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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宦官闻言更加失色,他自己一条老命死不足惜,可这小郎君年纪轻轻前途无量,断不能断送在这里。他双手攥住了李肆,急道:“不能去!满朝文武都争论不休的事,啥时候轮到你来说话?”
李肆两耳一阵嗡然,几乎听不清他在说啥,只呆呆地重复道:“不能割,不能割……”
老宦官急道:“小郎君……李肆!”
他猛地一晃李肆,沉声道:“你一个小小的副使,去了又有何用!文武百官自会争论,朝廷自有安排,官家自会决断!你除了惊扰官家,惹他惊怒,丢掉自己的官职,甚至丢掉自己的小命,还能做啥!”
李肆还想挣脱。老宦官急道:“你不是尚有亲人么!”
李肆动作终于一滞。
“你且回家去,照顾好亲人,那才是你此时应尽的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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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宦官赶在宫门锁闭之前,将满面恍惚的李肆送出了大内。
他进城时,随宗亲乔慎走西门。出城时,却应当作为臣子走东门。他从未到过大内城下,出了东门,再无人引路,便恍惚地站着,甚至辨不清回家的方向。
好在守门的军士见他站着不动,便盘问他几句,给他指明了去外城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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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已降,街灯零落,街道上一片空荡死寂。京师原本是一座热闹喧嚣的不夜城,但兵临城下之后,宵禁戒严,街头除了巡逻的兵士,便再无一星半点的人烟。
李肆提着老宦官给他的一只灯笼,形单影只地走在阔落街头。他来时尚算风光,骑着高头大马,有人引领开路,一路所见高墙阔道、亭台楼阁。待到他深夜独行时,便渐渐看到了沿途颓倒的屋宇,被抄家抄得七零八落的深宅大院,被拆去做网的木梁,被凿去填水的碎石……
几日未曾落雪,街边的地上却有一大片结霜的淤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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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李肆离京的这一月里,枭军先是要求割让三镇,又要求“赔偿”一笔巨额的金银。官家懦弱畏惧,加之主和派官员们的鼓动,便答应了所有的条件。
大煊繁盛之至,但这笔“赔金”还是远远超出了京师所能承担的限度。国库被清空,宫内的金银珍宝、连宗庙器具都被一起充数;官家抄了一批“贪官污吏”,连内官与勾栏瓦舍的乐妓的私财也被充公;最后官家颁下诏书,要求民间百姓“借出”金银——也只凑齐了十分之一不到的赔金。
黎纲守城原本颇有成效,左师道等援军也纷纷赶到,但因着官家昏庸畏惧、朝廷腐败糜烂、官员内斗不休,这城竟然越守越乱,谈判竟然越谈越险!
最后官家还在其他官员的怂恿下,将二人撤职,借以讨好于枭军。
昏庸懦弱之至,连百姓都能看出谁是谁非。
三日之前,太学生、低微士子、数万名百姓群集于大内皇宫前,要求惩治贼官、复用黎纲与左师道,民情激愤,在宫门外打死了一名传信的内官,吓得官家赶紧将二人官复原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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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大片结霜的淤泥,便是当日活活打死内官所遗下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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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肆不知这血迹的来源,也不知道这短短一月以来,这座天子之城中发生了多少可笑可悲可叹的纷扰。
钩心斗角的宫廷政斗、复杂诡谲的两国战局,他并不知情。哪怕知情,以他浅薄的见识、单纯的思考,或许也并不能理解。
他只知道啸哥说过,魁原不能失。
这样浅显的道理,连庸碌无知的张三李四都知道。贵为一国之主的官家、统御万民的朝廷、满腹经纶的官员们……他们竟然都不知道。
李肆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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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瑟瑟的深夜里,他惶然地回到了龙卫军的营寨。军士们都被调往各城门守御,营中也是一片空荡死寂。
小院里一片漆黑,他以为婆婆歇下了,院门想必已经锁上,便想提声唤醒婆婆。
还未开口,寒风啪地一下吹开了单薄的木门,重重地击打在门后。
李肆身躯一抖!
院内被狂风吹得凌乱不堪,草檐半塌,椅凳颓倒,扫帚、柴刀等器具都散乱一地,并不像有人居住的模样。
他赶紧冲进了院里,急急撞开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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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同样一片凌乱。在灯笼昏暗的光照下,只见屋内桌椅翻倒,被褥、钱财、衣物、一些常用的生活物具,全都不见踪迹。
婆婆也不见了,床榻边的地上有零星几滴漆黑的痕迹。
李肆扑跪在地,用手一捻,再细细一闻,闻见了隐约的血腥气息。
“婆婆……婆婆!”
