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萧玠望向步伐整齐的骑队,眼前却是九年之前辘辘南去的车马。车轮扬起黄尘,漫天飞舞后一只手打起车帘。车中人泪痕未干,向他投来惊心动魄的一眼。
就在这时,萧玠撞见一双眼睛。
黑白分明,连情绪都是。那么鲜明的爱恨,照过来,又平静如一潭死水。
一瞬间,黄尘马车消散。此时此刻,芳草连天,那个男孩子高坐马背,正转头看向他。
就是这一眼,便将什么谜语都道破、什么真相都告诉了。萧玠盯紧他的脸,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丁点其他人的痕迹,秦灼的自己的,甚至是萧恒的。但男孩已经拨马转身,不再回头。
反而这时,秦温吉掉首看了一眼。城门之前,萧玠红衣而立,像二十年前送她离乡的少年人。连他孱弱的身体和温驯的神气,都和当年秦灼不得不为的乖顺冥冥重合。
太像了,像到秦温吉无法抗拒,这个孩子只需站在面前,就能融化她的铁石心肠。
这一刻,她无比庆幸阻拦秦灼北上的决定。她太清楚,如果秦灼见到萧玠,此生再难重回南秦。萧玠一个人,就有一顾倾国之力。
夕阳下,秦华阳靴子敲打马腹的声音响起。秦温吉闻声看去,见他抬手拍打马颈,腕上三枚铜钱闪烁。接着,他在马耳边咕哝一声,像个熟习自然密语的山精。黑马应声高鸣,四蹄如飞。
而马背上的秦华阳呢,他将向前、向前、永远向前。所有人看到,在他面朝落日的脸上,闪耀着刺客般不屈的血光。
***
送走秦温吉后,上林苑立即被打扫一新,以准备放榜之后进士赴宴。
按惯例,萧恒会提前三天赐下取用单子,但直至上林宴前一日,甘露殿依旧毫无动静。
因为杨峥将在宴席当日启程离京。
这也就意味着,王云楠案必须定下新的主审。
清晨毫无动静,晌午毫无动静,直至傍晚。
萧玠走进庭院时,萧恒正割麦子。
他自己弄的那块地约有一亩,一半种菜,一半种庄稼。
傍晚时分,云如火烧,天色阴沉。萧恒一只手挥动镰刀,一只手捽住麦秸,两手同时行动,一挥一扯间,势如砍头,形如杀人。麦实麦芒摔打在他脸上手上,让他因天色而如同炭黑的皮肤绽开烙铁的红痕。他鼻中喷出热气,身上却全无汗滴,萧玠在他颈边手臂爆起的青筋里,听到蛊毒长生啃噬他骨髓的咯吱声音。
萧恒矮身时,整个后背裸露出来,萧玠再次见到那可怕的伤疤。在这时,萧恒也看到了他。
萧恒说:“那些叶子和杆子,你挑一挑,一会给你搓蜻蜓。”
萧玠慢吞吞走到他身边。
他蹲下,将萧恒遗落的麦穗拾起,丢到麦堆。萧恒往前割,他就跟在后面拾穗。
萧恒说:“你坐回去,这边土呛,一会再咳嗽。”
萧玠置之不理。
萧恒终于停下动作,站起身,低头看向萧玠。
萧玠生起股犟劲,盯着他的眼睛。
萧恒说:“听话。”
萧玠看着他,一语双关:“为什么你能做,我就不能做?”
萧恒的肌肉松弛下来。他把镰刀放下,麦子抛堆,伸手把萧玠从地里拉出来。
他沉声说:“这不是你干的活。”
萧玠说:“阿爹,你是皇帝我就是皇帝的儿子,你是农民我就是农民的儿子。你种地我就能种地,你理政我就能理政,你杀人,我就能杀人。”
萧恒道:“这件事不一样。”
萧玠问:“有什么不一样?只因为我是半个南秦人,就不一样吗?”
一瞬间,萧恒脸上像绽裂一道透明伤口。他看了会麦堆,又转回眼睛,说:“阿玠,他是你阿耶。万一他真的牵扯进来……这个处置,不能你做。”
“难道你就能处置他?”萧玠反问,“这么多年,你忘记过他,放下过他吗?”
两个人都静了,麦穗簌簌摇动声里,萧玠有些茫然。
没想到有朝一日,这道伤痕,这个人,竟能这样轻易地揭破、这样轻易地脱口而出。
许久,萧恒才能发出声音:“我放不下。”
他迅速道:“但阿玠,我已经辜负他,如果非得再对不住他,我最合适。”
萧玠急声问:“再对不住他,你还能放过你自己吗?”
