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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才将脸颊轻轻贴在一块,喃喃道:“你啊,有时希望你快快长大,有时希望你永远长不大。
爹从来没见过你长大的样子,想是你命里有缺,这一世,便能长大了。
要少吃一些,胖成球,除了爹爹,没人喜欢。”
他也只敢趁小胖崽听不见说这些话。
1002听得仔细,仗着自己在小胖崽心中的地位,大胆开麦:“0号,额大哥,你不是说统和你都轮回了万世吗?能不能跟统讲讲,那一万多世里我崽的事啊。”
他是什么也记不清,却不知圣上封存了他的记忆,也只是想他不崩溃。
毕竟造出一个1002陪孩子,机缘巧合之下又有了如此独特的性格。
若是坏了,朕也造不出第二个能违背守则,动不动偷东西的系统了。
1002追问了几遍,圣上却又联想到了那声声万岁,万万岁。
世人皆知长生好,哪知长生孤苦?
明熙帝渐渐陷入了回忆。
***
晏寂渊愤怒地扼断宇宙的生机,他所毁灭的不只是一个小世界。
而是整个大宇宙。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运转的世界何止三千个?数不胜数。
可他偏偏要拖着整个宇宙一起湮灭。
规则降临的那一刻,明熙帝便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几乎是大宇宙诞生的时候,他便出生了。
某种意义上,他比规则的地位还要崇高。
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明熙帝突然会掉落了几个大层次,几乎和规则平起平坐。
规则和虚无都没有意识。
然而虚弱的出生神灵无时无刻不在吸引着虚无的窥视。
吞了他,炼化他,我也能拥有躯壳、意识!这是本能的答案。
所以虚无才会一直窥视着晏寂渊,却又不知为何,转移到了小胖崽的身上。
这一部分的记忆,明熙帝还没有想起来。
他在听完规则的话后,便将世界放回了原点,还履行了自己封侯拜相的奖赏。
一世又一世,明熙帝当了六十七世的皇太子,按部就班地走完年少的时光。
却从来没有等到过那一尾胖乎乎的金鲤鱼。
于是他再后来的几百世里,待到了五十岁。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明熙帝等啊等,都忘记了岁月的痕迹,满心满眼地盼望着孩子的出生。
可是什么也没有。
不仅如此,那条跟了他千百世的霞帔,再第一千一百二十五世时,忽然化为飞灰,消失在他的眼前。
一千多世里,他没等到孩子,连躯壳都没了……
第489章 前尘
明熙帝那时便有些疯癫。
任谁一朝别离,再见却是挚亲的皮肉,这其中的意难平求不得,又有几人能参破?
况幼子是圣上心中至宝,叫他如何不发狂……
然而圣上到底得了那句还能重逢,虽心智疯魔,却也能正常转世轮回,只是生生都有些毛病罢了。
明熙帝博学多才,生而为神,一时化人投胎也是站在人世顶端的存在。
他读过许多诗句,故而时常戏弄自己的孩子,笑他没文化。
可到头来,他借酒消愁,麻痹自我,念着——“春未绿,鬓成丝。人间别久不成悲。”
这是多么大的谎言。
他丈量着时间,一步步走过多少个岁月,岁月何曾抚平他内心的伤痛?
自责与思念,圣上生生也说不尽。
正好两千世整时,晏寂渊外出京城,与一对父子擦肩而过。
年纪小的娃娃累了,便跌跌撞撞地去牵父亲的手。
如今的人到底不如后世,较为内敛。
既使疼爱孩子,也是要扮演严父的角色,希望他成才。
小娃娃想牵父亲的手,父亲不着痕迹地躲过,他的嘴瘪了又瘪,却是不敢哭出声,只得沫沫眼泪。
圣上痴痴地看着这一幕。
曾几何时,他的皇儿也如此追逐过他,只是他要大胆些。
“你为何不牵他?”
他骤然发声,惹得那对父子齐齐看他,见着他容颜,又是一怔,引以为神仙中人。
这样的人总是有来头的,那做父亲的不敢怠慢便斟酌答到:“家中长孙,怎可溺爱?”
晏寂渊微微摇头,似叹息似追忆:“如今你不爱他,若是他离去了你不知该伤神——”
“呸!”他的话还未说完,那做父亲的便勃然大怒。
也不管什么身份贵重了,哪有上来咒人孩子死的?
“你这傻子,我孩儿身子康健,定会长命百岁。”
圣上听了,忽地掩面而泣,声音呜咽:“我儿啊,我儿,爹也想你长命百岁、千岁、万岁,可你如今在哪里啊!”
