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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他这个岁数，又有前尘记忆，明熙帝也知道这些不过是自己的私心。
他对着孩子的人生指手画脚，那还当什么父亲，不如当个唱皮影戏的。
因而圣上虽时常胡思乱想，却从不曾想过在小胖崽面前摆设出来。
儿子想玩，就带他玩。
想上朝了，那便上朝。
明熙帝考虑得还较远，若是儿子成家，那该选谁家好女，定要人间绝色，天上仙子。
他的孩子好美人。
圣上想得真是过远，小胖崽如今不过六周岁。对于美人的欣赏只是出于本能，哪里有关情爱。
不过这也能看出来明熙帝对小胖崽是何等的爱重，时常心酸落泪，害怕儿子有了嫔妃就不要爹了，这样日夜想着，居然还能主动想到选妃的事情。
他将小胖崽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可小胖崽年纪渐长，圣上却从未干涉他的决定。
须知有些事情，圣上也不赞同。
这样的大度比宠爱更加难得，因为习惯性地为儿子做什么，比让儿子选择做什么更难。
明熙帝也会魂游天外，看看人世间的育儿心经。
他渐渐明白，放手才是父亲该做的事情。
小胖崽不是绢人木偶，他有自己的血肉之心。
圣上辗转反侧，日夜要受那儿子疏离他的心酸痛苦。
尤其是谢如意和晏华锦生了孩子，如圣上所言，抱给小胖崽看。
兴许是血脉相连，那孩子颇有些像胖宝宝幼时。
只是脸颊身形瘦了许多，明熙帝定定瞧着那个孩子，倒不是想伸手抱，而是陷入了回忆。
毕竟对他来说，那已经隔了一万多世。
可他只是多瞧了几眼，便让那孩子哇哇大哭，这一下可戳中老父亲的心了。
本来就日夜忧愁，被相似的孩子这么一看，竟活生生病倒了。
说起来，可真是惹人笑话。
圣上可不管旁人笑话，他是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幼时孩儿胖乎乎的，又傻，做父皇的一抱，就咧着嘴傻笑。
他心里是止不住的落寞。
茫然无知的胖宝宝：“？”
第493章 起了争执
“父父喝。”孝顺的胖宝宝伺候在病床前，端着药碗，摇头晃脑地吹了吹，才送到圣上嘴边。
明熙帝这是心病，堪称——“药石无医。”
解铃还须系铃人，他多智近妖，又怎么不知道这个道理。
只是心酸地望望儿子，见他满心满眼全是自个，心中既是妥帖，又更加心酸。
“朕不想喝。”圣上偏过头去，斜斜地倚靠在侧，神情颓丧。
小胖崽拧着眉头，心中大为不解。
爹爹回来了，和鱼儿一起每天游山玩水（假山池塘），明明很开心。
赵爷爷却说父父郁结于心。
“父父，你为什么不开心？”他直言问道，倒也没想掩饰。
盖因父子二二人向来如此相处。
圣上将他可爱的小脸定定看着，心中又泛酸水：难道是要做父皇的告诉儿子，说父皇害怕你长大后不再信赖于我，怕被你遗忘？
朕这一世，朕万世来，不曾有这样婆婆妈妈的时候。
便是说出去，也是惹人笑话。
“爹无事，你尚且不喜欢喝药，爹现在也不喜欢。”扯起谎来，骗起小胖崽，圣上自是驾轻就熟。
“爹骗我。”胖宝宝双眼闪着泪花，嘴巴一瘪。
圣上最怕他这样，更别提当初二人分离之时，小家伙凄凄惨惨，喃喃许久：“爹又骗我。”
然而今日原由，不足为外人道也。
“我儿莫哭了。”这话一出口，明熙帝便想讥笑自己。
他竟也习惯了，不管谁对谁错，只要这臭小子瘪瘪嘴，他无错也要成有错。
虽嘲讽自己，但安抚着孩儿可不马虎。
小胖崽被他哄得眉开眼笑，过了一会像是想到什么，在自己兜兜里掏了又掏。
排出一卷针包来，一展开，金针银针密密麻麻。
泛出的光亮闪得圣上眯了眯眼。
还不待他问，胖宝宝便乐呵呵地笑，露出一口白牙：“鱼儿给爹爹扎针!”兴许是怕父父不信，小家伙摆起了架势，假意抚了抚不存在的胡须：“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医术冠绝天下，这一手针灸，臣自愧不如啊。”
好家伙，学人家赵太医夸他的话。
可见心中如何得意。
圣上瞧他挺直了脊背，鼓起了腮帮子，便知道这话是搔到幼子的痒处。