他眼圈发红,忍了许久,还是咳嗽起来。萧恒忙替他抚背,要进去给他找药吃。萧玠紧紧抱住他一条手臂,许久,才平复下气息。
萧玠脸靠在他肩膀上,轻轻道:“阿爹,就算这件事真的和南秦有关,我来查,他不会恨我。也只有我来查,能够保护他。
“我是你的儿子,所以是你最坏的选择。但我也是他的儿子。”
萧玠看向他的眼睛。
“陛下,我也是你最好的选择。”
萧恒感受到他握着自己臂膀的那只手。自己的骨,秦灼的肉。他们的骨肉,可能要代表骨去审判肉。这是一场人伦的活剖。
萧玠见父亲没有反应,忙道:“我知道你的顾虑,这几天,我一直在问自己,如果是我来办,我一定能做到毫不徇私吗……所以臣请陛下,给臣一个得力之人,并给他相当的权力,能够辅佐臣、提点臣,必要时候,也可以挟制臣、骂醒臣。”
他牵起萧恒的手,抚摸过他手掌的伤口,慢慢与他十指交扣。
萧玠柔声说:“阿爹,夏天到了,麦子熟了。你不用天天给它施肥松土了。”
萧恒抬眼望去,黑天之下,麦实累累,宛如黄金。
***
翌日,上林设宴。
杨峥离京。
新科进士打马游街的盛景让整个长安城热血沸腾,无分男女老少,纷纷夹道而观。人群往上林的方向簇拥而去,杨峥逆着人潮,牵马走向西城门,身边,是前来送行的夏秋声。
夏秋声问:“要走多久?”
杨峥笑笑:“不打准,快则一年半载,也可能十年八年。”
夏秋声正要开口,不远处,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状元郎到了!一人呼则万人呼,喧天的喝彩声里,一匹白马从长街尽头奔驰而来。马背上驮一个大红身影,那张清秀脸庞上,露出新科状元崔鲲腼腆的笑容。
杨峥和夏秋声一同引颈,跟随游行的马队,忽然瞧见多年前开恩科的春日。春二月,夹道的欢呼声与香囊花枝的投掷间,他们帽插宫花,打马穿街。身穿状元红袍的夏秋声还那么年轻,鬓角没有白发,笑起来眼角也没有皱纹。他骑一匹装饰金鞍的高头白马,春风得意,眼睛依旧润如青玉。香囊抛来时杨峥前后闪避,听见砰地一声,不由回头去瞧,见身后裴兰桥一手握缰,一手是一只投来的四角香囊。她好看的眉头蹙起,让人想到的是宝剑锋芒而非青蛾触须。杨峥想,怪道俊俏不过探花郎,她的脸庞上,闪烁着一种超越榜首的耀眼光芒。
下一刻,裴兰桥叫他,杨峥尚未回神,已被她挥手将一物投在怀里,要喊人,那黑马已往前跑去了。杨峥打开掌心,见是一片秋香色上的竹枝明月。他往街边望,果然瞧见一双素手慌忙拢好幂篱,压低身体潜进人群,像鱼潜进海底。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都以为那个春天,只是一个美好的开始。
万众同庆的欢闹里,夏秋声和杨峥在人群里对上眼神。
这么多年,他们各持己见,站在朝堂的对立面。同僚的争斗水火不容,同科的情谊却是百年难修。
夏秋声凝视杨峥的脸,崤北的风沙叫他看上去老了十岁,但他眼中却仍光彩闪烁。
“强龙不压地头蛇。京中到底有娘娘在,到了地方……”他叹口气,拱手,只是道,“士嵘,你多保重。”
杨峥翻上马背,冲他揖了揖手,接着抽响马鞭,逆人潮而行,凛冽秋风中他衣袍鼓动。
当日,上林苑上,皇帝下达了一道前所未有的诏令:
授崔鲲刑部员外郎一职,权同侍郎,理王府众女案。
东宫代天旁听。
第45章
崔鲲离开怀化故居后,便在扶桑巷赁了一间屋子,不大,但足够她一人居住。她的确身负很多与世俗对女性认知相悖的特质,譬如,酒量。从她上林宴饮的表现来看,甚至堪称海量。
但这不代表她没有分毫醉意。
当她打开房门,看到屋中坐着的人时,第一反应是酒意上头。
镇定,崔燕微,你和储君毫无瓜葛,他不会出现在这里。
崔鲲在门槛外站住脚,用一种有些自我怀疑的目光,从上到下地审视这个身穿黑色披风的少年人。她揉了揉眉头,试图打散眼前幻影,这时,萧玠已经从椅中站起来,启开嘴唇——
“崔娘子。”他这么称呼她。
老天。
崔鲲没打算能瞒过萧玠,但这场有关身份的对谈,至少在她脑袋完全清醒的时候。
崔鲲立刻打断:“等等。”
萧玠从善如流地闭嘴。
他看着崔鲲摘下官帽,和鬓边簪的一朵大红牡丹绒花——这时节牡丹早谢了,就算是萧恒也只能叫人赶做绒花——然后重新走回庭院,从院中水缸里掬起清水,开始洗脸。
做完这一切,她才真正相信,眼前的萧玠并非醉意产生的影像,并且接受良好。
至少,她已经整理好仪容——如果不算从脸颊上滴落的清水的话——并冲萧玠一揖,“殿下可曾读过大梁律?”