李肆双手颤抖,灯笼坠在地上,翻倒一旁,熄灭了光亮。他摸黑冲出门去,又慌乱地去了他与二叔那间侧屋,也是同样凌乱模样,不见婆婆的踪影。
李肆急得快要疯掉,一边唤着婆婆一边冲出屋外。如他狂乱的心境一般,狂风突然大作,将他发髻衣袄也都吹得凌乱不堪。
他踩中院里一块杂物,跌摔在地,霎时置身于冰冷彻骨的黑暗之中,又将失去亲人的惊惶将他笼罩,恍惚间又见到漆黑的四面棺材板向他围拢而来……
在那熟悉的昏沉与黑暗中,他却突然听到激烈的心跳声,听见自己曾经依稀的暴吼声。
不,他不愿意,即便或许要失去婆婆,即便或许要失去啸哥,他也不愿意再回到冰冷的黑暗里……
即便再多的痛苦与煎熬,即便要承受再难以承受的失去,他也绝不再忘记那些温暖的情感,绝不再做回一块无情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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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地上滚了一圈,挣扎着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扑回屋内,将灯笼扶起,重新点燃,又使劲抹擦了自己脏污的脸,将凌乱发髻重新盘好。
提着灯笼走出院外,他奋力定下心神,打算先在周围寻找一圈,问问住在附近的军户有没有见过婆婆。哪怕是婆婆被人掳出营外,守营的军士总也见过才是。
他没有走出多远,便听到附近一处小院传来一声小心翼翼的呼唤:“可是李家的郎君回来了?是哪一位李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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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肆定睛一看,是邻居一户姓姚的娘子。她相公多年前战死,儿子比李肆要小上几岁,去年刚入了军籍。
“姚姨,是我李肆。”
姚娘子披着一件破烂衣袄,被寒风吹得颤颤巍巍,打开院门欣喜道:“李小哥,你可算回来了!快来,你婆婆在我家里!”
第43章 春日回暖
二叔临走时啰嗦了几句,劝婆婆夜里多加小心,不要摸黑摔下地去。孝顺儿子倒霉嘴,一语成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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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侄俩走后不久,枭军围城,粮食柴炭都紧缺了起来。京师人口众多,周遭郊野的树木都被砍光了,打柴需去很远的荒郊,所以居民大多用炭。围城之后,连炭也供应不足,大内皇宫、高官富户家都连连叫苦,普通百姓人家更是只能在寒冬里煎熬。
好在叔侄俩知道婆婆年迈不便,平素便勤于囤柴囤炭,临走前也给婆婆留下不少。二人走后,婆婆自己烧也够了,知道邻居姚娘子是个寡妇,年幼的儿子又被调去城头守卫,家里毫无照应,便也将自己家的炭分给了姚娘子一些,还常唤她来家里吃饭。
姚娘子也是苦命,她丈夫早亡,她带着儿子又不愿再嫁,靠微薄抚恤与替人做工才将儿子拉扯长大。好不容易熬到儿子长大可领军俸,又遇上枭贼围城。她儿子年轻力薄,守城没两日,便遭了一支流箭。尸体抬回营寨,她哭得差点断了气,当场便要自我了断,却被婆婆拦下,之后更是日日陪伴劝导她。
前几日的一天夜里,夜风吹开了院门,婆婆听声音误以为叔侄二人回来了,慌忙下床去迎,不慎跌下地去,摔断了腿脚,又磕破了头,是以在床边留下血迹。
婆婆躺在地上昏了过去,还好被褥搭落在她身上,炕又烧得热乎,熬过了一夜。第二日一早,姚娘子来探望她,才慌忙将她救起,请了大夫来救治。
婆婆断了一条腿,断续地发着烧,连日昏睡,总也没个醒的时候。大夫说不准老婆子是好是歹,只能嘱咐姚娘子按时喂药、勤于翻身、多加照料,尽人事听天命。为了便于照顾她,姚娘子便将她接到了自己家中。
姚娘子家中贫苦,连炭也是靠婆婆资助,自然无钱支付医费。她因为急着给婆婆带被褥衣物,又要找到钱财来付医,便将婆婆家里翻乱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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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肆含着眼泪,跪在地上给姚娘子连连磕头。姚娘子直说受不起这大礼,也含着眼泪连连搀扶他。其实她的命也是靠婆婆续下的,若不是担心她死后这位盲了眼的邻家婆婆无人看顾,她早就随相公儿子而去了。
李肆连连谢她,摸出指挥使“借与”的钱财,都要塞进她手里。姚娘子哪里见过这么多钱,吓得使劲往外推。
“李小哥,你听我说,”她含着眼泪推着钱道,“我照顾你婆婆,也不是没有私心。这么些年里,你婆婆一直劝我再嫁与你二叔。我知你二叔是个好人,但担心再有了弟妹,我大儿便要受委屈,一直未曾答应。现下我儿去了,我本也想随他去了,是你婆婆救我下来,劝我留下一条命,往后日子还长。我原想等你二叔回来,若他愿意,我便嫁入你家,可现在连他也……”
她哽咽起来,李肆一听她说二叔,原本便含着泪,也哽咽起来。
俩人一齐哽咽着抹眼泪,倒真似一家人似的。
姚娘子含泪道:“李小哥,我这般年纪,也不愿再嫁旁人了。你自小没有娘亲,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若你不嫌弃,便唤我一声‘干娘’,当我还有一个后人。我把婆婆当作我亲娘照料,待我老了,便仰赖你替我收尸……”
李肆呆了一呆。他自五岁记事起,浑浑噩噩,不知有娘。被啸哥拍醒之后,隐约记起了幼时娘所哼唱的曲子,却仍记不清她模糊面容……
他还能再有娘么?