瞧他傻呆呆的样子，看起来是深信不疑。
明熙帝心想，旁人见你可爱，又知你是天子，自然竭尽全力奉承你。
赵太医与你相处久了，整日念叨着你，将你捧上天去他也是认真的。
“哦?想必殿下乃是史上唯一一位医术惊人的皇帝了。既如此，便请殿下为朕好好诊治一番。”
小胖崽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手一挥，自是趾高气昂，负手而立：“好说呀！”
1002见他架势，自然也阿谀奉承：“哎呀呀胖崽大大皇帝有两把刷子。”
这称号也不知小胖崽怎么想的，居然如此自称自己。
“有九把刷子！”胖宝宝认真纠正道。
1002一愣，和圣上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为何？”
话一出口，1002绷不住了，被大哥和崽带得文绉绉的，他可不是什么文明好系统。
想当年，吃过几年牢饭，说出去也是系统界独一份的。
“九为极，鱼儿医术冠绝天下，自然是有九把刷子，三把刷子怎么能让人知道鱼儿厉害？”
小家伙满眼认真，说到最后还点点头，带起了一层层腮波。
“哈哈哈，九五之尊，原是如此！”圣上被他逗得乐不可支。
谁知小胖崽下一句话，便让他冷了脸色。
“等鱼儿给爹爹治了，就要给祖母治治，小韫腿脚不舒服……”他嘀嘀咕咕的，没见到明熙帝顷刻间冷下的脸色。
旁人如何欺他，他仍以诚相待。
朕没死，他也没娶妻，如今便挂念这么一大堆人。
那日后娶妻生子，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哪里还想得起老父？
就算是想得起，那也要得空了才能来看。
“是了，殿下这样的大忙人，如今也不必陪着一个老头子。”
系统无所不能，却也没有人的心思那么复杂。
他本来还笑着呢，大哥这么一句尖酸刻薄的话说口，他脸都僵了。
不知是该说大哥又发疯了，还是看着他年轻清俊的容颜，问一句这是老头子？
“爹为什么这么说鱼儿？”
“难道朕说得不对？”
“你就是不对。”胖宝宝气鼓鼓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父父。
圣上懒得与他吵嘴了。
他心中正难受着，现在认错，那以后更是孤苦。
小胖崽不依不饶：“爹爹不可以这么说鱼儿。”
一连说了五六遍。
像是学舌的鹦鹉，说个不停。
他越是可怜可爱，圣上便越是生气，既贪恋此刻小家伙的鲜活在意，又难免想到日后。
如此患得患失，天下父母之爱子，大多如此。
“去找太后为他医治吧。”圣上口不择言。
被父父说了几次，小胖崽心中难受无比。
才不要轻易原谅父父，如果他来道歉的话。
他跺跺脚，一把将斜靠着的圣上推倒在床上，拿起针包就跑了。
明熙帝被儿子推了一把，当即呆若木鸡。
见小胖崽左脚踩右脚地跑了出去，像个呆头鹅一般。
“瞧瞧朕宠了个祖宗，竟敢动手了！”圣上本就心里难安，这下子更是酸水直冒。
父子二人不欢而散，惹得这几日的朝堂也是阴云密布。
谁都不敢在朝堂上多嘴，生怕招了太上皇的眼，惹了圣怒。
小胖崽更是冤枉，他什么也没干，和爹说话时也是快言快语，说话不过脑子。
他也不知道哪里惹到父父不开心了。
但是这口锅，他绝不会背的。
僵持了半旬左右，宫中氛围自不必说，宫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除了吴中和，谁也不敢靠近太上皇。
小胖崽心里委屈，不想在宫里待着，自己一个人就跑出了宫去。
天干在后面紧追不舍，小胖崽也不在意，在大街上左右闲逛。
大街上美食众多，什么小吃都有「神仙豆腐、驴打滚、酒酿圆子」
摊贩热情地招呼着，小胖崽目不暇接，口水直流三千尺。
他想买，摸了摸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
眼巴巴地流口水看人家吃。
一个大约三岁左右的孩子啃着糖葫芦，近处灼热的视线令她停下了动作。
“锅锅次？”胖宝宝的脸蛋男女老少通吃，成功激起了小女孩的分享之欲。
红艳艳的糖葫芦几乎要从小胖崽眼眶里跳出来了。
他十分不好意思地说道：“真的可以吗？”
