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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皇遗事续编(古代架空)——老白涮肉坊

时间:2025-12-24 09:57:16  作者:老白涮肉坊
  那虫子太长,几乎像蛇,旭章看到它像挤进门缝一样,挤进阿耶的伤口。一瞬间,阿耶几乎要从凳子上弹起来,手腕却被爹焊死般牢牢钳在桌上。等那条虫完全钻进阿耶手臂,爹立即走上前,又打开另一只细长瓶,但他身体遮挡住,旭章再看不到什么。她只能听到。听到桌椅微晃,听到粗重鼻息,听到树木被虫蛀的声音。她意识到那声音来自阿耶的手臂。
  不知多久,爹终于放松,她只看到阿耶的身体像一株枯萎的树,缓缓缩到地上,那条手臂也像衰败的枝条一样随之落下。
  那手臂已经肿胀起来,伤口居然凝血,血居然是近乎黑的紫色。
  他一倒,爹抱着他的肩膀也跪下来。阿耶的呼吸哆哆嗦嗦,感觉很疼,却未发一声。
  爹疾声道:“别咬嘴,咬了舌头!张嘴!”
  阿耶似乎痛得没有神智,只能依他的话照做。
  爹迅速把自己的手送到他嘴里,另一只手紧紧抱着他,低声道:“成了,殿下,咱们成了。你能陪着陛下,能陪着太阳长大了。”
  阿耶整张脸抵在他肩头,被那只手堵住的闷哼一阵强过一阵。爹跪坐在地上,空出的另一只手捋他的脊梁骨。
  不知过了多久,阿耶没了动静,爹将他抱起来,往床边走。
  旭章忙缩进被子,装作熟睡。感觉爹给阿耶脱鞋盖被后,又在床边坐了很久。
  这天晚上,旭章听见爹哭了,比以后任何一次都清晰,清晰到她甚至以为是个梦。
  如果不是梦,这样压抑、几乎吞进肚里的哭声,为什么被她听得这么清楚?
 
 
第109章 
  那个夜晚对阿耶的生命起到多么巨大的转折作用,三岁的旭章尚且不得而知。但她敏锐察觉,自己的生活发生了一些变化。
  阿耶好久没有写字,爹也不再频繁出门卖货种地,长时间待在家里,跟阿耶的争执也多起来。一次阿耶没忍住,用了冷水沐浴,爹便发了好大的脾气——爹发脾气的方式,就是把冷水倒掉,三天不和阿耶讲一句话。
  一个傍晚,爹烧锅做饭,先蒸米糕,又下馎饦。阿耶踱进来,看看锅碗瓢盆,问:“我帮你些什么?”
  爹挼好馎饦浸在水里,又去切胡荽,边说:“不用。”
  阿耶有些讷讷,然并未气馁,继续问:“我帮你烧汤么?”
  爹还是道:“不用。”
  阿耶看了一会,轻轻叫:“绥郎。”
  ——旭章察觉,他每每这样称呼爹,爹的言行都要再软和几分。
  果然,爹身形一顿。
  阿耶说:“你别和我置气了,我错了。我和你说话,感觉肚子里都有刀片绞,我真的好疼。”
  爹回头看阿耶,鼻息又重了几分,神情却明显缓和了。旭章晓得,他定是见阿耶红眼圈了。
  再次果然,爹就要上手给他擦脸,想起一手面粉作罢,道:“先回去躺着罢,吃饭我叫你,旭章。”
  阿耶忙道:“别叫她,让她玩吧,她心细,这几天只怕担惊受怕。我躺着更是痛。”
  爹问:“怎么缓和些?”
  阿耶摇头笑笑:“汤沸了,你忙活吧。等我好些,再去写字。”
  爹道:“不差那几个钱。”
  爹和阿耶和好的当夜,家里那张床拥挤起来。旭章见爹将铺盖从行军榻搬到这边,小声欢呼:“爹和我们一块睡吗?”
