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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宦官尖细的嗓子一声低唤,将李肆从这迷蒙梦境中惊醒。他忙不迭低头垂下眼去,视野中只有乔慎满是褶皱的衣角,上面一大片泥污将李肆拉回了现实。
他忍不住伸手替乔慎拉扯整理了一下,抠掉了一块泥,没地方扔,只能悄悄将泥块握在自己手里。
这点掌心的尘泥令他记起了自己是谁,从恍惚间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想起了冲天的火焰、滚滚的山石,想起了落石下众人散乱的尸体,想起了二叔青白的脸,想起了自己紧握着抠出鲜血的拳头……
灵霄宝殿、九天仙境与他有何相干?为了他走到这里的这一刻,二叔白白地丢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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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官在里头尖着嗓子请他们进去,李肆便垂着眼,跟着乔慎一起进去。
一迈步而入,室内香烟缭绕,浓郁的香气便扑鼻而来。此香名贵,名为“降真”,据说可招引仙鹤。但李肆却丝毫不识,香燃得太多,只令他感觉鼻酸,垂眼忍耐着。
里头不是殿堂,房间较小,似是一间道士清修的静室。供奉了一些神像,他无暇抬眼去看。官家坐在红漆的围子榻边,围子上画了一些书画,李肆也不识,也不能抬眼去细看。
他跟乔慎一起作礼跪拜下来,口称“官家”,头颅低垂,只能看见官家的袍角。
出乎意料,他并未见到瓦肆说书人口中的冕服龙袍,也非阅军时遥遥见过的金冠绛衣。这位刚刚坐上龙椅一个月的新官家,只穿了一身白底云纹的便服,窄袖长袍,衬得身形瘦削,瞧上去似是一名普通的文士。
新官家说话的声音也似个谦和平易的文士,他甚至亲自走近,将紧张得微微颤抖的乔慎从地上扶起。
“小弟远来辛苦,都是自家兄弟,无需客气,且坐着叙话。你们也都起来罢。”
李肆不知这话是对他和力士说的,伏在地上没动,身后趴着的力士偷偷扯了一把他的裤脚,他才站了起来。
他个子是全屋最高,这一站起,便看清了官家的脸——无甚特别,也不凶恶,也不威严,仍是像个普通文士。
官家不过二十来岁年纪,蓄着八字胡,脸颊瘦削凹陷,憔悴疲惫,眉宇间透露着深深的忧郁。这忧郁在他面对乔慎说话时减淡了一些,他牵着乔慎到榻边坐下,真的好似亲兄弟般亲近,和颜悦色地询问乔慎的家世,又关怀乔慎一路的颠沛。
乔慎感动得话音发颤,说及幼年时父母双亡,被老管家抚养长大,忍不住潸然泪下。
官家还和声安抚他。
“小公子吉人天相,这是否极泰来。”屋外突然传来一道人声。
李肆转过头去,见一名身着道袍的男子揽着拂尘,悠然而入。身后的力士忙不迭唤道:“仙师!”
这仙师四五十岁年纪,生得一张上宽下窄的蛇面,狭长眉眼,一溜长须更显得下巴尖细。连日在太阳下作法祈福,被晒得一脸漆黑,面颊干裂脱皮仿似青黑鳞片。
李肆见他面相便心生厌恶与警觉,眉头微蹙。
仙师轻飘飘地扫了李肆一眼,对力士微一点头,径直越过二人,站着朝官家作礼道:“老道唐突失礼,请官家赎罪。”
官家对他恭敬得很:“神霄真人可算来了。来人,请真人上座。”小黄门搬来一尊圆木凳,放在榻边,离官家极近。
这仙师却先不坐,反而对官家又叩首行大礼道:“官家,大喜将至!”
官家道:“是了,今日寻回小弟,真人总算可以作一场护国清醮。”
“不仅如此,”仙师叩首道,“老道今日占有一卦,坎卦遇火,水火既济。小公子身带纯正火脉,自北方平安归来,北方黑水之祸,现已被小公子吉人天相所压制!我大煊否极泰来!福泽天庆!”
官家目露欣喜,然而眉宇间忧愁仍未散去,像是垂死之人得了一场吉利话,却着实没看到什么生存的希望。他张了张嘴,正欲说什么,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急报。
先前给乔慎等人引路的宦官急匆匆地进来,颤抖的手里捧着一只木盘。
“官家,枭二太子回书了!”
官家慌忙站起,刹那间浸出满额冷汗。他同样颤抖的手摸过木盘上摆放的枭国文书,展开一看,瞳仁一滞,呆直地跌坐在了榻上。
屋内众人不明所以,都紧张地望着他。
许久,官家才长吁一口气,面上露出狂喜之色:“二太子要退军了!仙师所言不虚,我大煊否极泰来!福泽天庆!”
