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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皇遗事续编(古代架空)——老白涮肉坊

时间:2025-12-24 09:57:16  作者:老白涮肉坊
  他又翻到灯底,找到结的绶带,静静看了一会,把灯放了回去。
  萧玠回来时夜色已上,瞧见那只灯笼变了位置,便知萧恒已经瞧过,坦然道:“我知道段氏夫人生了一个小孩,但我还是害怕。”
  萧恒点点头,“阿玠是个孝顺孩子。”
  萧玠笑一笑,“那我去放灯,放完灯,咱们吃月饼。”
  他每年仲秋都要放灯为秦灼祈福,这是头一次不避着萧恒。萧恒也不插手,看萧玠更易一身大红衣衫出来,摆设香案香炉,对月跪倒,取一小刀,割血在碗里。
  接着,萧玠双手合十,诵灯绶所写:“臣玠谨拜大慈悲无量光明王。遥祝父氏秦宗体健寿康,乐享天伦,子孙满堂。”
  他起身拿起灯笼,双手捏住底部竹篾,萧恒走上前,擦亮火折将蜡点燃。夜风鼓入灯底,灯笼明亮起来时饱胀起来。萧玠松开手,灯笼乘风上空,离他越来越远。
  对不起,我做不到的事,我父亲做不到的事,希望你不要再遭受。我们亏欠你的已经够多了。希望你的妻子,你新的孩子能够帮你做到。
  阿耶啊。
  如果你还思念,我还能希望着绝望。要是不念着了,那就和你的妻儿,好好、好好地过下去吧。
  萧玠闭目祝祷时,突然听闻砰地一声。
  天边绽开烟火,大团大簇,缤纷五彩,蟹爪菊连着凤凰芝,又整齐地并蒂莲般谢落在天。彩色光影下,萧恒渐生皱纹的脸鲜活起来,萧玠唇白如纸,落了一点斑斓的血。
  萧玠扭头看父亲,静静说:“寄望神明,阿爹,是我辜负了你的教诲。”
  萧恒说:“傻孩子。”
  甘露殿夜间总明一盏灯,独仲秋和上元,难得灯火通明。萧玠挎着萧恒手臂走进内殿,一抬头,便瞧见衣架上并挂的那件诸侯衮衣。
  萧玠盯着看了一会,眨了眨眼,又眨一下。待扶萧恒坐下,他捧衣跪倒,终于道:“陛下。”
  “臣可以有一个母亲。”
 
 
第19章 
  萧恒没有出声,甚至没有表情。但萧玠瞧见他的手指像被蛰了一下。
  俗云十指连心。
  久久,萧恒才叹出气:“你这个孩子。”
  萧玠仰脸看他,“陛下,覆水难收,臣的确怨恨过你的倾盆之举,但臣不能看你道渴而死。”
  萧恒道:“不至于此。”又柔声道:“阿玠,你放心,他们声势再大,也逼不了我做不想做的事。”
  萧玠问:“如果有下次,你要怎么办,把他们统统下狱、统统杀掉吗?我们都知道,不可能的。三人成虎,他们这么反对你,要么把你逼得退让,要么把你逼成昏君。”
  萧恒道:“爹能处理,你不要怕。”
  萧玠沉默一会,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从萧恒脚边坐下,将后背靠在萧恒膝盖上,轻声道:“我不怕,但我觉得不太好了。阿爹,我春天发了次热,症候再也没减轻过。要不是今天出门,我已经半个月没下过床了。只是太医叫我拿住身家,不敢上报。这件事,也应当由我自己和你讲。”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帕子递给萧恒,萧恒打开一看,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他呼吸粗重着捉过萧玠的手腕,萧玠没有躲闪,由他给自己把脉。
  萧玠从没在父亲脸上见过这种神情。
  他一时有些愣然,萧恒已经猛地起身,快步向殿外冲去,边喊道:“太医,所有太医都找来,快,快!!”
  萧玠忙从地上爬起来,扑到他面前紧紧抱住他。
  这一下子像抽干萧恒全部气力,他双臂瘫软,慢慢打着战收拢,抱住萧玠像抱小时候那么点的一个襁褓。
  而萧玠也动弹不得了。
  如果萧玠能活到四十岁,那还有很长的时间来恨他;如果能活到二十,还有四年的时间来原谅他。但他活不过今年了。
  那现在,这段很短很短的时间里,萧玠满心满怀只剩下,对他的爱。
  萧玠喃喃道:“你立后吧。你不立后,我死不瞑目。”
  萧恒不讲话,脸贴着他颈窝。许久,才抬手擦干他的脸,捧住他脸颊叫道:“萧玠。”
  “你爹还活着,要死,轮不到你。”
  ***
  当日,太子正式驾归东宫。夜间,天子复发旧疾,诏谕天下,四海求医。
  萧玠卧在榻上听阿子复述消息,不由苦笑。他又想起太医署轮番诊脉后,萧恒那双逐渐灰暗的眼睛。如今,他怕萧玠重病的消息传出去,直接说是自己生病。
  阿子见萧玠直着眼睛望帐顶,劝道:“殿下,太医嘱咐,不叫多思的。”
  萧玠却恍若未闻:“陛下什么时候再启程?”