  爹笑了笑,点头应声。
  旭章把自己的小褥子往里拽了拽,正好在两个大人中间,道:“好呀,阿耶身上太冷了,我暖不过来。爹比我热,爹暖暖他。”
  爹没接这话,阿耶也没说什么。只是这个新年来,给旭章将睡前故事的变成爹,阿耶靠着枕在一旁笑,旭章见他发根已经湿透,知道他在强打精神。
  爹说阿耶要好了,但旭章却觉得,阿耶似乎比从前病得更重。有次半夜醒来,她见阿耶撑在床头呕吐,爹赤脚披衣坐在他身旁,一手给他揉胃,一手将脸盆上的热手巾取过来。有次是爹拉着他的手,似乎在按揉什么穴道,爹轻声问:“好受些吗?”阿耶似乎没什么力气,紧闭的双唇间挤出很轻的一声,也不知是应还是不应。
  阿耶消瘦下去,连爹也瘦了一圈。一天旭章听爹道:“要么我弄些五净肉来,多少要吃些。”
  阿耶还是摇头。
  爹说:“我这么带你回去,你爹不得要我的命。”
  阿耶道:“我爹不会。”
  爹笑了笑,说:“你会。”
  他们两个沉默一会,都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爹又问:“晚上吃什么?”
  阿耶说:“能做些甜的么?嘴里没味道。我尽量不吐了。”
  爹叹口气:“吃不下不要勉强,吐又要伤胃。”
  当晚吃了甜丝丝的枣泥糕。
  为了阿耶养病,他们又在吴州住了一年。这一年里,认字的学塾开了起来,戒膏衙门也火火热热。春暖花开后,阿耶也偶尔去门前写字,但摊子要爹帮忙支好,一天也写不多,起初最多十张。
  邻里纷纷关心他的病情,怕爹辛苦,中午晚上也会捎些饭菜过来,只说大人不吃孩子也要吃。这一年,旭章吃遍了街坊们的拿手菜,孙阿婆的糖水蛋,油坊阿婶的赤豆糊,阿鹃阿姊晓得阿耶不吃荤,便常送些赛螃蟹。
  阿耶一上来推拒,只道:“来了也没帮上大伙什么,哪能收这些。”
  几个姊姊便笑:“若非要阮郎有功劳才给吃这些,跟那起子见钱眼开的小人有什么两样?有道远亲不如近邻,一碗吃的罢了。再说,郑郎这两年又是帮我们种地又是帮我们修屋,连刘大叔家里那头老黄牛都是他找回来的,真算起来,我们还要谢你们呢。”
  不得不说,阿耶身体的确见好,精气神和脸色都有长进,渐渐能正常替人代笔,也给远在长安的阿翁写信。阿翁似乎很牵挂阿耶,但没有催促阿耶回家。
  时间随门前溪水汇入运河,又随运河滚滚东去,旭章拔高了个头,黄历又掀过一篇,就这么到了奉皇二十一年的年初。
  今年元日是立春,春风送暖,连阿耶的手都不这么冰了。等到上元,家家户户更是高举花灯,紧前头有一座灯人,旭章看了好几看,才认出是门上贴的那位魁梧健硕的太子。弄灯者敲锣打鼓,高声喊道:“皇太子万岁千秋——”
  一时之间,满街洋溢万岁万岁、千秋千秋。
  旭章叫爹举在肩上,犹记得是阿耶生辰,催促爹买完东西快些回家。父女两个和灯队人群相背而行,旭章低头问:“爹,什么叫万岁千秋?”
  爹想了想,道:“就是生辰喜乐。”
  旭章小小叫一声:“这个神和阿耶是一天生日呀。”
  爹笑着应了。旭章忙道:“爹,爹,咱们快点走,这么多人给太子过生日,就阿耶一个人在家。”
  爹笑道:“坐稳喽——”说着拔腿向家的方向跑去。
  爹从来没跑过这么快,旭章被他双手紧紧抓着,看到所有的灯火流星般和自己相背而驰。他们跑离了热闹和灯会,回到明显黯淡、安安静静的家门口。
  阿耶正在家里点灯写信,应当是写给南方的阿翁。旭章跑进屋,跳着脚把怀里的食匣推到他面前,叫道:“今天衙门发圆子!”
