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照婉温柔地拾起了它，摸了摸它的小脑袋，“乖，我只是去兑现预言去了。”
不是她兑现，便是晏清。
她还是不想让晏清有万分之一赴险的可能。
那就她来履行好了，无论预言是不是真的。
她只是累了，不想再在这里了。
她曳着脚步，施施然已梳妆整齐，神奇的是，所有闪电在经过她时，也不知凑巧还是缘何，都避开了她的周身位置。
她身上的灵气太过充裕，云涌灵海所有的沉云，像是见到了可口的食物，恨不能吞噬她饱腹。
恰在此时，晏清在凡界似也感受到了天地间的异常，她心道不好，在无妄海里找到妖龙的尸身，取回金丹后，忙不迭飞身回九重天。
手中的金丹馥郁的灵气，似能烫手。晏清的心却惴惴不安，朦胧中强烈的心跳击锤着她。
也不知婉儿在九重天上怎么样了，不会被云涌灵海影响到吧，她只是凡人之躯。
陌生的情绪，徜徉着不安。
她突然有点担心她，她不知这是一种想念的情思。
她只是很想见到她，迫不及待地想确定她的安全。
晏清提了口真气，跃升着速度，远远间，看见所有仙人，像是齐聚碧霄桥旁，一道袅娜的身影，在众仙之中，犹为瞩目。
十方仙人如星辰般，将那道身影拱月环绕。
晏清隐隐有种不好预感，这一颗颗星辰，欲吞噬这唯一的一轮白月般，集成包围之势。
而桥上的云涌海，已然崩塌到碧霄之上，像是随时都能倾塌众人颅顶。
首当其冲便是那道女人的身影。
晏清双目圆睁，桥上的是婉儿……她要做什么！
晏清心下一慌，她是要向云涌灵海深处走去吗？怎么都没人阻止呢！就连帝君都一副欣慰默许的模样。
不好，婉儿不是要去云涌灵海，女人在濒临云涌灵海前的瞬间，像是看见了她，凄凄然回眸一笑。
“晏清，如有来世，但愿不要再相见了。”
晏清耳朵轰鸣一声，心口提紧，便见那身影在桥的末头的转世渡厄道，蓝色的圆盘光影中，纵身跃了下去。
如一朵飘落坠崖的白花，奔赴凋零。
不要！晏清尽了最快的速度，却仍只是抓到奚照婉的衣角，她张惶伸手，目眦欲裂，伴随着那道身影的消失，心口的海灵陨石“嘭”地一声碎裂。
所有关于abo世界、光灵大陆的记忆纷至沓来，奚照婉的音容笑貌，一颦一笑，每一抹深情眼神，每一次的缱绻妩媚，还有她对奚照婉说爱她的承诺，全部如海啸般狂卷心头。
“阿晏，你在做什么！”照颜还未解释，便眼睁睁看着晏清跟着一同跳了下去。
她想起了，却迟了这么久。
三涂六道，你转世到哪里，我便也跟着去哪里，去赎我的罪，去他的战神！哪怕让所谓的天庭、三界全部湮灭，我也要同你一起。
晏清穿过凛冽的罡风，呼呼猎猎的风隙里，拥上了奚照婉，两人经过六道之门，坠落到盛开着曼陀罗的忘川之河旁。
红色曼荼罗盛开满岸，奚照婉的身躯越来越冷，晏清眼尾发红，“我都记起了，求求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离开你，不该擅作主张。”晏清哽咽抚着奚照婉的面容。
她咬破自己的指尖，将所有的灵力，不要命般的灌输奚照婉的泛白的唇间，而对方却恍若黑暗中失去了呼吸的苍白蝴蝶。
良久，她听见女人红唇发出微弱的声音，忙不迭俯首贴耳，“婉姐姐，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婉姐姐……对不起。”
“傻瓜。”奚照婉想去抚晏清的脸，晏清忙握住她的手。
与变作一只毫无知觉，丧失所有与晏清相关回忆的花相比，她宁愿转世轮回，也有拥有自己完整的魂魄，至少……还保有和晏清的阿赖耶识记忆。
唯一区别是她轮回后，记忆沉淀在识海中，终身难以唤起。
奚照婉思维模糊，用尽最后的力气，想去抹晏清眼角的泪，“不要哭，也不用伤心。我只是累了，也不欲做你的汐姐姐了。”
晏清突然想到那些该死的“汐姐姐”的呼唤，哽咽着嗓子，“不，你和她不一样的。”
她想说，恢复记忆后，她从来未觉得一颗心的情感可以这么炽热，如沸水般滚烫，被大海般包容的爱意，是她从来未感受过的。
这一切，只有奚照婉才能给她的。
她无比确定，她爱她，她是如此的爱她。
可奚照婉却不再相信了么？晏清簌簌落下泪，她一颗心快堵在了嗓眼，想为自己辩解，可之前做过的混账事，在无涯仙岛上，她是那么放纵自己。
而奚照婉从来都对她予求予取，不拒绝她的任何一次请求。
哪怕她知道她是替身的可能。
奚照婉轻抚着她的脸，一字一句像是想烙印在她脑海中：“
晏清，爱你的那个凡人叫奚照婉。你爱的那位女神，叫白汐，不要再认错了。”
