方面,佘家军此时并不应当再听从章帅使的指挥。大煊文强武弱,其中一个原因是落后冗杂的军事指挥——为防武将夺权,在战场上临敌进攻不能由将领自作决定,而要听从朝廷枢密院甚至是官家御批的旨意。虽然章帅使被特封“河东安抚使”之后,便有权力自行调度河东各军。但是,章帅使此时可是公然“抗旨”、“宁死不降”,佘家军应当转而听从朝廷旨意。若再听从于章帅使,岂不是也跟朝廷对着干?
但另一方面,若佘家军真的放弃魁原,极有可能连自己也陷入险境。枭贼若占领了魁原和天门关,往南可以继续攻打汾州——汾州城远远没有魁原城庞大坚固,难以久守;往西则可以攻打岚州、府州——佘家军或许连固守了百年的家乡府州都保不住,同样沦为枭奴。
小佘将军揪心于家国破碎的绝境,竭力劝大哥保住魁原。大佘将军作为家族之长,还要担心来自朝廷的压力,不想佘家军背上“抗旨不遵”“不臣之心”的黑锅,被政敌利用陷害,希望能找出两全之策。
大佘将军唤来心腹幕僚,商议了整夜,最后决定两头讨好、两不相负——一方面偷偷响应魁原城、夺回天门关;另一方面向朝廷紧急上书,表示听从朝廷旨意,这就不援魁原咯,要从汾州撤军!撤去哪里呢?撤去天门关!为了将天门关西面的岚州守住哇!岚州又没有割给枭国!枭军若从天门关出发,攻下了岚州,我们老家府州也要告危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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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绞尽脑汁,大佘将军鬓边的白发又多崩出了几根。幕僚掏心挖肺地书写了一篇赤诚忠心之文,大佘将军谨慎地抄在上给朝廷的劄子上,连夜加急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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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慎的身体还算争气,服过药,暖暖地歇息了一夜,第二日烧热便有所减退。大佘将军感激大家对弟弟的救助之恩,大方地赠予马车一辆、骏马五十匹,派了二十来名骑兵,将这支执行“秘务”的队伍添回五十人,护送小公子南下京师。
李肆等人这便匆匆告别二位佘将军,将乔慎扶上马车,继续赶路南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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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需行官道,不便再走荒郊小路。李肆与陶实商量了一下,仗着有五十名军士相护,又有皇城司令牌在手,便索性不再躲避行踪,而是大胆沿着官道南行。
这一路所经过的沿途州县,不再如上个月来时那般平静安宁。州城大多紧锁,村庄也有许多被烧毁,路边的流民越来越多,盗匪更是肆无忌惮地猖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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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们途径绛县去往黄河的路上,要穿越太行山脉,走较长一段山路。便在此处遇见了一伙拦路的土匪。
土匪本是藏身在官道两边,伺机夹攻南逃的富户,杀人劫财。
但李肆上个月来时,便知此处道路凶险,若有盗匪盘踞,则易受攻击。他让陶实护着马车走大道,自己则带着十名擅弓的军士步行上山,潜行跟随。
土匪拦路袭击之时,李肆等人便从山林中跃出,自上而下地引弓射击。两边人马一夹攻,土匪顿时死伤半数,狼狈不堪地逃了。
军士们群情激奋,本想乘胜追击,剿尽这伙匪徒,李肆却拦住了他们。兵书上说“穷寇勿追”,虽然死抠兵书也不是啥好道理,但眼下护送小公子回京师才最为要紧,出不得差错。
众人经此战后,对他更加信服,便齐心协力地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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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八的晌午,他们顺利抵达了京师郊外。
天子之城,盛世龙都,有人口一百五十万,兴盛繁荣。城墙远比魁原城还要雄壮,四方绵延近五十里,望而无尽。护城濠名为“护龙河”,河宽十余丈,似一条庞大的水龙,盘护于繁城之外。
然而号称十万之众的东路枭军,也尽数陈于京师城外,如黑云压境,比被包围的魁原城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肆将乔慎搀扶下了马车,一行人远眺着这黑云噬城的诡谲之状,神色都十分凝重。
乔慎脸色发白,悄声问:“四哥,我们真要进去么?我们怎么进去?进去了还能活着出来么?”