萧玠不知所以,“读过一些。”
“大梁律第四卷第十八条陈明,私闯民宅,笞四十。”
“但大梁律对私闯民宅的限定,一是夜入人家,一是盗窃财物或伤人。我都没干。”萧玠从怀中取出一方帕子递给她,“崔娘子,我是真心诚意来造访的。”
崔鲲点点头,接过帕子擦脸,那点醉意也消退干净。她看了看桌上,“不管是君臣之礼还是待客之道,臣都该给殿下敬茶。但臣刚回来,烧水做茶就要浪费不少时辰。”
萧玠接道:“就不若开门见山。”
崔鲲颔首,抬头看向萧玠:“臣罪犯欺君,但看殿下并没有问罪的打算。”
“虽不问罪,但想问清因由。”萧玠缓声道,“娘子已然许嫁郑绥,怎么会现身科举?”
“因为妾同小郑将军的婚约,是一笔交易。”崔鲲道,“清河家风不比京中,十分守旧严苛。妾想考女试,父母却不甚认同。妾在家一日,便受困一日,若嫁作人妇,方能不受束缚。妾需要一个支持妾与试的郎婿。正巧,冠军大将军自京中登门提亲,妾也听闻,小郑对此推三阻四,瞧着不像有意风月之人,心觉有门,便趁机来到长安,想和他见面商议此事。妾通过侍女,向小郑递了一次信。”
“妾的意思是,既两厢无意,女试之后,便和离。”
萧玠瞠目。
这是什么路数?
他吃惊道:“他答应了?”
崔鲲道:“一开始小郑颇有疑虑,信中片语又难以说清,妾便准备与他面议此事。只是那一阵殿下病重,小郑分身乏术,且男女有防,很难找到合适的时机。上次东宫宴请,妾也收到帖子,便与他借殿下宝地趁机详谈。小郑言明并无娶妻打算,与妾一拍即合,乐得救妾出水火。妾便将香囊交给他,让他做应付家中的定情之物,同时也是妾与他君子之约的凭证。”
春日情景柳絮般飞入脑海。垂柳后,池塘旁,男女对望,相托香囊。
所谓情衷,竟是这样的情衷。
崔鲲继续道:“小郑出京太早,且不知何时还京,怕误妾应试之期,便禀过父母,先去户部登记,对外只说妾随军出行。如此妾方得自由之身,方有今日。”
萧玠一时说不出话,半晌才道:“娘子豪赌,我实叹服。可……娘子不怕他惺惺作态,其实所托非人吗?娘子背井离乡,书聘已定,若对方事后变卦,又该如何自处?”
崔鲲笑道:“妾已山穷水尽,赌赢天高海阔,赌输便是嫁人,和不赌有什么区别?殿下不知清河之风,就算赌输,郑氏也做不出那些动辄打杀妻室的龌龊事,输也是一个上乘之选了。生路就在眼前,没胆走,我该死。但走了这条路,妾这条命,就要自己说了算。”
萧玠片刻后才得以回神,“只是若依此计,之后和离,到底有损娘子清誉。”
崔鲲笑了笑,却说了另一件事:“其实在一开始,妾并没打算女扮男装,妾本想直接应女科。女科无需欺君,又不必与读书千百年的男子同竞,对妾来说,本是上上之选。”
萧玠道:“这也是我不解之处。”
“陛下奉皇六年正式开女科,至今十年,但收效甚微。”崔鲲问,“殿下知道其中的原因吗?”
萧玠道:“我正想请教娘子。女科取士并非不公正,也并非选取诸女做内闱女官,而是堂堂正正立于朝廷、和男人一样建功立业。如此之举,为何成效寥寥?”
崔鲲道:“奉皇六年至十年,共开考试三榜,女科进士二百三十余人。但请问殿下,如今朝中有几个在职女官?”
她嘴唇又薄又利,轻轻吐出一句话:“不足十人。”
“依照国朝取士之俗,凡进士入朝,十之有八要外放地方。殿下认为,女官家中会不会同意?让女子读书入仕已是冒大不韪,再让女儿背井离乡——在她们二三十岁的年纪,她们的父母会不会答应?”崔鲲顿了顿,“而且,殿下,女人入朝,不代表放弃婚姻和家庭。”
“她们既要承担政务的压力,又要担负相夫教子和生儿育女的重任。甚至有些考上之后,家中依旧不让她们入朝,托病辞官,命女嫁人。而那些已经成婚的女官,站在朝廷上更为艰难。”崔鲲看着萧玠的眼睛,“殿下,臣请问,如果一个身怀六甲的女官站在朝廷之上,在陷入观点争辩甚至是党争的时候,她要面对什么?”
萧玠瞳仁一缩,喃喃说:“羞辱。”
崔鲲直视她的眼睛,“是,羞辱。她受孕甚至嫁人,说明她依旧是一个男人的附属,和床笫间的泄欲之物——殿下,几千年了,你应该知道‘贞节’甚至只是男女之事的谈论,能多么轻易地杀死一个女人。”
41/180 首页 上一页 39 40 41 42 43 4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