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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不早说,让你妈路过商场给你买件干净衣服。”
“商场里的衣服能直接穿?都很脏的,”石云雅嫌弃丈夫的愚钝,“晚晚听话,我们回家再洗吧,正好酒店里的毛巾也不干净。”
“走吧走吧,不早了,咱退了房赶紧回家休息,”喻瀚洋说,“等会儿,我上个厕所就走。”
“上什么厕所,你刚不是才在外面上过的,”石云雅不耐烦地催促,“我们宝贝晚晚今天累着了,明天还要去画室,你别耽误孩子睡觉,憋着吧。”
我听到他难为情地嘿嘿一笑,靠近门的声音又远去了。
“东西全带上了吗?”
门卡卡槽滴滴响了一声,外面的灯光全部熄灭。
我在心里默数了三十秒开门,头也不回地从电梯相反方向的安全楼梯跑下去,全然没有留意到在我从走廊拐弯之后有一个人影紧随其后打开了房门。
下楼梯时还能感觉到两腿间黏附着尚未完全风干的残余液体,我隔着裙裤擦了一把,我在黑暗里回味着发生一切,□□、藏人、逃离,类似偷情得逞的心惊肉跳让我心中充满欢愉,跳下台阶钻入酒店逃生门指向的步行街,将自己藏入拥挤的人潮里。
临州的夜市称得上是知名网红打卡地,一条主街连着旁边小巷的支路到处是大小餐馆的氖气灯招牌。从街边长凳上重新站起来,疲惫感不但没有消失,还蔓延到了全身。
我抱着饰品店的玩偶,余光却扫到对面店铺闪过似曾相识的背影,一时大脑短路愣在原地,没来得及看清那人,对方戴着渔夫帽埋头划手机,不小心撞到过道里提购物篮的一对母子,连连弯腰道歉,侧身让位。
冯嘉?我看清了她的脸。
我两手抓着玩偶低下头逃避对视的风险,眼神却被她行走的轨迹牵制着,直到她走向柜台。
付了钱提着纸袋走。
我抱着玩偶跟在保持五米开外的距离,在人多的某段路快步拉近距离,人群褪去再放慢脚步。
有花坛和行道树的遮掩,我不觉得冯嘉会敏锐到发现我,除非我贪心地将视线黏住她不放。
她接了个电话,靠着长椅闲聊了一阵,随后走入街角的肯德基。
玻璃门后是在一群闹嚷嚷的孩子,我绕过栏杆外面伸着脖子的家长,冯嘉已经没了踪影,假装找座位,在一楼二楼转了圈,没再看见她。
跟丢不算什么稀罕事,更何况是在毫无准备毫无目的地情况下偶遇的人。
本身是场无关紧要的游戏。
我将停留在照相模式的手机收回口袋,四处张望了一圈,再次确定她彻底消失在我的视野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似乎冯嘉踏进这扇门后就成了隐形人,此刻正在不远处甚至在面前审视我。
至此没有再往前走的必要,我沿原路返回,在蓝绿色欧式格子窗的店铺门口停下。
是之间冯嘉进去买东西的那家,橱窗里有许多造型精致的动物摆件,画风像《彼得兔》的绘本,推门进去,铃铛一响,颇有童话的意境。
我取下陈列架上的松果火漆印章。
顾客来来往往,我不时需要给别人让路,全然没留意身侧有人影靠近。
“你也喜欢他们家的东西?”
转过头的瞬间,我将声音的主人和脸对上了。
“不记得我了?”见我愣怔着不动,冯嘉以为我是忘记了,“我们见过的,我是你姐姐以前的老师,我姓冯,我还记得你,是叫‘可意’对吗?”
“啊,老师好。”
收手时小指碰到了旁边的印章,多米诺似的哗啦啦倒了一片。
“小心,”她轻笑着帮忙重新码好凌乱的章子,“这种异形的玻璃小玩意儿磕一下特别容易有裂纹。”
我抬眼望着她蓬松的卷发,栗色比上次见面时褪了些,也可能是店内灯光颜色导致的错觉。
冯嘉是天生的微笑唇,但她不仅不爱笑,甚至神情一贯是单调的,偶尔有细微的变化,没等别人捕捉到,眨眼间又消失。
“这些火漆印章都是八月才上市的,配色很漂亮,和它的主题‘松鼠的宝藏’很契合,”她指了指木雕牌子,见我半懂不懂地应和,她又解释说:“我在临州读书就经常来这家店里买东西,和店主也算是老朋友了,所以知道的会多一点。”
“老师是临州人?”