第41章 九天仙境
其实京师此时的战况,并未像乔慎想得那般凶险。
或者说,最凶险的时候已经过了。
一个多月前,枭军分东西两路南下,西路被阻于魁原城,东路则长驱直入,直逼黄河。官家被吓得屁滚尿流,当即退位给太子,自己做了太上官家,准备携后带妃地南逃。嚎啕大哭的新官家被百官抬上了皇位,黄袍刚一加身,就吓出了重病,高烧不起,人事不清,命不久矣。幸得一位“神霄真人”施法献药,这才捡回一条命来。
正月初三,佟太师“护送”太上官家逃离京师。正月初五,李肆等人便跟着指挥使离开京师,前往魁原寻求“火脉”。黄河守军不战溃逃,使得东路枭军眨眼便至。在李肆离开京师的第三天——正月初七,东路枭军便已经兵临京师,随即发起了攻城。
京师城坚兵足,守城长官又指挥得当。枭军攻城数日未下,双方休战,谈判至今。
二月初八,李肆等人回到京师的这一日,枭军已经驻扎在京师城下整整一月,双方也谈判了整整一月了。
而大煊各路援军,共计二十万兵力,也早就纷纷抵达京师城下。
援军占据城外东南面,枭军占据城外西北面。李肆等人恰好从西北方向回来,所以才恰好撞见黑压压一片的枭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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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肆让众人稍作等候,自己骑马在附近寻了一块山坡,登高一望。他目力过人,果然发现端倪——枭军虽然看似众多,但东南方向的军队都隐约红旗招展,其实驻扎的是大煊援军。
他便调头回去,命令众人将马车弃下,让乔慎与自己同骑一马。一行人绕远路避开枭军,快马加鞭,赶在日落之前,抵达了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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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光是外城的城门便有十六座,其中城南的城门最少,但也有三座之多;这其中有两座城门还伴有水门。城门之外修瓮城,水门之外修拐子城,层叠护卫,固若金汤。
加上二十万援军的到来,使得这座天子之城看起来更加坚不可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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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慎自打临了京师,见到黑压压的枭军,一路上心惊胆跳。他坐于李肆马后,双手紧紧攥着四哥的衣袍,掌心全是冷汗。
直到看见了高耸入云的南门城楼,又见到大片援军的营寨,他这才安下心来。
他想,魁原城只有京师一半大小,面对同样的(号称)十万大军,仅凭三千名守军还可以坚守至今。既然魁原都能撑住,那么如此巍峨雄壮的京师城更加不在话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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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肆此时的心思与乔慎差不多,他也觉得京师尚算安全,因而放心地带着乔慎进城。他一路高举皇城司令牌,果然还是畅行无阻。
驻守在城南外的援军最高长官是大煊名将左师道,今年已经是七十六岁高龄。这位满面沧桑的老将听说有奉使从魁原归来,还特意赶来,询问了李肆几句魁原城那边的情况,而后派了一队亲兵,护送众人从西南角的侧门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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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司令牌递上城楼之后,紧闭的城门竟专程为这支奉使队伍所打开。在城外军士的护卫之下,护城濠上搭起临时木桥,层层的防守工事被军士们搬开缺口,朱红的两扇厚重城门徐徐拉开,城内的守城军士在门内站成两排,是护卫之势,也是迎接之势。
李肆一个小小的教头,离开京师时是趁夜鬼祟而走,归来却是如此隆重待遇。他一时有些呆愣,总觉得应该有什么人走在他的前面——是指挥使也好,是二叔也好。
横竖也不该他打头哇。
城上城下,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他的身上。此时若有啸哥在,他都要藏到啸哥身后去了。
坐他身后的乔慎偷偷地攥了一下他的衣袍,拉扯了他一下,示意他就是头马!该走咧!四哥!
李肆便赶紧驭马前行,一边大睁着眼睛茫然四顾,一边穿过厚重城门,终于进了城。
——好在他向来神色木楞冷淡,守城军士只感受到了李奉使冰冷的扫视,并未察觉他的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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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城内,守城长官便上来再次查验身份,随后派人又将他们一路护送前往大内。
京师城分三层,外城,内城,大内皇城。就连李肆自己,因为住在外城的军营,平素也很少进内城。
甫一进外城,乔慎的嘴巴便闭不上了。
枭军在一月攻城时,只攻打了北门和西门。南门至今未经战火,仍是依稀繁华模样。虽然城中人心惶乱,百姓大多闭门不出,勾栏瓦肆也都纷纷撤去,但那宽阔平整的大街、两岸垂柳的湖面、雕栏画柱的石桥、高大阔丽的屋舍、五彩琉璃的砖瓦……还是令乔慎看得目瞪口呆。
京师城内共有四条河,号称“四水贯都”。他们沿惠民河北上,入内城后,又穿过最宽阔的汴河。李肆驭马走上汴河上的兴国寺桥时,突然听见乔慎在身后问:“肆肆哥,那是甚么地方?”