渐渐这双手垂落了下去。
晏清猛然摇头，“不，我爱的是你，不是白汐。”
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对方的告白，奚照婉的呼吸似早已停顿了下去，身躯泛着如冰似玉的凉，那双如水剪眸也黯淡了下去，纤密浓翘的睫毛覆上了一层阴影。
安安静静，恍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一般，陷入了长期无涯的睡眠。
“一直都是你，婉儿。”晏清似陷入了执迷之中，将头埋入奚照婉的脖颈中，呢喃自语道。
“你醒醒好不好，我们还没有一同携手同游四海八荒，小千世界，说好要看尽三千长河，共度朝暮夕阳。”
渐渐，晏清怀中的身躯，在忘川河的曼荼罗花中，化作点点粒光，化作飘渺虚无，如绚烂绽放，又凋落的花火。
晏清再揽，只剩下自己空落的双臂，膈得双肢的骨头发痛，怀中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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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四海八荒三千界，世间再无奚照婉。
第138章
罡风劲吹，晏清一袭单薄仙衣猎猎作响，天宫飘落的几许残叶，缀着二十四桥的残影，倒映在晏清死水静沉的眸中，波澜无惊。
九重天上，欲界天中，仙人都说，他们的战神自那日起，不会笑了。
她摘下了面具，眼尾半指疤痕，清冷中平添几分肃严之气。
天界无战事，不像是他人伤的，不会是战神自己指划上的印记吧？
战神是从何日起，变成这般的呢？对此，大家都讳莫如深，凑巧的是，云涌灵海也在那天终止了崩塌之势，却不是缘由那个女人的献祭。
白汐上神于最后一刻现身，以移天换海的神力，翻云覆雨的顷刻之间，便重新恢复了云涌灵海的磅礴灵气。
帝释天帝大喜，恭邀上x神举办庆祝宴，他带着诚惶诚恐的恭敬而去，却被上神的神使兼神兽——朱雀冷漠拒绝。
“上神需闭关一段时间，帝君还请回吧。”朱雀眼皮抬都不抬，绿水袖衣拂身离去，帝君摸了摸鼻子，躬着身送行了很久。
神使的态度，让帝君莫名觉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得罪了神使么，很被嫌弃的样子。
若说唯一让他感到心虚的人，是晏清，他摒苍生大义，默许照颜逼迫晏清的仙侍——奚照婉奉祭云涌海。
谁知，那位栀花飘香，容颜绝世，气度胜仙的凡人，刚烈不屈，跳入了转世度厄道，魂飞魄散。
自那日后，晏清不再参与任何朝会，一度请辞战神之位。帝君拉下老脸，拍胸口保证会集三界之力，寻找奚照婉转世。
晏清这才没提。
满园花香馥郁，晏清在清音殿中的庭院内，发现奚照婉死前，悄悄辟了一方绿植花园，种了各类树和花，每一颗每一朵都是她亲手种植上的。
刚开始都只是种子，一年年过去，慢慢生长，如今放眼望去，如无垠白雪，朵朵晶莹成一片。
庭树已成伞盖亭亭，但奚照婉却不在了。晏清徜徉在花园中，一盏桃酒，迎风把酒消瘦。
清汐雅室，晏清保持着原有的家具摆样，好像这样，就暗示自己，奚照婉还在一样。
刚开始的几夜，她彻夜睡不着，也不需要睡眠。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好像唯有不停自虐式的自待，终夜忧思不眠，才能弥补奚照婉随她从人界辗转天界，未曾开颜的一生。
我将永远永远地想着你，从白日到夜晚地思念你。
无论你在天涯海角，轮回多少世，我都会在漫长的仙涯中，誓死找到你。
无论你是女是男，是兽是妖，我都会保护你，跟随你，温暖你余生所有寂清岁月。
很久之后，晏清才明白，并不是她找寻温暖奚照婉，而是奚照婉一直在温暖着她。
贴在怀里的信笺，在数年不停地翻阅间磨损，十字的摺痕让晏清拧着眉心疼不已。
这是奚照婉临别前留给她的手书，多少日夜，晏清是靠着它度过，每字每句都烙印在她心头。
【清儿，见字如面。想对你说很多话。但时间好像不够了，多么希望能再多陪你一点时间。】
【尽管来天宫后，你从来没说过喜欢我。也装作不在意我，其实……这样会显得你很傻。】
像是看着奚照婉带着笑写下这句，温柔莞尔，萦绕耳侧。
“我喜欢你的。”晏清哭着嗓，可如今，陪伴她的只有空气。
她于泪眼婆娑中继续往下看——
【我知道，在过去的一年中，你表现得都像是没喜欢过我。
