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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个幻境只对殷离声这群新弟子们有用,对傅云疏自然是无法造成半分影响。他非常有善心地将殷离声几人搬到一处大树下靠着,自己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找了又一棵粗壮的,半躺在树枝上闭目养神。
想着反正他们都沉浸在幻境中,一时半会也醒不来,傅云疏便将改变容貌的术法卸下了。
笔直修长的左腿微微曲起,骨节分明的手随意地枕在后脑,额前散着几缕凌乱的发丝,眼角的泪痣在发丝的遮挡下若隐若现。
看着这张清贵温雅的脸,尹思淼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怀……怀微仙尊?”
“是啊。”宁雪汐似笑非笑,“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怀微仙尊可是连我们几个都难得见上几面的,你小子好福气。”
想到自己方才那些信誓旦旦的话以及之前在登天梯那嘚瑟的模样,尹思淼欲哭无泪,所以自己这是在背后编排上怀微仙尊了?他很想对宁雪汐说这福气给您要不要,可对方是长辈,不能不敬。
尹思淼再一次后悔,所以他到底为什么想不开要来蹚这趟浑水,这还不如和俞江珩一起出任务呢!
还有,怀微仙尊到底为什么想不开要来闹这出啊,老祖不是一向潜心修炼吗?
见自家徒弟马上就要把自己缩成蘑菇了,宋闻琢宽慰道:“别担心,师叔祖虽看着不好接近,但性子却极为温和,他不会怪罪你的不敬之处的。”
尹思淼沮丧地点了点头,心里却还是紧张得很。
“啧啧啧,你小子不行啊,”叶修竹视线上下打量了尹思淼一番,“当年俞江珩见到师叔祖时那叫一个进退有度、落落大方,哪像你现在这般没出息。”
“胡说,”尹思淼顿时炸毛,“俞江珩连我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好吗!”
叶修竹挑眉,懒得戳破这孩子幼稚的行为。
“行了行了,”宋闻琢无奈,“每次提到江珩你就沉不住气。”
“魔族一事不容小觑,叶师弟你同我去华阳院看看情况,温师弟和宁师妹,你们去找找还有没有合适的地方安顿这届新弟子们,至于思淼……”
宋闻琢看向他,眼里难得带上了一丝调侃:“你还要继续去监考吗?”
尹思淼:“……”师父你变了!
“去,怎么不去。”他咬牙切齿道。
几人都各自有要忙的事,便没有多待,很快离开了。是以,他们并没有注意到水镜里的异动。
傅云疏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他睁开眸子,视线锁定在殷离声身上——幻境失去了对殷离声的掌控。
按理说,祖师爷布下的这道幻境只会为新弟子们编织一个美梦,不会给他们造成任何伤害。
可是现在,殷离声的梦境与整个幻境失去了联系,没有人知道他的梦境如今是何种情况,若是任由殷离声一直被困,那么他不仅可能会神魂受损,还有可能会永远无法醒来。
傅云疏很头痛,殷离声如今只是一个还未迈入修行门槛的孩子,神魂十分脆弱,若是贸然动用术法将他强行唤醒,恐怕就算醒来他也会变成一个痴傻儿,但他也不能就这样放着人不管。
纠结几息之后,傅云疏抱起殷离声远离众人,抬手在两人身边施了个封印。
额头相抵,傅云疏轻声道:“殷离声,让我进入你的梦境,好吗?”
天色逐渐昏暗,就在傅云疏焦急无比、想要强行闯入之时,殷离声的神识壁垒松动了,傅云疏抓住这个空隙,用神识进入了殷离声的梦境。
金漆雕龙、琉璃作凤,这是一处十分气派的宅子。
傅云疏沿着抄手游廊缓步行走,这座府邸很大,整体规整有序,亭台楼阁与假山奇石布置精妙,交相衬托,达到了一步一景的效果。
“离声,快过来,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熟悉的名字让傅云疏将视线投了过去。
身披狐裘的少年马尾高束,剑眉星目、英气十足,手中高高举起的糖葫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飞快地跑到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孩跟前,笑意吟吟地将糖葫芦递了过去。
傅云疏被他对面的孩子惊艳得挪不开目光。精致的小脸上是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唇红齿白、玉雪可爱。
是三岁左右的殷离声。
相比于七岁的他,幻境中三岁的殷离声更加圆润可爱,像是被娇养着的小少爷。
在糖葫芦即将被殷离声接过的那一刻,少年猛地收回手,将糖葫芦举到了一个殷离声够不着的高度。
“想要就自己来拿啊。”少年笑得一脸荡漾。
“给我。”殷离声伸手去够,奈何他只是一个三岁的小豆丁,就算再怎么努力也没办法够到。
手中的糖葫芦突然被抽走,少年回头,额头上被重重敲了个板栗。
“殷明远,你怎么又欺负弟弟,看我今天不揍死你!”
