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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恒迅速道:“阿爹不为难,阿爹这就去找姑姑。你好好吃药,好好养精神,过几天,就能见到阿耶了。阿耶瞧见你现在生病,心里会难过。”
萧玠连睫毛都汗漉漉的,冲他笑道:“我好好养的。”
***
见秦灼一面的念头吊住萧玠一口气,哪怕要吐也要吃些东西。萧恒这两日也不再上朝,陪他在东宫一块等。等回信,或者信件带来的人。
萧玠的信秦灼从未回过,但路子的确走得通,说明有人收到,只是不肯答复。
阿耶有了新家庭,自己实在不该打扰他。但阿耶能不能看在他快死的份上可怜可怜他,就当可怜一只小猫小狗?
前五日未有答复实属正常。而第六日毫无音讯。第七日毫无音讯。又是第八日、第九日。
至第九日夜色已深,萧玠倚在榻上睡去,秋童蹑步入殿,附萧恒耳通传些什么。
有一瞬间,萧恒神情似乎发生变化。但他没有言语,等秋童离去后,突然听到萧玠叫他。
萧玠睁开眼睛,带着点期盼问:“到了吗?”
萧恒握他的手,“快了。”
萧玠道:“承天门有人等吗?别走错了路。”
萧恒道:“各个城门都有人守着,一到就来见你。你安心。”
萧玠又问:“回信呢?”
萧恒只道:“大抵来得急,没功夫回信。咱们再等等他,好吗?”
萧玠不再说话。
月光一点点落下去,像带走萧玠的体温。萧恒察觉掌中萧玠的手渐渐冷去,越来越像个死人。
如此又是十日、十一日,复十二日。
十二日的月亮再度升起,萧玠脸上那点虚假的血色终于被月光冲淡,露出真正病态的苍白。他歪过脸,不叫萧恒看见他的表情,过一会,才转回来。
“我知道他怨恨你。”萧玠道,“但我没想到,他也会怨恨我。”
萧恒握紧他的手,柔声说:“就快到了,肯定就快到了。阿玠,好孩子,他怎么会怨恨你?你是他身上掉下的肉。”
萧玠笑了笑,但嘴唇颤抖。
“是,”他说,“我是一块有毒的赘痈。”
萧恒看他侧过身子,将自己盖给他的大氅拉到脸上。那半旧的棕黑皮毛颤抖起来,像一头中箭的幼兽。
萧恒一只手轻轻拍打他,也是流泪,“没有,阿玠,没有。”
许久,方听萧玠长长出了口气。他从大氅底伸出手,叫萧恒牢牢握着。隔着皮毛,萧玠声音有些瓮然,说:“阿爹,你和皇后,再要个小孩吧。”
萧恒打断:“阿玠。”
萧玠摇摇他的手,笑道:“我会为他祝祷,求他健健康康的。等我死后,把我葬在你身边。百年后你们合葬,不要把我迁出去。”
萧恒没讲话,过了一会,也没听到萧玠的动静。他再捏萧玠的手,才察觉萧玠握他的手指已经放松。萧恒猛地揭开大氅,萧玠满面泪痕,已然昏迷。
是夜,继皇太子病重后,终于传出病危的消息。
皇帝不叫人哭,东宫压抑得如同死水。众人来往进出,只听乒乒砰砰的密密脚步声。一道又一道帘子低垂,一只又一只手在萧玠手腕上搭下又抬起,一个又一个郎中摇头。
萧恒从痛苦,到绝望,到毫无表情。
天色完全暗沉下去,一世界万籁俱寂,如同死地。萧恒替萧玠掖好被角,走到帘外,对秋童道:“你去向郑绥传旨,命他担任报聘使一职,快马加鞭,去一趟南秦。我写一封信,要他亲手交到秦大公手里。”
秋童来不及讶然,萧恒已经开口,“找个卷轴给我。”
萧玠的信是私事,他可以不瞧。但梁皇帝的圣旨是公事,他不看也得看。
玉轴铺开,萧恒提笔舔墨,抬腕下去时,手腕居然微微颤抖。秋童心中酸涩,正要劝他吃盏热茶缓缓,见他已经把住手腕,落笔写道:
萧恒敬问南秦大公无恙。
第22章
郑绥马过明山已近二月中旬。
他无数次从萧玠的祷告里见到这片土地。
萧玠道,南秦和咱们这里不一样,那边的树不落叶,哪怕到冬天,大明山也是青青翠翠。若是到春天,正是放桐花的季节,远远望过去,就像落了满山雪。
说至此,他冲郑绥笑笑,我是再见不到了,若有机会,你可以去瞧瞧。
郑绥知道,萧玠从无虚言。
他在芳草间勒马,马蹄踏在界碑前,一道影子飞速从碑上掠过,是鹰。鹰击长空的风声里,郑绥耳边响起临行前天子的嘱托:
“若是镇国陈将军迎接,给他瞧你东宫的鱼符。若是大政君接见,给她看你的庭节和圣旨。若是秦君亲自见你……”
天子停顿片刻,道:“你先问他,有没有收到太子的书信。”
郑绥凝视碑上秦篆,突然,他双耳一动,拨转马头。
远处马蹄声作响,一匹黑马奔出草野。
马背上,一个男孩子红衣猎猎。
乍然间,一道绊马索拔地而起,黑马一声高鸣跌倒在地,男孩子摔落马背的瞬间,当即滚身而起。
几乎是同时,几匹高头大马已追到面前,将他团团围住。
男孩身后金河滔滔。
来人俱是劲装短打,成人身量。
隔得太远,郑绥听不清他们交谈,但看那几个男人已从腰间拔出刀来。他不作他想,当即拔箭引弓射去,一箭刺中那只持刀右手时,那男孩突然飞身一踢,一脚踏在那人胸口上,正借力跃到另一人肩头,双腿盘在对方颈上,用力一拧——
郑绥策马赶到时,最后一人已栽在河中,扑通一声水花高跃,溅落河面时,已是滚滚鲜红。
那男孩将匕首插回靴边,转头看他,拍手笑道:“多谢援手。”
郑绥察觉,这是个很古怪的男孩。
男孩不过八九岁,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整个人却冷得像冻冰。他在笑,笑得也灿烂,但笑意不到眼睛底。他眼睛又沉又静。
郑绥似乎见过这双眼睛。
他观察男孩时男孩也在观察他。男孩黑丸一样的眼珠迅速从他周身一滚,突然定在他身后,不动了。
郑绥看到他微微眯眼,咧嘴露出两枚虎牙,笑着说:“你是外地人?”
郑绥知他看到自己的庭节,不答反问:“阁下姓秦?”
男孩大模大样地抬胳膊,举到快头顶的位置,才拍到他的胸膛,“聪明人。”
他像粲然:“我喜欢聪明人。”
郑绥说:“既如此,请阁下引我入王城。我奉梁皇帝之命出使,有十万火急之事要面见秦君。”
男孩双脚在草间一踢,翻身跃上黑马。郑绥注意到,他没有踩镫,那匹黑马也只上了缰绳。更不论这个年纪,一般孩子所骑大多也是马驹,少有直接骑这样成年马匹的。
思索间,男孩已跳下马,重新拔出匕首,拎起地上一具尸首的头发,迅速抽动手臂,切割生肉一样割断脖颈。
他目光专注,手法极巧,那腔冷血喷涌而出时半点没有溅在他身上。
男孩将那颗人头拎在手里,把头发拴在缰上,翻回马背时冲郑绥道:“你运气好,碰着了我,跟我来吧。”
郑绥抱拳,“有劳。”
男孩策马在前,郑绥紧跟在后。行了一会,郑绥抬头看太阳方向,道:“阁下是不是走错了。”
男孩头也不回,“是这条路,不信自己走。”
郑绥没有再话,不紧不慢跟上。
按理说过了明山,要入温吉王城便有官道,这男孩子领路却是山间羊肠,尽是崎岖坎坷所在。
郑绥隐隐听见隆隆之声,再往上走,山壁几乎垂直,只有凸出的土石能踏。这男孩反倒十分轻松,嘴唇一动,开始吹哨。
和着哨声,他靴边轻轻敲打马腹,火红衣袍垂在膝边,一窸一窣间,如同朱雀一舒一展的翅膀。山谷寂静,他的口哨声撞在山间,回音飘荡时如有山鬼相和。郑绥隐约在萧玠的琵琶上听过几次。萧玠弹得伤怀,他吹起来却轻快。
渐渐,男孩连缰都不掌,全凭双腿夹紧马腹操纵方向。如履平地的神气,全然是大山的儿子。
自然的响声越来越大,男孩也勒住缰绳,抬下巴往前一指,说:“到了。”
郑绥往前看,见已行至悬崖,崖头一道索桥,悠悠荡荡吊往对面。崖下大河奔涌,拍打在乱石上砰然作响,如同铁浆。
男孩说:“没蒙你,这边是雷鸣崖。喏,这条河也是金河的一支,底下就是试刀口。试刀口后就是温吉王城,你应当瞧过舆图,这条是近路。”
他看郑绥神情,笑道:“行吧,我给你走一遍瞧。”
他嚯了一声,两腿一打马腹,黑马便抬蹄上桥。吊桥是木板铺成,马蹄一踏上去便悠悠荡荡,男孩却轻车熟路,如同踏在实地上。
他越走越远,在青山间,凝成一个红点。
郑绥盯紧那个红点,像盯一粒火星。
待男孩行至半程,他也一振马缰,在后跟上。
半空风声嗖嗖,河水拍击声像能把人打成齑粉。好在郑绥这匹白马身经百战,虽微微颤抖,却没有蜷缩不前。郑绥赶到桥心,那男孩已行到崖头,并没有立即下马。
而是矮身探手,摸向靴边。
果然!