屋内众人都赶紧跪伏叩首,高呼着福泽天庆,又齐齐称颂官家的福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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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肆也随大家一起跪了下来,在这与天同庆的欣喜之中,他却感觉一切发生得仓促又迷乱,仿佛仍在一场九天仙境的梦里,众人都狂醉其中。
他悄悄地回头望去,见屋外宫女黄门与皇城司兵士也跪倒了一片。方才提醒他“慎言慎行”的老长官伏在最首,在周遭旁人的欢喜迷乱中,只有他垂首不语,静默地匍匐着。
第42章 又骗了他
身负“火脉”的乔慎抵京当日,枭军突然放弃了持续整月的僵持与谈判,回书称要撤军。官家大喜过望,当即拜神霄真人为“国师”;又将乔慎封为“护国公”,留宿宫中。
官家没有忘记护送护国公的诸位军士,也下令升三级、赏三千贯;亡者抚恤其家属,家属亦得赏银。连力士也被封了一个司天监的差事。
欢喜之下,官家听乔慎说李肆武艺卓绝、指挥得当,便要将李肆调入皇城司,顶替已故指挥使的官职。李肆却是唯一一个出言拒绝的。
他记得啸哥的叮嘱,伏首道:“小的年少无知,做一都头便已足够。”顿了一下又补道:“副都头也足够。或者做回教头也好,小的擅做教头。”
他发言耿直,屋内众人便都低笑了起来。
官家也笑道:“你年少有为,岂可做教头埋没了你。也罢,你初入皇城司,经验不足,不便服人,便从副指挥使做起罢。李干当?”
跪在屋外的那位老长官起身进来,作礼道:“臣在。”
官家叹道:“李指挥使一向忠勇,为救护国火脉,猝遭不幸。好在有这位小李副使继承其遗志,未负所托。这位小李副使便仍在你手下教导,由你安排罢。”
老长官低着头,连连称是。
(注:“干当”,与前面的“提举”同为皇城司的官职,大多由宦官充任。大煊这一时期的“提举”为皇城司最高长官,“干当”在“提举”之下;“指挥使”在“干当”之下,领五百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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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家留下了乔慎与神霄道人,其余人都退出屋来。李肆也跟着那位被官家称为“李干当”的老宦官离去。
皇城司是皇帝亲军,宿卫宫城,多由贵胄子弟充任,俸禄待遇也远比禁军优渥。李肆这样一个毫无背景的小教头,能得官家赏识,调籍入皇城司,甚至一跃做了副指挥使,实乃大幸。
然而李肆并无调军升职的欢喜,只是垂眼默默地走着。
一些渺小的死亡,换来了“护国火脉”,仿佛还换来了枭军退军、京师安宁。在欢庆之下,这些死者便显得更加微不足道。指挥使还得了一句“猝遭不幸”的评价,而二叔和其他军士又得到了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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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出门不远,到了一处无人的拐角。老宦官停下脚步,低声问道:“小郎君,我儿……李指挥是我养子,自小是我教养长大。他临死前,你可是在他身边?”
李肆点头道:“是。”
老宦官泛黄浑浊的双目中浸出水色,声音微颤地问:“他可说过啥话?有啥交代?”
李肆仔细回想,指挥使伤势过重,死得仓促,死前只来得及交代官家密旨、还要李肆杀了马道长以绝后患,旁的啥也没提。他便将指挥使临终时的话一字一句地复述给了老宦官。
老宦官颤道:“便没有了?”
李肆掏出了一只纹绣精致的钱袋:“这是他身上遗物。”又将袖刀从袖口取了出来,也奉给老宦官:“他的随身兵器。”
老宦官颤抖的双手接过那只钱袋,打开一看,是几串钱贯和一张叠好的一百两银票,塞得鼓鼓囊囊,看起来分文未动。
他抚摸着钱袋上的纹绣,叹息道:“这是他亡妻生前所绣,他日日带在身边。这些年我多次劝他续弦,他总是一推再推……”
老宦官浑浊双目终于淌下泪来,哽咽不再言语。李肆便又去搀扶他,抚拍他肩背。
老宦官缓了许久,才重新睁开眼来。他将钱袋中的银钱都倒了出来,收好袋子,却将银钱与袖刀都推回李肆手里:“小郎君,谢谢你带回我儿遗物,这些于你有用,且收下吧。”
李肆收了袖刀,却不要那银钱。老宦官抓着他的手,硬将银钱按入他手中:“小郎君,你听我说,你是禁军军户出身,可有亲人?”