来人是一个长相威严的中年男人,他揪着殷明远的耳朵走到殷离声面前,不容置喙道:“给弟弟道歉。”
“啊啊啊爹,痛痛痛,你轻一点。”殷明远疼得直跳脚。
中年男人见他吃了教训,便也松开了手。
殷明远蹲下身,戳了戳殷离声的腮帮子。
“离声乖,糖葫芦给你吃,不要生哥哥气了好不好。”
“好吧,勉强原谅你一次。”小殷离声大度地接受了道歉。
“明远、离声、天河,午膳已备好,快别在这闹腾了。”
长廊尽头出现了一个娉婷袅娜的貌美妇人,她含笑着望向父子三人。
“来了!”中年男人高声应答,单手将殷离声一把抱起。
少年似乎是真的想道歉,嘴里叭叭不停,趴在男人怀里的小殷离声被他逗得咯咯直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男人兀地夹住小殷离声的腋下将人高高举起,妇人被他这举动吓了一跳,嗔怒地捶打着男人。
很平淡很温馨的画面,但——
殷天河,北境殷家家主,殷氏全族全都死在了前段时间的那桩惨案中,而且……傅云疏闭了闭眸,如果没记错的话,殷天河只有一个十五岁的儿子殷明远,也就是方才那名少年。
而前两天杜准传回来的殷氏族谱中也没有殷离声这个名字,这样来看,殷离声的出身可能并不光彩。
祖师爷的幻境是让人实现心中渴求之物,虽然殷离声的梦境与其断了联系,但他最开始确实进入了幻境,那么殷离声的梦境自然也会映射出他心中所求。
傅云疏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如果这就是殷离声的心中所求,很难想象他自幼在殷家过的是什么日子。
待思绪平静下来后,傅云疏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殷离声此时并没有记忆,在他眼里这就是再平常不过的日子,有爹娘疼爱,有兄长宠着,他只是一个无忧无虑的殷家小少爷。
若是贸然将真相都告诉他,不说能不能接受,恐怕殷离声是否相信自己的言辞都是一个问题。
该怎么办呢……
“大哥哥,不要皱眉头哦。”
清脆稚嫩的嗓音让傅云疏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他垂眸,三岁的小殷离声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正站在他腿边,仰着头一本正经地告诉他不能皱眉。
傅云疏觉得自己的心受到了亿点点暴击,可恶!
他蹲下身与殷离声视线齐平,认真道:“好,不皱眉头了。”
哪知这小孩不仅应他的话,还伸出手在傅云疏眼角的泪痣上抚了抚。
“哇,大哥哥你长得好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了,我可以叫你美人哥哥吗?”
傅云疏:“?”
傅云疏气笑了,屈指在殷离声额头上弹了个脑瓜嘣。
“小小年纪从哪学来得那么多哄人的话,以后不知道要唬多少小姑娘,不学好。”
殷离声吃痛,眼里瞬间蓄起了泪水,他瘪嘴,委委屈屈道:“才没有乱说,你就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哥哥。”
“还有,”殷离声梗着脖子道:“月婆婆说了,男孩子不能对好多女孩子献殷勤,认定了一个人便只能那一个人好。”
傅云疏:“月婆婆是谁?”
“月婆婆……月婆婆是……”殷离声迷茫地晃了晃脑袋,他也不知道脑中为什么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人。
“不记得了,美人哥哥 ,你来我家做什么啊,我之前都没见过你。”殷离声黏在傅云疏身上撒娇。
“我是清远宗的人,这次是特意来拜访殷家主的。”
“清远宗我知道,就是那个最厉害的宗门对不对!”殷离声一脸崇拜地看着傅云疏,“美人哥哥,你跟我来,我带你去找爹爹。”
看着拽住自己的袖子蹦蹦跳跳地往前走的孩子,傅云疏眯了眯眸。
他找到破局的关键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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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大家的支持与等待,爱你们么么哒~
第12章 残魂
梦中一切就算再温馨、再美好,也终究是与现实相悖的。在幻境的影响下,殷离声会下意识忽视这些,可客观存在的事物不会因为他的意识而改变,就比如殷离声方才脱口而出的“月婆婆”。
此人一定与殷离声关系匪浅且在他前七年不算愉快的人生中占据了很大一部分。
找到她,或许就能让殷离声明白现在的一切不过是幻境。
那么,该如何找到这个“月婆婆”呢?
