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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在各衙门被林砚鞭策得人仰马翻之际,北戎使团抵达京城的日子到了。
这日天色未明,林砚便已穿戴整齐。
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衬得他身姿挺拔,虽然眼底仍有倦色,但精神却高度集中,眼神清亮锐利。
他作为皇帝特使,需代表萧彻至城外迎接,宣读敕书,并主持赏赐酒肉、丝帛等慰劳物资的仪式。
京城主街道早已净水泼街,禁军盔明甲亮,沿路肃立,气氛庄重而肃穆。
无数百姓被允许在街道两旁围观,踮着脚,伸长了脖子,想要一睹北戎使团的风采,以及那位近来风头极盛的年轻翰林学士。
辰时正,远处官道上烟尘扬起,北戎使团的旗帜隐约可见。
林砚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率领礼部、鸿胪寺一众官员,缓步迎上前去。
使团队伍渐行渐近。
为首的正是北戎王子阿古拉和公主其木格。
王子阿古拉年约二十,身材高大魁梧,古铜色的皮肤,五官深刻,鼻梁高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锐利有神,穿着北戎贵族的传统服饰,皮毛镶边,自有一股草原儿女的彪悍之气。
公主其木格则看起来年岁稍小些,约莫十六七,皮肤是健康的蜜色,眼睛大而明亮,像草原上的星辰,带着几分好奇和灵动,同样穿着华丽的民族服饰,珠翠环绕,明艳照人。
队伍在预定地点停下。
林砚上前一步,面容肃穆,展开手中明黄的敕书,声音清朗平稳,穿透清晨微凉的空气:“大渝皇帝陛下敕曰,北戎使团远道而来,风霜劳顿,朕心甚念,特赐御酒百坛,牛羊各百头,锦缎五百匹,以示慰劳,望尔等感念天恩,安守客礼,共襄和睦。”
他念得字正腔圆,不卑不亢,既体现了上国气度,又无丝毫盛气凌人之感。
这是他私底下拉着萧彻听了许多遍才练出来的效果。
身后的官员们立刻指挥役夫将早已准备好的赏赐物资抬上前。
阿古拉王子率先下马,右手按胸,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北戎的礼节,声音洪亮:“北戎阿古拉,代父汗及使团上下,谢大渝皇帝陛下厚恩!陛下万岁!”
他的官话说得有些生硬,但态度还算恭谨。
其木格公主也跟着兄长下马,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俊朗、举止从容的大渝官员,依样行礼。
仪式完毕,双方官员上前接洽。
按照流程,阿古拉王子和其木格公主将换乘大渝准备的、符合他们身份的豪华辂车,在仪仗护卫下入城。
就在官员引导王子公主走向辂车时,阿古拉的目光却几次若有若无地扫过正在低声与鸿胪寺官员确认下一步细节的林砚。
林砚今日为了迎宾,特意收拾得格外齐整,官袍一丝不苟,冠帽端正,专注交代事务时侧脸线条清晰,神情认真而沉稳,与周围那些略显紧张的官员形成了鲜明对比。
阿古拉的眼神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似乎略长了些。
林砚正全心沉浸在流程中,并未察觉。
辂车的车轮碾过平整的官道,庞大的使团队伍终于缓缓启动,向着京城巍峨的明德门行去。
林砚翻身上马,行在车队稍前侧方引路,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时刻留意着周遭的一切。
越是临近城门,气氛便越是庄重。
沿途肃立的禁军兵士甲胄鲜明,长戟如林,在晨光下闪烁着冷冽威严的寒光,军容整肃,鸦雀无声,唯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这股无声的威压,比任何喧哗都更能彰显大渝的军威与国力。
道路两旁,被允许观礼的百姓人山人海,喧声鼎沸。
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惊呼声、人们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热闹的市井气息。
看到使团队伍和护卫的仪仗行来,人群更是激动。
“快看!那就是北戎的王子公主?”
“嚯!瞧着可真是不一样!”
“那位穿绯袍的大人是谁?好生年轻俊俏!”
“这你都不知道?那是翰林院的林学士!陛下跟前的大红人!”