  阿子疑惑:“陛下回来了,再启程干什么呀?”
  萧玠道:“圣驾才亲巡了几个地方,估计是为了惩处一批人才回来。但打击贪贿才开了个头,更得乘胜追击,继续查下去。”
  阿子道:“但奴婢听陛下的意思,这段时间不再亲巡了。”
  萧玠不可置信,“不亲巡,各地贪墨之风盛行如此,陛下不查了吗?杨相公也答应吗?”
  阿子道:“陛下不再亲巡,但钦点了杨相公为御史,携陛下的御刀和仪仗去。奴婢听人嚼舌头,说这件事是陛下亲自去杨府求的杨相公。”
  萧玠脸伏在枕上,半天没有动静。阿子看着被他抓出皱纹的枕面和他手背上的青色血管,心中酸涩。
  杨峥回京述职途中便受人刺杀,可见地方无法无天到什么地步。萧恒打定亲巡,就是怕钦差出事。
  但如今萧玠病重,他别无选择。
  杨峥做这个御史,说是九死一生也不为过。
  萧玠终于捺不住,低低咳嗽起来,断断续续道:“我是一个死人了,阿爹他……怎能因为我负累杨相公?他若为奸人所害,我岂不成了国之罪人?”
  阿子不知道怎么讲,只能捧住他的手。
  萧玠紧紧握住他,平复一会气息,靠在枕上道:“阿子,我很害怕。”
  “其实那天我看在眼里……阿爹未必不会杀掉那些大臣。他这么公私分明的人,每次都是为了我,要做昏君。”
  阿子泣道:“殿下,你是陛下亲生的儿子。你病成这样,天底下哪个老子能丢开手这么出去?”
  萧玠摇摇头,“一个我,一个不肯立后,已经叫世家握住他的根本。他们动动嘴皮,就让陛下不管不顾……陛下是个倔脾气,我不敢想世家如果再拿这两桩事得寸进尺,他会做出什么事……我死之前,得帮他把这件事解决掉。”
  他笑了笑,更显得脸上没有血色,“你也看得出来,陛下这条命是由我来吊着,但我是不成了。我得给他找个续命的。不然,我合不上眼的。”
  阿子心中一酸,已听萧玠道:“你请太医来,帮我吊吊精神。还有一个月就是冬至,到时候百官朝贺,我得去一趟。还有,那张字条你交给陛下,让他看看是谁的字迹,对方说不定有内情禀报……”
  冬至日,天子开含元殿,照例宴请群臣,起码君臣对峙的锋芒被觥筹交错粉饰,也被年味儿冲淡了。也就是这一日,群臣见到了盛装的皇太子。
  随着大内官秋童一道呼声,皇太子的履声响起,赤舄踏在地毯上,同时传来环佩轻鸣的声音。所有人随之下拜,同声呼道:“皇太子殿下千岁。”
  他们此时还不知道,千岁的祝福对太子秋蝉般的生命来说是何等讽刺。
  他们只听到太子道:“众卿请起。”
  殿内灯火已燃,皇太子浑身如溢华彩,面容隐于旒珠之下,气色也叫人难以觉察。抢在太子行礼之前,大内官已经奉皇帝旨意扶住他,道:“陛下请殿下入座,咱们这就开宴。”
  一席宾主尽欢,似乎相睦如初。皇帝不叫给太子置酒,另叫他吃一种甜浆,太子自然依从。酒过三巡,太子便问:“听说曾经有冬至联诗的前例,从前却没见过。”
  一时没人敢接话,只觑皇帝神色。
  冬至联诗是李寒在朝时开的例子。李寒到底是文人出身,有些才情,世族子弟多工于辞赋,在当年也是热络新旧两派的手段之一。只是李寒死后,萧恒便把这旧习弃置不论。
  个中因由,以太子之聪慧,何以不察?
  沉默并没有持续多久,不一会,皇帝便含笑道:“有些年没玩过,你问问诸卿,愿不愿意陪你?”
  夏秋声自然头一个应肯:“臣等自无二话,只是不知要作什么题目?”
  皇帝道:“不拘什么,只要吉利些,都好。”
  杨峥笑道:“那就不如抽签。陛下写几个词来,我们抽着哪个便作哪个,这才有些乐子。”
  皇帝写了几个签筹,大内官便请群臣来抽。大伙一看,均是去病、避灾、百岁、康健之语,作诗更是花团锦簇起来。轮到太子,皇帝投去目光,温声问:“阿玠,你呢?”
  太子展签一看,笑道:“臣是‘长生’。”
  天子的声音有些异样:“好,是好兆头。”
  太子笑道:“臣才疏学浅,如今班门弄斧,诸公见笑。”
  杨峥道:“殿下过谦,咱们夏相公才高八斗,整日没口子地称赞殿下。再说,殿下与陛下更是父子,父亲校检功课,有什么怕的?”