“是啊,不仅是临州本地人,和你姐姐还是校友,”她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话题,“我也是临州外国语毕业的,不然也不会回来这里实习。”
我脑袋里出现了一副虚空捏造的地图,大致比划了一下临州西南郊区离这里有多远。
冯嘉的两次出现都巧妙地踩在契机上,第一次是在我见证喻舟晚的秘密之后,第二次是在越矩的故事发生后,似乎她是有备而来的猎人,可以捕捉到到我身上关于任何一丝关于喻舟晚的痕迹。
我结账时悄悄抬起袖子心虚地闻了闻,身上确实没有留下不该有的气味,甚至被害妄想症发作怀疑对方是来了一波反跟踪。
“可意也读高中吗?”
“嗯,在七中,高一。”我点头,“老师现在在哪里教书,我记得您之前说不在临州了。”
“对啊,签了其他地方的工作,”冯嘉和店老板以无声的眼神交替打了个招呼,“在我读大学的地方,南港,不错的海滨城市,很适合居住。”
“想不想吃点东西,寺街这里的小吃值得尝尝,”冯嘉习惯性地打开手机,“啊,如果时间觉得很晚了,我们下次可以再约,我载你吧。”
“不用,不麻烦老师了。”
我把玩偶塞进纸袋里,空荡荡的牛皮纸包装被撑得鼓胀,露出一只狗头。
冯嘉打开手里同色的纸袋,里面装了一套米黄与纯白配色的餐具,我好奇地伸过头看了看,她便取出餐具放到我手里。
茶杯盘子和勺子一应俱全,每个都在不同的位置安插了造型各异的兔子。
“喜欢哪个的话可以拿。”
我摇头拒绝。
“那好吧,可意,现在送你回去?”她转了转手里的车钥匙,“我开车来的,不麻烦。”
“老师住哪里?远的话就算了,我坐地铁直接走就好。”
问题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我仔细斟酌一番,作为目前不知道她家庭住址的人,问这句话确实没有露馅,因为开发区和我家几乎是完全不相干的两个地方。
“不远啊,我住星苑那边。”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如果想买什么再去看看,需要给爸妈打个电话吗,我会替你和他们解释。”
星苑……
我使劲吸了口气,降温后的冷气流钻进鼻子里。
一旦发现某个人不着痕迹地撒了谎,你就会怀疑之前是不是某句话也为谎言埋了伏笔。
因为不知情,所以看不透。
口袋里的手机在不停振动。
“是不是家里人来催了?”
我看着一串号码,毫不犹豫地挂掉了电话,锁屏上显示一长串未接来电。
“哎?”冯嘉像是对待叛逆小孩那样假装嗔怒地瞪着我,“不接父母电话我可就不帮你解释了。”
“不是啦,”我陪着笑脸,“是我姐姐。”
说出这句话时我盯着冯嘉的脸,遗憾的是,她的神情没有一丝波动,了然地哦了声,没了。
“你爸爸妈妈肯定也很担心了,七中是几点下晚自习?我不太清楚。”
“十点半。”
我跟在她后面,抄近路穿过巷子,不出两分钟便到了停车的广场。
“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经常听七中学生吐槽他们每天起得早睡得晚,怎么现在还是老样子。”冯嘉拉开车门示意我进去。
“姐姐跟我说过,临外的晚自习很宽松,没人管。”
“是啊,我高中每天晚上都在教室里看武侠小说,教室熄灯了就回家看。”她笑吟吟的,“可不要学我,我后来成绩滑坡了哭都来不及。”
“冯老师为什么不留在临州呢?我感觉你很喜欢临外。”
“当然是我不够格啦,临外招老师来应聘的都是专业对口的博士生,我还不够资格和他们竞争呢。”
“姐姐跟我说你是个很好的老师,给了她特别多学习上的支持。”
话当然是我编的,不过隔着车内后视镜我看到她的眼神不自然地动了动。
我承认我有点八卦的心思,不过我更想弄清楚她到底对喻舟晚是怀揣着什么样的心理。
“我不是,”车顶灯熄了,拐弯后驶入宽敞的马路,她踩下油门,“我其实是个处处都很差劲的人,当老师也一样。”
第12章
关于喻舟晚之前的事没有人和我说过,包括她自己。
冯嘉真真切切地参观了她过去的生活,也参与着现在的生活,而对于我来说,喻舟晚出现在我生活里的方式格外突兀,十年前是这样,现在同样如此,像是某个制作不太精良的游戏里一直点跳过后突然降临的NPC。
和游戏不同的是,一段真实的人生是不能重开的,我不明白这段剧情会把我指向什么地方。
见我不说话,冯嘉疑惑地挑了挑眉,导航提示到达目的地,她打开车灯靠边停。
冯嘉喃喃自语,我没听清楚具体说了什么,她擦了擦眼睛又把眼镜戴回去,转头看向我时又恢复了神采奕奕的样子。
“老师后面还会回临州吗?”