他呆了片刻,往地上又一跪,磕头唤道:“干娘!”
姚娘子泪如泉涌,将他从地上扶起,直说着:“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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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肆认下了干娘,又安抚了干娘一番,便先回了自家小屋。
他彻夜未眠,点起烛火,将小屋内外全部收拾整理了一番。第二日一早,他便出门去,将那张一百两的银票都换成钱贯,在内城里租下了一户小院,将干娘与婆婆都从贫穷简陋的军寨里接了出来,安顿在条件好一些的新屋内,也便于他自己来回皇城司值班和照料婆婆。
忙完这些事,他便又匆匆去皇城司入职。老宦官李干当见他振作起来,十分欣慰,尽心地教导他皇城司的各项事务。
皇城司主职是守卫宫城,其下又设探事司,替官家做些查访探刺的密务。已故的指挥使便隶属探事司,原本带了十来名探事司的逻卒北上魁原,现下只剩两人活着回来。
因为人事不足,李干当又在李肆的举荐下,将陶实等人也拔擢调入了皇城司。这些军士们白白奔波一场,连三千贯赏银的影子都没见到,十分委屈愤懑,但经此调擢,也算得了大好处,勉强都将怨言忍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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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肆等人回到京师的第三日,一大早,枭军便拔营起寨,终于撤离了京师。
京师一片热闹欢腾,百姓纷纷走上大街,甚至拥挤在西城与北城的城头,遥望那大片黑云如潮水退去。
当日晌午时分,枭军尽数退去之后,神霄真人在外城北面的封丘门开下神坛,要当众作一场清醮法事,驱除魑魅魍魉,祈求天降“神火”,庇佑大煊国运。百姓更加拥堵相望。
官家体弱病虚,不能亲临,便命了文武百官前来,“护国公”乔慎作为法事的重要参与者,自在其列。李肆跟陶实等人都在随行护卫乔慎的队里。
陶实小声向李肆低语,他也是军中听来的消息——说这位神霄真人原也是一名低微禁军,一向神神叨叨,称自己幼时跟高人学过“道法”。枭军南下之前,他所居住的营寨遭了一场夜火,兵士们或死或伤,独他浴火而出,毫发无伤。他说自己有“道家仙火”相护,此番破劫升了境界,摇身一变成了“真人”;后来更不知怎的攀上了皇城司提举的关系,混到了御前,在当时仍是官家的太上官家面前显摆了一番“仙术”,被调入了司天监。后来枭军南下,太上官家逃离京师,新官家一上位便吓出重病,人事不省,也是经他施法献药,这才清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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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肆眼见那位满面蛇相、身披紫袍的假真人,煞有介事地摆开道场,呢喃有声,蹦跳起舞。一番“祈福”之后,他牵着护国公乔慎走上祭坛,先是唱诵了一番,突然抓起乔慎的胳膊,掀开衣袖,持刀狠重一划!
李肆面色一沉,登时便要冲出队伍,被陶实死死抓住。
乔慎疼得浑身发颤,但也不敢挣扎。那神霄真人将他鲜血淋漓的胳膊举到香坛上,将淌出的血都滴入香灰之中,而后挥臂一扫拂尘。
香坛上突然炸出一团大火!冲天而起!如火龙贯日一般!
乔慎惊得直往后退,被神霄真人紧紧摁住。二人齐跪于坛前,被火光熏得满面漆黑。百官与围观的百姓也都连忙跟着跪了下来,直呼:“仙火护国!”“仙火护国!”
李肆没有跪下,他笔直地站着,蹙着眉头,死死地盯着那装神弄鬼的假道士,恍惚间似又见到了马道长于山林间纵火烧人的疯狂身影。
扑跪狂呼的百官之中,犹有数人,也同他和陶实一般直身而站。他在其中看见了黎守御,还有几名官员,着装或文或武,都只是随黎守御一起挺直地站着,沉默地看着祭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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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事之后,李肆和陶实等人护卫着乔慎和神霄真人回到宫中,还先要去拜见官家。
官家听说国师在护国火脉的帮助下,真的请来了“仙火”,十分欣喜,当即又给了国师与护国公许多封赏——当然,凡涉及金银,都只是一口空话。
官家叮嘱李肆等人将护国公送回去好好歇息,又唤来太医替护国公诊治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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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伤时,李肆一直守在乔慎身边。太医走了之后,他在乔慎榻边轻轻坐下,垂眼看着小弟手臂上厚厚一层渗血的膏布,轻声问:“还疼么?”
乔慎脸色苍白,额角还带着一些未擦尽的香灰,往屋外又看了一眼,见几个宫女黄门都在外头候着。他收回目光,低声道:“不疼了,肆肆哥,不用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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