无数好奇、探究、善意的目光投来,林砚能感觉到自己成为了焦点的一部分,他努力维持着面部表情的平静,心下却难免有些发紧,生怕出什么乱子。
恍惚间林砚有种自己在走红毯的错觉。
车队稳稳穿过高大的明德门门洞,正式进入京城。
城内主干道早已净街洒扫,两旁商铺林立,楼宇轩昂,虽因戒严略显冷清,但那份帝都的繁华底蕴与磅礴气象,却扑面而来。
阿古拉透过辂车的车窗,沉默地打量着这座与他故乡截然不同的雄城,目光锐利如鹰,带着审视与衡量。
其木格则明显更外露一些,一双明眸好奇地左顾右盼,对京城的繁华景象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新奇。
林砚一边控着马,一边用眼角余光留意着使团的反应,心下稍安。
队伍蜿蜒前行,终于抵达了目的地——柔远别苑。
别苑门口,早有内侍宫人垂手恭候。
林砚利落地翻身下马,与迎上来的鸿胪寺卿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切尽在掌握。
“王子殿下,公主殿下,请。”林砚上前一步,做出引导的手势,姿态从容不迫,“此处乃陛下特为您二位准备的下榻之所,一应用度皆已备齐,若有不周之处,尽可吩咐苑中侍从。”
阿古拉王子收回打量别苑环境的视线,目光再次落到林砚身上,点了点头,用生硬的官话道:“有劳林大人。”
其木格也学着兄长的样子,微微颔首。
引着二人入了正厅,稍作歇息,奉上香茗点心后,便要学习大渝礼仪,鸿胪寺派来的资深译官和礼官早已候在一旁。
林砚作为总协调人,自然需在场盯着。
他言简意赅地说明了觐见皇帝的大致流程、宫宴安排以及一些需要注意的大渝基本礼仪规范,如觐见时的跪拜礼、言辞忌讳、席间举止等。
“……大致便是如此,接下来礼官详细为二位殿下讲解演练,以确保觐见之时一切顺利,彰显两国交好之诚。”林砚语气平和,既不失礼,也不过分殷勤。
其木格听得认真,偶尔还会提出一两个小问题,显得很是乖巧,反倒是阿古拉,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林砚起初以为这位王子是对这些繁琐礼仪感到不耐,毕竟北戎民风彪悍,不重虚礼,正斟酌着是否要说得更简略些,却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那位王子的视线,似乎落在他身上了。
那目光带着一种直白的、毫不掩饰的探究,甚至可以说是专注。
从他说话时开合的嘴唇,到他比划手势的手指,再到他官袍的纹路,仿佛在细细描摹什么似的。
林砚被这目光看得后颈微微发毛,讲解的语速都不自觉地慢了一丝。
什么情况?
我脸上沾东西了?还是官帽戴歪了?
这王子老盯着我看干嘛?我讲得有什么不对吗?
林砚下意识地自我检视了一番,并未发现任何不妥,可那道目光依旧如影随形,灼热得让人难以忽视。
林砚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继续未完的讲解,但心底的疑惑却越来越大。
这北戎王子,行为着实有些古怪。
难不成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或者……是在琢磨什么对他不利的事情?
想到后一种可能,林砚心头一凛,暗自提高了警惕。
他面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完成了解说,然后便以“不打扰二位殿下歇息”为由,果断告退。
转身离开别苑正厅时,林砚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来自北戎王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一直胶着在他的背上,直到他走出大门,才彻底消失。
林砚快步走出别苑,翻身上马,迎着微凉的秋风,长长舒了一口气。
接待工作总算开了个头,没出什么大岔子。
就是这北戎王子……
林砚蹙了蹙眉,心里那点怪异感挥之不去。
他摇了摇头,决定暂时不去多想,当务之急,是回去向陛下复命。
至于那位北戎王子,谅他在大渝的地盘上也翻不起浪。
【作者有话要说】
萧彻吃醋的对象来咯[狗头]
第58章 求娶林大人,永结同心!
林砚骑着马,一路疾驰回宫复命。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引得沿途偶尔路过的官员纷纷侧目。
林学士这是刚迎了北戎使团回来?瞧着风风火火的。
林砚没心思理会旁人的目光,他满脑子都是赶紧跟萧彻汇报完工作,然后找个地方瘫着——连轴转了这些天,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踏入太仪殿范围,通报后,李德福笑眯眯地迎出来:“林大人回来了?陛下正等着您呢。”
林砚整理了一下微微有些皱的官袍,深吸一口气,迈步进了殿内。
萧彻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章,听见脚步声,头也未抬,只淡淡道:“回来了?情形如何?”