“小孩儿,你叫什么名字?”傅云疏眸光扫到殷离声毛茸茸的后脑勺,心顿时被勾得痒痒的,很想上去撸两把。
“我叫殷离声。”殷离声高声应答。
“离别之音,听着就很哀凄,你爹娘为何给你取了这么个名字?”傅云疏假装疑惑。
“因为……因为……”
小殷离声苦巴巴地抓了两下头发,半天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见殷离声的眉头都要打成结了,傅云疏将人捞起来抱在怀里,修长白皙的手轻柔地抚着他的背。
是他心急了,得慢慢来。
“小离声,带我逛逛你家府邸可好?”
“可以是可以,”殷离声在傅云疏怀中亲昵地蹭了蹭,“但是美人哥哥你不是来找我爹爹的吗,怎么突然想逛园子了?”
傅云疏:“清远宗藏于群山之间,见惯了绵延山川,我还挺想见识一下人间的碧瓦朱檐。”
“原来如此,”殷离声拍拍胸脯,“交给我吧。”
傅云疏将殷离声从怀中放下,由着人自己走。
看着小殷离声带着他走的地方越来越偏僻,傅云疏心中既松了口气又感觉到一阵酸胀。
如他所猜测的那般,提出这个需求后,殷离声潜意识里可能会往熟悉的地方走,比如说他的住处,那里说不定会有“月婆婆”的线索。
然而,即便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等真正见到时,傅云疏还是愣神了片刻。
这是一处极小极小的院子,庭院破败、围墙半塌,不过轻轻一推木门,“吱呀吱呀”的声音便不绝于耳。院内的东西倒是收拾得整洁,可也难掩它们的陈旧。
“奇怪,府中有这个地方吗,为何我明明没来过却觉得十分熟悉?”小殷离声不解地挠了挠头。
傅云疏睫毛轻颤,试探着开口:“或许你来过很多次,只是不太记得了。”
“是吗?”小殷离声低声喃喃,心口处似乎隐隐作痛。
“美人哥哥,我们回去好不好。”
殷离声抱住傅云疏的大腿,声音闷闷的,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这个地方感到了害怕。
“嘎吱——”老旧的木门被缓缓推开,合页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殷离声缩了缩脖子,紧紧地抱住傅云疏的大腿。
屋内走出一名老妪,白发蓬乱、满脸疮斑,她的身形十分单薄,几乎只剩一层皮包骨,颧骨突出,两个眼窝下陷得极其厉害,像是——眼睛被剜去了。
这应该就是殷离声口中的“月婆婆”,但傅云疏并没有放松警惕,反而一脸戒备,他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
老妪一步一步地朝两人靠近,傅云疏将小殷离声护在身后,不敢让他靠近老妪。
事实证明,傅云疏的直觉是对的。老妪在离他们两步之遥的时候突然出手,右手成爪,直直地向傅云疏的面部袭来。
梦境之中没有武器,傅云疏徒手接下这一招,怕误伤到殷离声,他不动声色地引着老妪远离那里。
因着是在殷离声的梦里,担心对他的识海造成影响,傅云疏不敢使用太多灵力,一招一式都使得十分谨慎。
小殷离声十分懂事,乖乖地躲在一棵大树后头,只敢小心翼翼地探出个脑袋。
可看着看着,他的视线却逐渐模糊,头也越来越昏沉。
“离声!”
傅云疏在小殷离声倒下的前一刻接住了他。
“放心,我不会害他。”
粗粝沙哑的声音传来,确认殷离声的脉象并无异常后傅云疏将人放好,一步步走向老妪。
“目盲,名中带月,你是殷家那位多年不出世的大长老殷棠月。”傅云疏笃定道。
殷棠月苦笑:“哪有什么大长老,如今站在仙尊面前的不过是一缕残识。”
“一缕残识也能切断殷离声梦境与祖师爷幻境之间的联系,大长老不愧为殷家第一高手。”傅云疏不咸不淡道。
“能得怀微仙尊一句夸赞,看来我殷棠月此生还算过得去。”
傅云疏视线扫了一下殷离声,开口道:“过不过得去可不由我来说,你的残魂时间不多了,不如讲讲为何要费尽心思切断联系。”
殷棠月走到殷离声身边,爱怜地抚了抚殷离声的脸,哀叹道:“自然是为了这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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