我也知道，这是因为你忘记了我。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我的日子不多了，没时间再让你重新想起我。
但你还有很长的日子，一两年以后，千百年过后，我不在你身边，你就会慢慢记起我给做了好多的桃酥，给你偷偷种了一花园的花。在你身上留下的味道。
我喜欢你抱紧我，喜欢每寸肌肤都触碰到你的温度，真实到让我感觉，你仍是爱我的。】
晏清的心空落落的，抚着奚照婉留给她的东西，任眼泪悄无声息地流。
【清儿，你会记起你爱我。
我猜想，你将来会想告诉我你已经恢复了记忆，你是爱我的。但那时你却无法再见到我，所以我现在就告诉你，我已经知道你爱我，这样你今后就不用对此再感到愧疚。
我希望你不用再为此伤心，我希望你永远快乐。哪怕以后你身边不再有我。——爱你的婉儿】
晏清开始看时，还会看一遍流泪一次，渐渐，她已不再落泪，所有的愧疚，都化作了寻找奚照婉的执拗。
在找寻之前，她没有忘记一个人，那位曾经的好友，同样的面容，却心如蛇蝎，逼迫她的婉儿赴死的那个人。
……
从月下星君的转述中，她难以想象，奚照婉那日受过多重的压迫，始作俑者是照颜。
可笑的是，照颜竟说她爱她，还问她是否记得自己曾救过一只鸟。
晏清救过的生命何止千万，照颜问她究竟爱的是谁。
待晏清说出“奚照婉”三字后，照颜面白如纸，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在她一字一句的陈述中，晏清这才知道自己当初修弃情道，并没有忘记奚照婉。
是照颜从中作梗，用海灵陨石封印了她对奚照婉的情根，导致她忘了对方，如果不是奚姐姐身堕渡厄道，自己悲痛欲绝之下，元神破碎封印，还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记起婉姐姐。
“你不配和婉儿有一模一样的面容。”晏清眸光如冰，恨不能将照颜生吞入骨。
“所以黑袍是你的傀儡，香莱境主也是你，你人封印在深海宫殿，却一直妄图操控我的情劫？”
“是的！奚照婉的肉身也是我造就的，由我心尖血凝成。”照颜难以接受晏清会喜欢上这种存在，“即便如此，你也要选择她，无视我吗？”
“她是栀花成精的妖怪，你是堂堂战神，你怎么可以喜欢她。”她原以为让奚照婉作为自己的替身，能代替自己与晏清渡劫，就能让晏清忘不了自己的面容。
晏清气极反笑，“你们相貌无二，但她的心灵澄澈如水晶，可你呢？”
“你的心灵被嫉妒的肿瘤侵占，空有一张美人皮。即便没有婉儿，我也不会喜欢上你的。”
晏清从储物环佩中抽出伏魔琴，怒悲之气，尽化作指尖术法：“你的心被魔侵染，我要将你这一身仙力祭婉儿。”
琴音在如排山倒海中，丝丝抽取照颜的仙力，将她上仙的品阶，却由直接降两级，变为仙人。
照颜心如枯槁，竟也没有反抗，青鸾双目猩红，旋着鸟羽嗷嗷尖唤，就要来救主。
也被她挥手拦下，权当偿还晏清先前的救命之恩吧。
如今奚照婉已死，她并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晏清却仍不解心中暗恨，“不管她是妖，是非人，哪怕是人造之人，我都会爱她。”
对着这张和奚照婉一样的脸，晏清没有下杀手，她也不愿奚照婉背负杀孽，脏了其轮回的路。
“从今以后，你我同袍之谊两断，犹如此袖。”
一角白衣被霹雳砍落，在晏清转身离去后，照颜笑若秋日午后飘落的黄花，淡若烟絮。
青鸾扶起气若游丝，半躺在榻上的照颜，“您这又是何苦”
“不管怎样，奚照婉还是死了。青鸾，我是不会与一个死人计较的。”
“阿晏心中有气，我不介意她这般对我，可如今便只有我拥有这张脸，那奚照婉怕是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轮回转世呢。”
“成为可悲的凡人，抑或是任人宰割的兽。”照颜红唇如含着鸩酒，说出的话一句一个利刃，戳人心扉。
“是么？”不知何时，她面前落下一位少女，身着一袭绿色百褶裙，碧眸幽幽，眉间耀眼的栀花红纹。
照颜连忙起身，撑着弱躯跪下，“朱雀大人！”
“你的脸是属于你的吗？”绿衣少女端着神使的架子，挑起的柳眉，让照颜心颤了几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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