林砚躬身行礼,将迎接使团的经过,包括敕书的宣读、赏赐的交接、入城的路线、以及王子公主初步的反应,条理清晰地汇报了一遍,语气平稳,不带任何个人情绪。
【累死我了,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那个阿古拉王子眼神怪怪的,老盯着我看,看得我后背发毛。】
【陛下您快看看我这差事办得怎么样?能给个好评不?】
萧彻眼睛微微眯起,阿古拉?盯着林砚看?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林砚身上。
年轻人穿着绯色官袍,更衬得面庞清俊,只是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倦色,嘴唇也有些发干,显然这一上午没少费神。
“嗯,做得不错。”萧彻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放下笔,“一路辛苦,先用膳吧。”
林砚一愣,抬头看了看殿外的天色,确实已近正午。
【陛下要留饭?太好了!正好饿得前胸贴后背!】
【想吃红烧肉红烧肉红烧肉!】
“臣,谢陛下。”林砚从善如流,赶紧谢恩。
宫人们很快便将午膳摆在了偏殿的暖阁里。
菜式不算特别多,但样样精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林砚规规矩矩地坐在下首,看着满桌佳肴,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在安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砚瞬间耳根发热,尴尬得想钻桌子底下去。
【好丢人,陛下你就当什么也没有听见好不好?】
萧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拿起筷子,语气平淡:“动筷吧,不必拘礼。”
得了准许,林砚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
他是真饿狠了,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忙活,水都没顾上喝几口,此刻看到美食,胃里像有只手在抓挠。
他端起饭碗,筷子舞得飞快,目标明确,直奔那盘油光锃亮、颤巍巍的红烧肉,夹起一大块就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
好吃!御厨的手艺真是没话说!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也不知为什么,御膳房经常做红烧肉,可能红烧肉在御膳房的常驻菜单上吧。
林砚又连扒了好几口米饭,吃得那叫一个香。
油泼鱼麻辣鲜香,在这寒冷的天里吃是最好的,鱼肉鲜嫩,筷子一夹就脱落;狮子头,松软入味,汤汁都不想放过;就连那碟清炒豆苗,都显得格外爽脆可口。
林砚吃得专注又投入,完全沉浸在了美食带来的慰藉之中。
萧彻吃得不多,动作优雅斯文,大多数时候,只是端着碗,目光落在对面那个狼吞虎咽的人身上。
看着林砚那毫不做作的吃相,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饿坏了的松鼠,眼睛因为满足而微微眯起,萧彻觉得自己的胃口似乎也好了些。
他甚至下意识地,用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块剔好了刺的鱼肉,放到林砚面前的碟子里,而忘记了用公筷。
“慢些吃,没人同你抢。”萧彻的声音比平日温和些许,“够不着便说。”
正在跟一块蹄髈奋斗的林砚动作一僵,嘴里还含着饭,茫然地抬头看向萧彻。
他的吃相已经令萧彻看不下去了?
林砚赶紧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差点噎着,慌忙道:“谢陛下,臣自己来就好,不敢劳烦陛下。”
萧彻“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是又示意旁边伺候布菜的小太监:“盛碗汤给他。”
小太监连忙盛了一碗火腿鲜笋汤,小心翼翼地放到林砚手边。
林砚受宠若惊地接过,吹了吹热气,小口喝了起来。
汤味鲜美,暖融融的下肚,熨帖得很。
一顿风卷残云,林砚终于满足地放下了筷子,感觉僵硬的四肢都重新活络了过来。
他偷偷摸了摸自己微微鼓起来的肚子,有点不好意思。
【好像吃太多了,形象全无。】
【陛下会不会觉得我饭量太大?】
“可用好了?”萧彻问。
“用好了,谢陛下赐膳。”林砚赶紧坐直身体。
“嗯。”萧彻拿起一旁的湿帕子擦了擦手,“离北戎使团的接风宴还有些时辰,你忙了一上午,去清漪阁歇息片刻吧。”
林砚正觉得食困上涌,眼皮发沉,听到这话,简直如同天籁。
【陛下英明!陛下万岁!】
【我现在确实需要一张床,立刻马上!】
“是,臣遵旨。”林砚努力压下雀跃的心情,保持着恭敬退了出去。
一出太仪殿,林砚的脚步就不自觉地轻快起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朝着清漪阁走去。
清漪阁一如既往的安静温暖。
林砚一进门,就听见一声软绵绵的“喵呜”。
阿蛮揣着手手,窝在窗边的软榻上,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对这只两脚兽时不时的造访已然习以为常。
林砚此刻看阿蛮真是无比亲切。
三下五除二脱掉官袍和靴子,只穿着中衣,就扑向了软榻,一把将那个毛茸茸暖呼呼的猫猫团搂进怀里,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
“阿蛮,想死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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