李肆随着他话语往西边望去。兴国寺桥地势较高,能看见汴河之侧,一户深宅大院,比周遭数户邻院加起来还要阔大雄美。
李肆别的不知,这户人家他倒是很清楚——因为二叔年轻时候修砌过他家的院墙,二叔说那一院的假山,随便凿一坨出来,也是价值连城。
“蔡相府。”李肆道。
乔慎小声嘀咕道:“我以为是甚么王爷府,那么大。”
蔡相也早就跟着太上官家与佟太师一起南逃了,但二叔没提过这茬,所以李肆不知情。他本想望一望二叔所说的“价值连城的假山”,却见院墙颓倒,山石都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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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他们引路的兵士听见了这声嘀咕,也望那方向望了一望,多嘴道:“蔡相被抄家了。黎守御派人将他院里的石头都搬出来,垫在西城的水门下,防止枭贼行船攻击。”
乔慎知道蔡相,又好奇道:“黎守御是谁?”
兵士道:“黎纲黎右丞,现在是京西四壁守御使。”
他旁边的兵士用胳膊捅了他一下,示意他噤声。他赶紧连声道:“奉使恕罪,小的们多嘴了!”
李肆摇摇头示意无事。兵士们不敢再说话。乔慎又小声问李肆,什么是京西四壁守御使。李肆压根也没听过这官职,也没听过黎纲此人,比乔慎还要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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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没见过世面、也不了解局面的小兄小弟,随着引路的兵士,又渐次经过了延庆观、京师府、兴国寺、启圣观……一路走来,高耸的亭台、壮丽的楼阁,已经完全超出了乔慎对于京师雄美的想象。
及到了皇城脚下,乔慎仰起头来,看着那金碧辉煌的楼门,更是完全合不拢嘴了。
李肆生于长于京师十几年,也是第一次如此靠近大内,他没有乔慎那惊讶赞叹的功夫,还得赶紧行使奉使的责任——
他将乔慎搀扶下了马,又赶紧向前来接引的大内长官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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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早得知消息,已经候在宫门外的是一名宦官与数名皇城司兵士。正是一个月前他们临走的那天清晨,说自己“提举皇城司”的那位宦官。
众人都下马向宦官行礼。那宦官见领头者不是指挥使,而是换成了李肆,微一皱眉;又见马道长也没有了踪迹,不过好在狮头力士仍在队伍里,便微松了一口气。
宦官只匆匆带走了乔慎、李肆和力士,让其他人都留在原地等候“长官安排”。李肆一边走一边回头望去,见陶实等人留在原地,神色都有些紧张无措。
——他们完成了官家嘱托,宦官原本许诺“官升三级,赏三千贯”,怎的到这时却只字未提了?
李肆不知太多大内礼数,心有疑问,便索性越过乔慎上前几步,想直接开口问那宦官。
宦官身后一人却突然出手拦住了李肆,示意他不要说话,且拉着李肆退后几步,让李肆退回了乔慎的身后。
李肆偏头微微扫他一眼,五十来岁年纪,鬓发斑白,从衣着服饰来看,像是身份仅次于那宦官的一名长官。
眼见宦官走出较远,这老长官低声跟李肆提醒道:“小奉使,入了大内,慎言慎行。”
李肆又认真看他一眼,见他与他喜气盈盈的上司不同,眼眶微湿,混浊眼底全是藏不住的悲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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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西面侧门入了皇城。
此时正值夕阳西下,余辉殷红。宫中一路高墙阔道,深院红宅,雕梁画栋,盘龙飞凤,便更加是二人从未见过的华美光景。但乔慎到这时已经万分紧张起来,不敢再抬头到处张望。李肆也“慎言慎行”,目不斜视地紧随队伍。
路仿佛变得漫长又煎熬,过了一堵又一堵墙,拐过一个又一个角。大内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料气息,不知哪里在香烟袅袅,又仿佛每处角落都在香烟袅袅。李肆隐约听见道人唱诵之声,前路皆是神霄绛阙,路边的宫女天青色的裙裾被寒风吹拂起来,如九天仙女,如梦如幻。
“你们且在此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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