这样一个孤傲清绝的人忽然当街痛哭起来,不说来来往往的百姓,只说那对父子都被吓了一大跳,连忙抱着孩子跑了。
西风带来他们父子的对话。
“爹爹,我们为什么要跑?”
“那人是个疯子。”
“可他长得像仙人。”
“傻孩子你懂什么仙人,你瞧他这样年轻,还未到舞象之年,哪来的孩子?”
声音渐歇,圣上听着这话,也不曾停止哭泣。
这一世的他,不过十四而已。
想得多了,便成心魔。
等年岁再大些,不惑之年还不曾等来自己的孩子。
明熙帝便整日回忆往昔了。
他有时也想,这大概是孩子对他的报应。
做父亲的不告而别,孩子也有模有样地学。
父亲尸骨都不曾留下,儿子便只留下一张龙皮。
生而为神,晏寂渊的记忆是不会磨灭褪色的,他一日日地回想,却也不满足。
不知哪里搬来光滑镜面,日日守着,观看旧日种种。
明熙二十二年冬,一岁多的小胖崽爬上罗床,手拿着哪个嫔妃送给他的铜镜,撅着屁股,对着铜镜笑得合不拢嘴。
镜面这头的圣上下意识抬手,想起摸摸他胖乎乎的脸颊。
只是手刚放上去,画面便一阵晃荡,再难维持。
他蜷缩着手指,再不敢伸出去。
好一会功夫,镜面才重新映照着回忆。
姜元兴站在他身边,见小殿下实在可爱,便问他:“您在笑什么呀,奴才能否得了这个赏,跟着笑一笑?”
胖宝宝是听不懂完全意思,他只听得明白前面一句话。于是屁股下塌,脸也埋在软枕里,闷闷地回道:“窝好康!”
软枕阻隔了他的声音,却也能听出其中的神气得意。
“那殿下怎么皱眉呢?”
“粥美?”胖宝宝口齿不清地重复了一遍,姜伴伴便做了做皱眉的动作。
「唉!窝美,父父」说不出来了便指指自己,蹦出一个大声的:“美!”
小孩子的心思是很难猜的。
然而胖宝宝纯洁无瑕,天然有一颗赤子之心,想什么写在了脸上,令人看得分明。
原是觉得圣上比他还美,正烦恼哀愁呢。
姜伴伴愣了好一会,很想告诉小殿下,这怎么能混为一谈呢?
不提您与陛下的年岁,就说长相,也是伯仲之间。
一个可怜可爱,笑起来如同拂过大地带来生机的春阳微风;一个暴虐恣睢,冷着脸如同寒冰积雪取人性命。
这没生孩子之前,处处行暴君之事。
可这其中的道理,与小孩子又怎么说得清呢?
姜伴伴便说:“殿下与陛下十足相像,仿佛并蒂莲一般,分不清哪个更好。”
他不敢用美,只取了好。
小胖崽听了,像是觉得也有道理,于是摇头晃脑,说起别的来:“想父父了!”
镜面外的明熙帝恨不得钻进去,跳进他面前,告诉他的孩子,爹来了。
但他也知道,这是回忆,他不过是个过客。
正主稍时便至。
皇太子满地打滚,像圆滚滚的瓜一样从这头滚到那头。
嚎得暗卫满头大汗。
嗓门奇大无比,哄也哄也不住,细看眼泪都没掉。
圣上刚下朝,寻着功夫泡个汤泉,就这么一会的功夫,那个小混账又闹起来了。
急匆匆的明熙帝穿着轻薄的衣衫,心里骂着,见到活泼打滚的儿子又痴痴地看。
只觉得他哪哪都可爱,即便嚎着也不吵人了。
“裕儿。”
小胖崽瞬间就不滚了,万分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
众人瞧他,皆是一阵无语。
粉白小脸红润无比,哪有半点泪痕。
一不如意就哭闹,还不是陛下惯的!
“抱抱——”
明熙帝只得弯腰将他抱起,小胖崽极为自然地扯了父父的头发,力道大得吴中和都觉得疼。
天子倒是面无异色,大抵是习惯了。
习惯了这样的疼痛,毕竟这臭小子出生就拽着他的头发。
好在他实非凡人,这么拽也没脱发。
“父父,窝、你。”说了一半,又不说了。
明熙帝知道他犯懒了,并问姜元兴:“太子怎么?”