  阿耶撂下笔,笑着替她解斗篷,“衙门发圆子,这么好的事情呀?”
  旭章道:“听阿鹃阿姨说,都发了好几年了,是我们从前不知道。”
  爹挂了灯笼回来,关好门,道:“这几年开的新例,每年上元,由各镇官府聘请厨子,自卯时至戌时于公廨门口分发汤圆。人均有份,一人两个,都是胡麻馅的。”
  阿耶打开食匣,捧出那一小碗犹温的汤圆,看了一会,坠下两行泪来。
  旭章忙踮脚帮他擦眼泪,问:“阿耶怎么哭了?这汤圆好吃的。”
  阿耶笑笑,道:“乖囡,阿耶的爹想阿耶了。”
  早晨爹给阿耶擀了长寿面吃,晚上便吃圆子,没有再包,只吃这两个。旭章疑心阿耶那碗多加了饴糖,不然阿耶的笑容怎么会甜得像沁了蜜一样?
  饭后,阿耶从荷包里取出三枚铜钱,用红绳穿着,跟平日花的铜板很不一样。阿耶把它放在香案上,对着拜了三拜,磕了三个头。全程爹陪着他,他怎么磕爹就怎么磕。
  夜间沐浴后,阿耶便照旧哄她睡觉。
  旭章卧在阿耶怀里,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乳香和椰奶的香气。她耸耸鼻子,道:“真好闻。”又强调:“阿耶身上真好闻。”
  阿耶笑道:“是香好闻。”
  旭章很不认同:“就是阿耶好闻,不是香好闻。爹说是不是?”
  阿耶笑道:“你就仗着爹哄你,快睡。”
  旭章已经长大一岁,知道大人等她睡后要说悄悄话,便赶紧装睡,好竖起耳朵探大人的秘密。今晚等了好久,却不等那两人讲话。她睁开眼,隔着青丝帐子,模糊看得一盏灯边,晕着阿耶披发斜坐的身影。
  他低声同爹讲:“今日洗的热水。”
  爹嗯一声,道:“我省得。”
  阿耶默了一会,莫名其妙道一句:“是降真香,那香留香长,沐浴后也有味道。我想着今天这个日子,多少是个正日子。”
  爹又应一声。
  阿耶补充:“不过也贵。是我从前用剩的,装箱子时姑姑一块给我带了来,就用了一小块。”
  爹没多讲,只道:“头发还湿着,我给你擦头吧。”
  阿耶道:“这样睡就得了。”
  爹道:“这样睡头痛。”
  阿耶没再坚持,将手巾递给爹,爹绕到他颈后帮他擦头,擦到旭章困着也没擦完。
  或许是阿耶太香了,把爹香晕了。旭章迷迷糊糊想,或许是阿耶太白,在灯底下露那么一段脖颈,跟一块牛乳方糕似的,她见了都想咬一口,牛乳糕,椰浆香味的牛乳糕……
  第二天晚上,等旭章睡下,爹从怀里拿出一只帕子包的小盒给阿耶。阿耶打开一瞧,有些讶然:“新买的?这香贵呢。”
  爹道:“家里买香还是买得起的。只是比不上宫里,你将就用。我也瞧见卖香具的铺子,短什么你写给我,我明天去买。”
  阿耶看了那小盒一会,突然道:“过来,给你捏捏后颈皮。”
  爹忙笑:“岂敢。”
  阿耶也笑:“这一年累你一个人养家糊口,这算什么?”
