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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几乎都忘了,和柳星砚相依为命的清贫时光,才是他生命的底色。
他沉默了太久,久到柳星砚惴惴不安。
他哥用手摸索着过来找他。
他就坐在地上,一直抬头看着柳星砚。
他看见那双手徒劳地在空中挥着,却没有半点力气过去抓住。
柳月阑毫无来由地,忽然开始怨恨起李博阳。
恨他在那个时候撕了自己的画,恨他三番两次招惹自己,恨他不干不净地说些诋毁自己、诋毁柳星砚的话。
但他恨的,又仅仅是李博阳吗?
他还恨那个孩子,他的……他的妹妹,他天真无邪的妹妹,他幸福快乐的妹妹。
他恨他的母亲,恨那个抛弃了他们的女人,恨她抛弃了他们,却又重新组建了新的家庭。恨她幸福,恨她快乐,恨她逃离了苦难,却不肯带他们逃离困难。
如果她愿意带走他呢?如果她带走他,留下柳星砚一个人去死。
或者她带走柳星砚,让他自生自灭。
怎么都好,怎么都好过他们兄弟两个人一起受苦。
他也恨那个男人。恨他带着眼盲的基因,恨他中年发病,恨他遗传给柳星砚的致病基因,恨他毁了这个家,也恨他那么轻易地死了。
死了多好啊,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父母这两个字,在柳月阑的心里,实在是太无关紧要的两个字了。
这两个字就像是脚下的一只蚂蚁,像路上擦身而过的陌生行人。他对他们没有爱意,也全无印象。
可在这一刻,他憎恨起他们,恨他们可以摆脱这一切,恨他们死的死,走的走。
他看向柳星砚,看他脸上的忐忑不安,看他颤抖的手指和烫伤的小腿,看他因为生病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几分钟后,他平静地问:“柳星砚,你想过吗,为什么只有我们过着这样的生活。”
他自以为冷静而淡定地问出这个问题,却不知道那话语中带着的颤抖和绝望多么浓重。
他只知道柳星砚在听到这句问话的时候抖得更厉害了。
他按住柳星砚的手,又重复了一遍刚才问的话。
“哥,为什么我们要过成这样?”柳月阑说着说着,眼泪竟然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为什么只有我们过成这样。”
第44章
但是, 柳月阑真的恨那些人吗?
……真要说恨谁,他大概最恨他自己。
恨他非要去耀福,恨他非要过不该属于自己的人生, 恨他尝过甜头之后又接受不了曾经的清苦,恨他假清高不肯接受顾曜的帮助。
顾曜、顾曜……
再提起这个名字, 柳月阑仍然觉得心口一阵酸痛。
他何尝不知道那是顾曜的好意呢?
顾家,那么好的顾家, 那么多人想攀的高枝,大概也只有他,会在高枝主动递来的时候伸手打掉。
顾曜走了四天,杳无音讯了四天。
忽然迸发出来的思念混合着那些苦痛的往事, 像咸涩的海水一样将柳月阑兜头淹没。
他抬头看看一声不敢吭的哥哥,眼前的视线逐渐模糊。
他说:“哥,你知道吗,有时, 我真希望死的是我,或者是你。”
他从地上缓缓站起来,又伸手去拽柳星砚。
“……但我不敢, 我不敢把你一个人留在这。”
他说着,又想起、想起那个被他打掉了一颗牙的混混。他甚至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也好像再也没有在这个破败的小区里见过那个人。
还有别人像那个人一样试图欺负过柳星砚吗?他不知道,他……不可能时刻守在柳星砚身边。
他握着柳星砚的肩膀,轻轻地说:“我很害怕……一直这样活着, 你害怕吗?”
……不知道是不是亲人间的心灵感应, 在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柳星砚的恐惧和颤抖。
柳星砚抓着他的手,拼命往后退:“月阑!月阑!你冷静一点!”