天子威势甚重,姜元兴不敢隐瞒。
可那时的天子不懂儿子的意思,如今独自轮回两千多世的圣上却懂。
为什么想要和父父一样好看。
因为孩子的心思纯净无比。
他喜欢谁、爱谁都藏在言语里。
最爱爹爹,所以想和爹爹一模一样,爹爹是鱼儿心中最好最好的皇帝。
这样的爱,谁能不为之动容?
回忆戛然而止,孤苦的圣上抱着水镜,泪如雨下。
第490章 前尘2
矜贵的天子掩面痛哭,心间的巨大苦楚令他从天上坠了凡间。
变得孱弱、衰竭、癫狂。
他从一开始满怀希望的等待,到如今麻木不仁的轮回。
因为规则的箴言,他甚至不敢做什么超脱凡人的事,连看过往的种种,也是背着人偷偷地看。
圣上怕啊,怕自己微小的举动害了儿子。
他又实在想孩子,只好偷偷动用力量,造了一面镜子。
既不允许我毁灭整个所有的世界,那我便要这个世界沦为地狱。
哪一日,我儿归来,哪一日此世终结。
规则不能干预神灵的动作,在一整条时间线上,此方世界欠了那个孩子良多。
万世之中,小胖崽活不过二十,世世形单影只,孤苦伶仃。
闭环之中,分不清到底是什么先到来。
天地传来一声叹息,对晏寂渊的动作没有任何干涉。
彼时的圣上还不知道儿子轮回千万世,都不得善终。
他只是执着地为孩儿讨个公道。
于是,这一个世界迎来了八千多世的沉沦消亡。
心存善念的百姓还好,圣上还不曾忘却小胖崽说的话。
那些心怀鬼胎的人不知在这样的人间地狱里煎熬了多少年岁。
尤其是皇家之人,被明熙帝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原以为死亡已经是终点,却不曾想每一次重来都要再死一次。
因为死了太多次,导致下一次轮回,宣德帝、林贵妃等人对明熙帝怕到了极点。
尽管他们也找不出缘由,但每一次见到他的心悸做不了假。
尤其心悸过后,便会迎来无休止的折磨。
上刀山下火海算得了什么?车裂下油锅点天灯又算得了什么?
晏寂渊将一切酷刑用作他们的肉身,身体不成人形了,还有魂灵。
林贵妃等人永远记得晏寂渊是如何一边落泪,一边片下几人的魂魄。
八千多世啊,世世如此折磨。
圣上等了这么多世,到最后已经变得疯癫、野蛮愚钝。他甚至拥有不了人的思维,只循着本能去折磨仇人、结束轮回。
若不是心中还有一丝期盼,也许他早已自毁于时光里。
也许不仅仅是期盼。
更有深深懂得自我厌弃,若不是他狂妄自大,自以为能随手收拾了皇室中人。
他的孩子怎么会为了救祖母,落得一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龙鳞一片片剥落,龙血滋育草木,龙肉化作胚胎,重筑了亲人的身体。
无边的懊悔、无尽的自责,犹如一把利刃,死死地将明熙帝困在原地,再也不能脱离。
黑雾吞没了整个世界,将世界一分为二。
不曾作孽的一如既往,太阳东升西落,风调雨顺。
另一半的世界终年没有月亮,人们没有了生育的能力、也被剥夺了死亡。
只有无尽的轮回。
而带来一切苦难的圣上,却比他们还要痛苦。
他整日凄厉地哀嚎,没有了躯壳的黑雾布满了整个世界,时而笑,时而哭。
有时他也记得,自己还要找孩子,便也化作龙。
不同于小胖崽的金龙。
他是一条看上一眼便觉得跌入无边地狱的黑龙。
黑龙的身躯遮天蔽日,在他去找儿子的时候,一分为二的时间会重新合拢。
而黑龙在天上徘徊盘旋,像是一个找不到生路的存在。
他会哭,哭的时候嘶哑凄厉如恶鬼。
世间的人本不该听懂他说的话,可黑龙却记得自己的孩子说得是人话。
他从世界这头、飞到世界那头:“鱼儿回家,鱼儿回家。”
模糊的呓语,带着深深的期盼与渴求,像是一团烈火,要将自己点燃:“裕儿,裕儿。”
久而久之,世间的人也知道,他在寻找着一个叫裕儿的存在。
也有一些人动过念头,既然黑龙要找他,那是不是可以造一个「裕儿」出来?
可惜人类对他的恐惧达到了顶点,几乎提出来便被否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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