  旭章隔着帐子,听爹哎一声,有些磨蹭,也有些顺从地坐下。阿耶的声音有些飘渺:“你其实不必吃这些苦。”
  爹道:“若什么都靠官威,能瞧见什么真的东西。成日堆笑,你比我知道那辛苦。”
  阿耶默了一会,替他按着肩颈,突然道:“我这几年听姑姑讲,若不是吴刺史以命相托,阿爹大抵不会留在潮州。他不做皇帝,若阿耶也不是大公,他们相逢市井,过平平常常的日子……他们带着我,大抵就像咱们带着太阳。”
  这句话后,阿耶默了许久,爹也不再说话。等旭章认为偷听结束,钻回被窝之际,听到阿耶的声音再度响起,似乎下定什么决心。
  “绥郎,”阿耶道,“咱们该回去了。”
 
 
第110章 
  奉皇二十一年初,皇太子返京,途中入娘娘庙避雪。至今娘娘庙旧址(今白龙山佛学院)仍保留明帝听经壁画,画中另一个主角就是禅师弘斋。
  梁代弘斋和尚留迹颇少,是故学界的相关研究成果不多,近年探赜材料只有佛学院某生学业论文《梁秦骨血祭祀文化考·后记一·弘斋其人》一篇,且学术价值有限,勉强可作参考。可见其下:
  和我老师同名同姓的这位弘斋和尚首次见记,正在梁明帝萧玠晚年的一部篆体回忆录里。这部书和他为他父亲昭帝所作的传记一起,成为后世窥探他们父子色彩淡褪的生前世界的宝贵孔隙。无数意义重大的历史碎片被不识珍珠者当作鱼目和破烂丢弃,而这位弘斋和尚,也就成为这片世界的守望者和这段历史的拾荒人。
  根据萧玠自述,奉皇十八年的上巳佳节重创世族命脉的同时也重创了他的精神。那股向死的意志水蛭般钻进他身体之时,萧玠感到极大的恐惧。因此,他在郑绥陪伴下,短暂告别了他长达十八年的宫廷生活。他们在民间度过三年,奉皇二十一年的二月返京,至白龙山,入娘娘庙,听弘斋和尚讲经三日。据考证,娘娘庙所在地,当为我寺如今院址。
  这里有一件非常奇怪的事,娘娘是道家元君,她的香火之所竟容许一名佛教徒布教,其实说不大通。以我的学问,实难作出符合逻辑的解释推断,遂截取萧玠回忆录原文,翻译如下:
  奉皇二十一年农历二月十八,长安气候异常,天降暴雪,我第一次见到和尚弘斋。但我相信,我在成为萧玠之前,已经和他有过多次面谈。
  是日,北风怒号,片片雪花卷落,像飞下黑蓝天际的灰白鸟群。郑绥顶风在前,一手牵马,一手牵我。我抱着旭章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行进。即将抵达长安之际的这场暴雪让我们措手不及,四周没有人烟,我只能根据父亲讲述的故事,和郑绥上山寻找那座可以蔽身的娘娘庙。
  按理说,这样大的风雪,我们三个初来乍到者不可能如此轻易地抵达终点。但那天晚上,犹有明月。我看到月亮之中,垂降一条素练,从半空泻落,一直铺到我们脚下。那条光辉闪动的仙帔,像为道路施下仙术,让我们攀登那条山石嶙峋的雪路像走宫中平整的青石板路一样容易。
  即将爬到山顶处,一小片松树林遮挡了我们的去路。说是林,其实只有大小七棵树,但排列整齐,像被人仔细丈量过后才挖坑种植。打头的一棵已经长得格外高大,树冠一把青翠巨伞一样撑在我们头顶,在月光下,积聚的雪盖也像一粒一粒极微小的水晶碎屑,把每一根松针都描绘分明。
  郑绥摸了摸树皮,皱眉说:“奇怪,这树顶多也就七年年纪,居然长得像一棵老树一样,只看样子,说有五十年也不为过。”
  我也跟上去,学他摸树皮。他能摸出的是经验的判断,我只是感觉的驱使。这树皮很皱,像上了年纪。但其实手感柔韧,又像是它实际年岁的证明。其实摸它,更像摸一个中年男人长满老茧的手。我感觉像摸爹的手一样。我知道我想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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