眼睛已然黏上去了。
小女孩重重点头，将糖葫芦给了小胖崽。
没什么心眼的胖宝宝嘴上不好意思，接过来就啃，旁边的小女孩捧着脸，乐呵呵地看。
这场景，真不知道谁大谁小。
“囡囡！囡囡！”一个二十多岁男子四处呼喊。
“这泥！”小女孩立刻回应。
那人跑过来，见到埋头苦吃的小胖崽当即一呆。
他张了张嘴，硬生生憋了下去。
小胖崽反而抬头，他记忆力极好，见到来人便笑眯眯道：“你好呀——”
三年多前，他和父父第一次出宫，这位叔叔还送他小泥人，说想要沾沾他的福气。
“她已经这么大了呀！那时候你说她还在肚子里——”
小摊贩自然知道当初的小太子，已经是如今的天子了。
却还是那般天真可爱。
他小心翼翼地和小胖崽说起了话，两人虽然岁数相差大，但是说起话来也是你来我往的。
“唉。”说着说着，小摊贩突然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
“不瞒殿下，囡囡才三岁，小人便已经想到她日后了。怕她被欺负了，她与哪家儿郎说句话，小人便忧心不已，怕她有了小家，便不记得父母……”
他将娓娓道来，小胖崽听得极为认真。
听到后头时，胖宝宝突然灵光一闪，想通了什么。
他一伸手，暗卫飞身而下，小胖崽在甲一的兜兜里摸索了两下。
掏了个约莫十两的金子递给小摊贩。
“人非草木，不管日后如何，我想父母的爱孩子都能感知，她不会忘了父母的。”
小胖崽暗自在后面补了一句：“我也不会。”
不等小摊贩如何愣神，他便揪着甲一的衣服，要他快点回宫了。
出宫之时，满腹闲愁。
入宫之时，归心似箭。
第494章 鱼儿长大了
不过半旬，圣上的周身冷得能掉冰渣。
病也没有了，一日日净放冷气，本就淡漠无情的人心情一坏，旁人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这边暗卫得了小胖崽的吩咐不敢违背，两个时辰后才踟蹰地在明熙帝面前禀告。
“太上皇，殿下他出宫去了……”
圣上闻言便是眉头一皱，虽然知道谁也对他造成不了危险。
做父亲的却仍想看看。
可都做了人，动用这些手段，岂不是真成了不伦不类的。
思索之际，小胖崽便出现在他面前。
“父父！”他抓了抓脸，瓮声瓮气地唤着圣上。
甲一躬身行礼，便随同甲三退下了。
甲三忍不住摸了摸胸膛，感受着那颗怦怦直跳的心，对着甲一挤眉弄眼。
没说话，但眼底的意思却十分明显。
“兄弟够意思，救我一命啊。”
甲一瞥开眼，心想着他真像殿下说的神经病。
圣上的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回答。
小胖崽却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一把花来，不多，十来支小野花。
“给父父。”胖宝宝知道父父的顾虑在哪里，可他并不想说出来。
因为推己及人，鱼儿好面子，父父难道就不要面子吗？
所以。他没有将一切挑明，只是用行动来说话。
正如父父为他做的一般。
小时候鱼儿看到什么都想给爹，现在也一样，长大后更不会变。
“父父，鱼儿爱你。”
父子两两相望，圣上怔怔，眼眶发红。
往后再没有这般猜疑。
***
窗外日光弹指过，席间花影坐向移。
十年光阴，匆匆而逝。
小胖崽已然十六岁了，或许也不该叫他小胖崽了。
“爹爹！朝臣可真讨厌，我不过是说了一句不想上朝了，他们就拿祖宗法度来压我。哼，这些话都说了千百遍，我的耳朵都起茧子了。”
年岁虽长，晏承裕在明熙帝面前还是咋咋呼呼的，一如他幼时。
“我儿前些日子不是说，要潜移默化，怎么今日在朝堂上脱口而出？”
圣上捏了一颗黑子，悄然放下，便抬眼看自己的儿子。
眼睁睁看着他一日日长大，明熙帝不由得有些怅然若失，又有些释然。
小家伙长大了，身子抽条的极快。像是翠竹青松，平日里鲜衣怒马，和他全然不一样。
他喋喋不休地抱怨，亮如繁星的眼里全是无语。眉目如画，眼似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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