柳星砚胡乱说了很多, 问他是不是在学校过得不开心、是不是有人欺负他,问他是不是在怪自己耽误了他的考试,问他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柳月阑抹了一把眼睛,只摸到了一串冰冷水意。
他擦了又擦,却怎么都擦不完眼里流下的眼泪。
这点冰凉的湿意让柳月阑短暂地清醒过来。
他咬着自己的舌尖,嘴巴里传来的疼痛刺着他麻木的神经,让他压下心里那些阴暗的想法。
柳星砚……柳星砚已经很惨了,再怎么说,自己毕竟比他多一双眼睛。
明明这样痛恨丢下他们的父母,他怎么能、怎么能也有这样的想法。
柳星砚不能死,他也不能死。
柳月阑乱七八糟地抹干净自己的脸,又在心里决定,一会儿……一会儿等他收拾完一片狼藉的家里,他就去找顾曜。
他要接受顾曜的好意,接受顾曜的帮助。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又怎么样,他们相爱,这也够了。
就去念油画,或者、或者别的也行,都行。
……什么都行。
只是,还没等他再多考虑一下,变故就发生了。
柳星砚……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他像是完全失去了意识,缀着他的手,重重摔在地上。
鲜红血迹大片大片涌出,飞溅出来的黏稠液体几乎把眼前的整个世界都染红了。
*
那之后的事情,像一场漫长又痛苦的噩梦。
柳月阑记不清他是怎么把哥哥送进医院的,只记得检查单上的可怕文字,和急诊医生略带责备的话语。
医生说,柳星砚的肺上有个边缘不规则的病灶,怀疑是……是恶性肿瘤。
柳月阑浑浑噩噩地去办理住院,像提线木偶一样根据医生的吩咐做这做那。
第二天下午,顾曜回来了。
顾曜没有问原因,也没有再纠结先前分手的话,他带着一身寒气,风尘仆仆地赶来医院,只说:“……我才走了五天,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柳月阑闭着眼睛被他搂在怀里,全身冰凉的血液像是到了那一刻才终于回温。
他抓着顾曜的衣服失声痛哭。
“阿曜,阿曜……”柳月阑泣不成声,“他快死了,他快死了……”
再之后,顾曜联系了顾家的医院,跟柳月阑一起,带着柳星砚转院治疗。
柳星砚的生日在6月1号,他才过完自己18岁的生日,就要接受完全有可能死在手术台上的重大手术。
顾曜为了让柳月阑专心考试,让阿Fin把他带到考场旁的一家酒店,寸步不离地守在身边,自己则一直待在医院里,代替他照看着柳星砚。
柳月阑头重脚轻地考完了两天试,再回到医院时,还是那副提线木偶的样子。
手术过后,柳星砚仍然昏迷了很久。那几日里,顾曜担心柳月阑又要做什么傻事,把他带到了自己的某个住处,亲自盯着他。
高考之后,明明应该是最轻松、最快乐的一个假期,却变成了柳月阑最漫长的噩梦。
某一天下午,他摸着顾曜手上那几处刚刚愈合的小小伤口,低声问他疼不疼。
顾曜摸着他的脸,摇头说不疼。
跋扈惯了的人,难得愿意在恋人面前露出一点伤心。
顾曜抓着柳月阑的手放在自己胸口,说:“哪儿都没有这儿疼。”
柳月阑愣愣地看着他,不知在想什么,看着看着,眼睛就红了。
他吸了吸鼻子,按着顾曜的肩膀,让他好好坐在床上。
之后……他慢吞吞地下了床,思索了一会儿,在顾曜脚边坐下。
他的手指搭在顾曜的膝盖上,柔软指腹贴着那人昂贵的衣料。
他的手指反复摩挲着,白净的指尖揉搓着膝盖上的裤子,反复几下后指尖便浅浅泛了红。
他闭了闭眼睛,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着,凑过去靠在顾曜的膝盖上,脸颊挨着他。
他看不到顾曜的表情,自然也不知道自己坐在地上的那一刻,顾曜脸上露出了怎样震惊又暴怒的神情。
看到柳月阑只是靠着他的腿时,顾曜的脸色有所缓和,紧绷着的嘴角悄然放松。
然而,下一刻,柳月阑重新坐好。他向后退了一点距离,伸手摸向了顾曜的拉链。
顾曜先他一步扣住了他的手。
“……”顾曜几乎咬牙切齿地说,“柳月阑,你想干什么?”