李肆点点头。
“京师围城一月,家家贫苦不堪,缺粮少炭。你且拿着,回家里用得上。”
李肆道:“我有三千贯赏银……”若算上二叔那份,甚至有六千贯。依着这笔巨款,他甚至能在京中置一处尚好的宅子,请来女使照顾婆婆。
老宦官捂着他的手不让他松开,摇头叹道:“你不明白。枭二太子提出天价的偿金,又要割三镇,才愿离开京师。官家这些日子为了给枭贼凑钱,已将京师上下掏尽,甚至连百姓的存银也索要一空,断没有钱再赏给你们了。那三千贯,不过是许给你们的一口空话罢了。”
李肆惊讶地睁开眼,不等他想明白。老宦官硬将银钱捂入他手中:“权当我儿借与你的,收着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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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肆还想发问,却见一名身着戎装的官员匆匆赶来。老宦官神色一肃,赶紧作礼敬称道:“黎守御。”
李肆听这称呼,想必是那位官职奇特的“京西四壁守御使”,这也跟着作礼,好奇地抬眼看去。
这黎守御虽然披甲戴胄,身形却矮小瘦弱,与一身重甲格格不入,是一位文士被硬生生塞进了武将的外壳里。他一身泥尘,面上带着碎石擦伤的屡屡伤痕,裤脚靴面全是淤泥。看面相,他才四十来岁年纪,鬓发与胡须却全都花白了,风霜满面,只一根脊梁还挺立着,撑起瘦小身躯与厚重铠甲。
黎守御快步而来,在二人身前微一停顿,也仓促作礼,问道:“李干当,听说枭营来了国书?”
老宦官恭敬道:“是。枭二太子许诺撤军了。”
黎守御顿时面露喜色,但又赶紧问道:“还说今日有一支奉使队伍从北面回来?”
老宦官垂首道:“此乃官家密旨,下官不便多言。”他顿了顿,低声道:“官家大喜,今日刚封了一位‘护国公’,还将神霄真人拜为‘国师’。”
黎守御面上惊疑,谢别老宦官,便匆匆前去拜见官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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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肆回头望了一眼他的背影。老宦官见他好奇,一边带着他继续朝前走去,一边道:“这是尚书右丞黎纲,援军未到之前,枭贼数次攻城,都是被他指挥击退。”
老宦官又仔细看了一眼左右,才低声道:“他与来援的老左经略相公,二人主管京师内外守御。他二人一向主战,不愿割让三镇。前些天官家曾将他们撤职。但继任者守城不力,太学生和百姓上街喧闹,官家因此民怨,又将他们二人复职了。”
老左经略相公,便是先前在城外接引过李肆等人的那位左师道将军。这位七十六岁高龄的老将常年在西北担任经略安抚使,被时人敬称为“老左经略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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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肆虽然听不太明白,但也认真地听着,并且敏锐地抓住了重点,问道:“啥是‘割三镇’?”
老宦官脚步一顿。
他在宫中多年,谨言慎行,今日所有的这些话,他本都不该跟李肆多嘴。可他年过花甲,精心栽培的养子横死在外,他一条孤老残命,苟活不了几日,还有什么可惧怕?
“你在魁原时没有听说么?枭贼刚围京师之时,便要朝廷割让魁原、中山、河间三座重镇,官家为求休战,马上便同意了。后来援军赶到,黎守御和老左经略相公又力劝保住三镇,官家虽有反悔之意,可是割三镇的诏令,应当一早便传到魁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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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肆一呆。
他先是仿佛没有听懂,呆呆地立着。周遭风声突然大了起来,像风笼一般将他罩在原地,不能动弹。老宦官的声音裹挟着刺耳的风声,仿佛又在他耳边转了一圈,他才恍惚地心想:割让魁原?
是将魁原送予枭贼么?
官家竟然割让自己的国土送予敌国么?
啸哥不是说,魁原身系河东安危,一旦失守,河东不保,甚至大煊都将危亡的么?
枭贼不是野蛮残暴,烧杀抢掠无所不做,将投降的城民都视作牛马,卖为奴隶,任意驱使,任意屠杀么?
官家竟然可以“马上便同意”么?
诏令竟然一早便传到魁原了?
那他临走时,啸哥收到的那封来自魁原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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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突然从衣领的缝隙贯入背脊,李肆像被一支冰冷的长枪穿脊而过,不可抑制地发起抖来。
啸哥知道了!
啸哥那时便知道了!
所以啸哥哭了,所以啸哥眼中才满含悲愤!
所以啸哥才哭着咬他,说最后欺负他一次……
啸哥让他安心回京师,不要再去魁原,说等仗打完了,会带着大姐、姐夫一起来京师,来看他……
啸哥又骗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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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骨的风渗进李肆的身体,在他血液里结成冰凌。
老宦官见他神色呆滞,颤抖不休,便伸手搀扶住他。
但李肆突然一下挣脱了他的手,转身便朝来路跑去!
老宦官大惊失色,迈开老腿使劲奔了几步,好不容易才拉住了李肆!“你做啥?”
李肆惶然道:“我去跟官家说,不能割三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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