在男孩砍断一条桥索的瞬间,郑绥已从马背跃起,在坠落的同时手臂吊到桥板之上,又在另一条绳索断裂之前,借助巨大的荡力向崖壁一跃——
他双靴落地时,看到男孩一张没有波澜的脸。
男孩眼里光芒微动,面上却没有任何表情。郑绥意识到,这才是他真正的个性。
男孩没有讲话,匕首从袖口一擦,当即猱身劈面刺来。这样的打法极其凶狠,要么割断郑绥喉管要么破出郑绥脑浆。
几乎是瞬间,长剑已如银龙般蹿入郑绥掌心。锋刃相割的火花闪烁里,男孩旋身一拧,双腿盘上他腰间,就要从背后割他的脑袋。
好狠毒的小子!
郑绥剑锋一振,到底避过他腹部,只割过他手臂,想叫他吃痛收手。这小子却浑然不知,手腕一转时寒光一闪,那把匕首已然振成长剑,直直向郑绥眉心刺去!
郑绥不再留手,抬剑砍向他颈侧,趁这小子歪头躲避时将他挑下身来。
男孩落地同时一个翻身立起,像头乳虎。但他立定时的攻击姿态又像头狼。郑绥发现,他的杀势里包含许多野兽的进攻姿势,若再长些年岁,只怕是个强敌。
鲜血顺男孩手臂蜿蜒而下,脸色极其难看,却仍是一股不死不休之意。
郑绥看向他那把宝剑,道:“南秦少公,这是何意?”
男孩叫道:“杀你!”
兵器铿然撞击声里,郑绥怕伤到他,跃开一段距离,道:“我与少公远近无仇。”
“从大梁来,远近无仇。”
郑绥道:“难道少公要杀尽天下梁人吗?”
男孩冷笑道:“只是梁人,我不管。只是梁臣,我也就嗤一声。但梁皇帝的使节……是你命该如此!”
同他这样纠缠,不知何时才能入城,而萧玠如今……
郑绥不再手软,一剑刺向他胛骨,那把虎头长剑脱手时反拧他双臂。郑绥抽下马鞭捆缚他双手,道:“少公,得罪。”
男孩冷冷看他,两腮一动。
不好!
他在男孩咬断舌头前死死捏开他牙关。已有鲜血从他唇间溢出,那是一双不像南人的刻薄的嘴唇。男孩抬眼,眼中如射冷箭。
恨之入骨。
郑绥心中大震。
他本以为南秦少公咬舌之举是因为自小骄纵,但从他眼中不符年纪的成熟的恨意里,郑绥顿时了然。
郑绥是大梁使节,如果南秦少公死在他手里,南秦如何能忍,秦灼未必不会发兵攻打长安。而为此,这小子不惧一死。
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心地之冷,竟至于此。
相持之间,已有打马声从山间传来。郑绥擒住男孩,迅速转身面向山口,眼见一支骑队飞奔而来,旗帜上白虎猎猎,正是秦君虎贲。
一个穿戴明光甲的中年人一马当先,见状大惊,急呼道:“阿寄!”
他出现的一瞬,男孩双眼一亮。郑绥看他从腰间拔出一口宝刀,刀柄的貔貅纹纽冷光闪烁。
南秦大政君的丈夫,镇国将军陈子元。
众军弓箭拉满之时,郑绥从腰间取出鱼符,高声叫道:“我是大梁东宫伴读,奉圣命持节出使。今不得已冒犯少公,但请将军通传,还望大公见我!”
第23章
秦寄踩上光明台最后几级台阶,突然脚步一顿,叫一声:“阿耶。”
这是郑绥第一次见到秦灼,这个在萧玠祷告里,出现过无数次的人。
和天子不同,秦灼并没有明显的老态,相比同龄人似乎还要年轻一些。只这一眼,郑绥已经从他脸上捕捉到萧玠的影子。
太像了,看到这样一张脸,没有一个人察觉不到那条隐秘的血脉连结。
陈子元看秦寄走上阶去,在郑绥身边住步,肯定道:“你认得阿寄。”
秦寄什么手段陈子元最清楚不过,回宫路上他检查一遍,郑绥竟还算手下留情。
郑绥道:“我见过他那把剑。”
台上脚步声传来的一瞬间,秦寄蜕掉那层冰冷的外皮,似乎变成一个闯祸回家的男孩。他没像这个年纪受惊吓的任何一个孩子一样冲入父亲怀里,而是在秦灼两步外停下脚步。秦灼也没有抱他在怀,哪怕神态焦急。
秦灼看见他唇边血迹,眉心一抖,扳起他的脸,迅速道:“给他拿药!张嘴,还有没有别的伤?”
秦寄笑道:“阿耶小看我。”
郑绥站在一旁,看他们父慈子孝,一瞬间,眼前闪过萧玠的古佛青灯。
默然间,郑绥听见秦寄的声音:“阿耶,杀掉他。”
秦灼这才看向郑绥,眼中没有任何情绪。他直起身,手臂从秦寄肩上拿起。郑绥看他抬起左手,转了转拇指扳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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