  太子道:“怕的就是校检功课。”
  大伙俱笑起来,见太子沉吟片刻,举杯起身,笑道:“臣有了。”
  众人见太子立起,身姿优容,手指却微微颤抖。
  仅作一首诗,太子竟紧张至此吗?
  众人思索未毕,已听太子开口道:
  “列仙逢翠迹,登我白玉京。
  朱颜千桃色,绿发万松明。
  灵鹤逐云水,神龟变沧瀛。
  铿鸣虎鼓瑟,宛转凤调笙。
  麻姑辞霞至,献芝祝长生。”
  所有人等他再开口,可好一会,都没有听见太子发出声音。
  众臣面面相觑。就这几句?
  这几句很是平庸,就算作古体,也不成形制。众人要夸赞也得搜肠刮肚。
  而太子并没有坐下的意思。
  灯火晕他一脸颊暖色,那苍白面孔便美如冠玉。太子手中杯盏却依旧颤抖。
  这时,所有人听见他轻轻呼吸后再度开口。
  太子说:“不羡长生子,但羡薄命儿。”
  他毫无退避地望向皇帝,声音越来越抖,也越来越大。这一幕被史笔记录,成为梁昭帝纪年里最令人难忘的宫宴画面。太子萧玠的声音在所有人耳边回荡:
  “长生难得团圆久,薄命无求死生同。
  死别生离两不知,亦若灵药在仙宫。
  歌哭声外云霄后,身在碧海君在瞳。
  泪湿北宫惊苦雨,心叹南关过春风。
  相思何必悲儿冢,雨吹风度亦相逢。
  独怜阿父秋来瘦,寸草摇折难事终!
  大椿大椿荣且永,严霜催兰风飘蓬。
  寒添毳衣饥添食,谨杯浅酒慎龙骢。
  但恨作此薄命儿,蜉蝣夜死被露红。
  春晖未报魂不灭,世世牛马候家翁。”
  奉皇十五年,冬至宫宴,太子萧玠越过天子,公然宣布自己命不久矣的消息。皇帝唯一的继承人即将早折,这对大梁来说,是一场足以翻天覆地的大震动。
  萧恒自欺欺人地抗拒噩耗,萧玠只能用自己的方式作出逼迫。
  他是一个狠心的臣子。
  也是一个苦心的儿子。
  ……
  我不羡慕长生的人,我只羡慕薄命的人。
  活得越长团圆越短,薄命之人就不用苦苦相求同生共死了。这正如月宫仙药,得以疗愈生离死别之苦。
  歌哭声外云霄之后,我身在青天,而你在我眼中。
  我的眼泪化作北地的雨,我的叹息化作南地的风。您如果思念我何必要哭我的坟墓,风雨来了,就是我来见您了。
  我没有什么遗憾,只难过您自己形单影只、为我消瘦,而我即将离世,不能侍奉您终老。
  父亲啊,父亲啊。您要像大椿一样既荣茂又长寿,哪怕我已是霜打兰花,风中飞蓬。
  您以后冷了添衣饿了添饭,少喝酒,骑马也要谨慎。
  我只恨我是薄命之人,像蜉蝣一样死去,只有带朝阳的露水埋葬我。
  没有报答您的恩情前,我的魂魄永远不会消灭,生生世世我都为您当牛做马,我会在来世等待您啊。
  ……
  久久沉默里,萧玠自己饮掉那盏浆水,捧衣出席。他跪倒萧恒面前,一字一句道:
  “臣萧玠,伏请陛下册立皇后。”
 
 
第20章 
  冬至日后,太子重病的消息天下皆知,请立皇后以继新嗣的声音也越来越大。人言纷纭里,萧玠终于病倒。迷迷糊糊察觉有一双手给他换帕子擦身,将他抱在怀中,拿勺一点一点喂药,像喂一个不足月的婴儿。
  阿爹并没有因为这事厌恶自己。
  萧玠没了牵挂,心中一松,更是病榻缠绵起来。白日有些清醒的时辰,便闻见满屋药气,似乎一轮一轮的人给自己把脉掀眼皮,然后避到帘子后,操着不同的口音向天子汇报病情。
  帘外摆着把太师椅,萧恒不是守在榻边,就是坐在那里。
  他不上朝吗?
  萧玠只动了动念头,下一刻,又陷入混沌之中。
  无数方子用下去,萧玠的病情依旧时好时坏。坏时两日睁不开一次眼,好时便能有半日清醒的时间,甚至还能起来吃药用饭,和人交谈几句。
  但无可避免,病榻上的皇太子迅速消瘦下去,象征生命力的血色从他的双颊和嘴唇上消退得毫无踪迹。这叫赶来贴身照料他的阿双恐惧万分。
  许多年前,她在另一个人身上看到过这种迹象,在萧玠出生前后,那人收到来信,经历了萧恒之死的打击。
  萧玠醒时见到她对自己笑,抬手给她擦拭眼泪,问:“姑姑,过年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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