“应该不会了。”
窗外陡然暗下去。
还以为他们那天不欢而散是单纯闹小矛盾,我叹了口气感叹世事无常。
说心里话倒是没有多惋惜——如果她们藕断丝连没分手的话,我今晚和之前对喻舟晚做的事相当于逼她出轨。
“之前老师来找姐姐,那天她好像心情不太好。”我心里飞快地斟酌了所有可能的措辞。
“不,那天是为了找她……嗯……还一样东西。”冯嘉说得极其模糊,我随口问是什么,她专注看路况,没有回答。
“需要帮忙转交吗?”
“没事,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东西,不麻烦你,我自己处理掉就行。”
似乎是觉得“处理”一词用的不太妥当,她沉默数秒没有找到合适的托词,伸手从副驾的塑料袋里拿了颗苹果递给我。
“老师什么时候去南港?”
“下个月。”
“一个人去吗?”
冯嘉不解地“嗯?”了一声,随后猜到我在八卦,“那当然,半个人去我怕吓着别人。”她略带着讥诮回复道。
车内倏然亮起暖黄的光。
“要上去坐坐吗?”我拉开车门,一只脚迈出去。
“不用,太晚了,不打扰了。”她回头确认我没有落下东西。
“那辛苦老师了,谢谢您。”
我挥手与冯嘉告别,从远去的后视镜里我看见有个身影正站在小区花园的台阶上目睹这一切。
我手里有颗沉甸甸的苹果。
我捧着它上台阶,然后在平台上停住了,抬头凝视着她,小花园的光线从仰视的角度是完全看不到的,我眼里是一块从花园背景布里裁下来的黑色剪影,她在那里,又不在那里。
喻舟晚没和我说话,我朝车库上楼的电梯走过去,她跟上来。
“去哪了?”
她摁亮了楼层,门关上。
我忍不住自作多情,如果她问的是“你去哪了”,我会觉得她有点担心我晚归,但少了一个字,天平便倾斜向了责怪的一端。
“去逛街。”我晃了晃挂在胳膊上的袋子。
“那电话……”
“不是很想接。”
有点欲盖弥彰的意思。
如果当着冯嘉的面接了电话,我会怀疑自己好不容易集中在其他事情上的思绪会重新被床上那些场景占据。
我不得不承认我有点得寸进尺,喻舟晚主动和我做了,我觉得她跪在我□□舔的时候是想拥有我的。
“为什么?”
她斜了我一眼,没有被冒犯的伤心或者愤怒,因为单纯地想问为什么,所以问了。
我挠了挠耳垂,它从进电梯开始就一直在痒。
“又不会迷路,回来晚点也没关系。”
“我说我东西丢房间了,拿了卡急急忙忙跑回去找你,”喻舟晚叹气,“你突然不见了,还不接电话,你……”
“你去找她干什么?”我这才听出她情绪已经完全低落。
“偶遇。”
“嗯?”
我将店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她,省略了前面跟踪的那段。
“哦,买了餐具啊……”喻舟晚嗤笑。
“你笑什么?”
“幼稚。”
“谁?”
指纹门锁闪了闪蓝光。
“所以是分了吗?”我瞄了眼客厅,没人。
“没从她那里得到答案啊?”喻舟晚倒了杯水,“不是都开车送你回来了,没和她聊天?”
“聊了啊。”我坐到地板上。
“聊什么?”
喻舟晚转过头,警惕地盯着我的嘴,好像我一旦要说什么不该说的,她会立刻翻脸。
即使我知道不可能。
我忽然想明白了和喻舟晚始终没法深入聊进去某个话题的原因,我对她的过去——十几年的人生经历一无所知,导致我看着她的表情时抓到的永远是表层的东西,比如现在。
也只有在床上的时候她愿意暂时褪下外壳让我窥探真实的一面——以一个上位者的方式,迫使她臣服,交出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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