顾曜捏在他手腕的力气极大,短短几秒,皮肤就起了一片青色。
柳月阑痛得皱了眉,整只手掌都麻了。
他费力地从顾曜手里挣脱出来,连手指都是僵的。
他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顾曜,又移开视线,低声说:“不要就算了,凶什么。”
顾曜依然瞪着他,沉甸甸的视线落在他的头顶,压得他无法动弹。
还没等他说些什么,下巴忽然一痛——
顾曜攥着他的下巴拽向自己。
他脸色很难看,眼神也是冷冰冰的。后来大概是终于察觉到了柳月阑神色中的痛意,手上的力气才终于松了。
他放开柳月阑,笼罩在周身的戾气却仍没有散去,只是朝地上伸出了手,要拉柳月阑站起来。
柳月阑垂眼看着放到自己面前的掌心,很平静地说:“你以前不是喜欢吗,不是想吗?现在不喜欢了啊。”
顾曜的嘴角绷得很紧,眼看着是又要发火。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冷静再三,再开口时还是带着火:“柳月阑——”
开口叫了一声名字,心里窝着的火又窜上来了。
顾曜移开视线不再看他,不知自己生了多久闷气,才平静下来,试图心平气和地和柳月阑说话。
柳月阑始终没换地方,维持原样坐在地上,只是换了个姿势,两只手抱着膝盖静静坐着。
顾曜看着他,到底还是心疼的情绪占了上风。
他把人从地上拉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膝盖上,又揉着他的脖子,低声说:“阑阑,没人值得你付出到这种程度。”
他又去捏柳月阑的下巴,用手指揉着刚才自己捏出的印子。
柔软洁白的皮肤布着一圈可怖的红紫,被顾曜这么一揉,那圈暗红悄悄淡去,又覆上了新的红。
顾曜的手掌圈着柳月阑的脖子,带着凉意的手指分开按在两侧,动一动就能扭断细细的颈子。
“柳月阑,我警告你,”再开口时,顾曜又有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你要是突然喜欢这个了,那也行,那你就给我舔一辈子,少一天都不行。”
柳月阑耳朵一抖,不自在地拂开他的手。他不想和顾曜对视,挪开眼睛不去看他。
两个人都沉默了。
顾曜这个住处不大不小,他们两人亲密无间地挨着,彼此却又都不说话,倒显得这里空旷得可怕了。
在难捱的沉默更近一步扩散开时,顾曜轻声谈了一口气,伸手将柳月阑拢入怀中。
“阑阑,你——”
顾曜当真不知道什么样的话语、什么样的反应才能表达出自己内心的感受,只知道怀里的人切实地让他感受到了痛苦和悲伤。
……就算柳月阑想要天上的月亮,他也能想办法摘下来给他。
可是柳月阑不要。
不仅不要,他还想用这样拙劣的讨好来感谢他。
短短几日,怀里的人瘦了一大圈。
顾曜的右手按在柳月阑的背上,只觉得掌心下面的筋骨单薄得可怕。
……他真不知道该拿柳月阑怎么办才好。
几分钟之后,怀里的人静静地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肩膀,细碎的、压抑的哭声闷闷地落在他的耳边。
薄薄的衣服很快被泪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顾曜身上。
那泪水里的苦涩切开他的身体,浸透了他的心。
庆幸的是,柳星砚的身体在那一次的手术之后,竟然奇迹般地好转了。
先不论柳月阑的心情,就是顾曜自己,都觉得如释重负。
顾曜并不在乎柳星砚的死活,但他不敢想如果柳星砚死了,柳月阑要怎么活下去。
刚做完手术的那段时间,顾曜做了两手准备。
他找了国内在这方面最好的几位医生,临时组了个医疗团队,就算是吊着一口气,也得让柳星砚至少再活五年。
另一方面……他把自己的某个住处简单改造了一下,把窗子、门这些通道都封死了,做了一个……只能进不能出的小公寓。如果柳星砚死了,他就把柳月阑关在那里,关到……柳月阑“正常”为止。
万幸万幸,这些都没用上。
柳星砚清醒之后,柳月阑也终于振作起来。
那个漫长的六月,静悄悄地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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