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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皇遗事续编(古代架空)——老白涮肉坊

时间:2025-12-24 09:57:16  作者:老白涮肉坊
  萧玠在这一刻,无比真实的意识到,他的父亲不是英雄。
  他只是个普通人。
  萧玠知道这不是自己该出现的场合,但他还是推开门,在两人诧异的目光里跨进门槛。先将萧恒从地上扶起来后,萧玠又来搀相对跪着的杨峥。
  “杨相公。”萧玠轻声道,“这件事的确是陛下护短,但同样,也有些蹊跷。”
  “小秦淮若还在秦公掌握之中,其中人员必是他的眼线。那我年前重病一事,秦公不会被瞒了这么久才知道。而且这件事不只是家事,更是不折不扣的公事。
  “杨相公,南秦已然独立,如果陛下公然追责秦公,会是一个怎样的局面?南秦与大梁交恶八年,今年政君北上,关系才得以和缓。在这样的关头,偏偏闹出这件事来,未必没有人推波助澜。而且背后之人敢用秦公拿捏陛下,说明他很清楚,秦公同陛下究竟是什么关系。”
  萧玠的声音不疾不徐:“相公说得对,这件事不得不办。但更重要的是,找谁来办。”
  条分缕析,且意有所指。
  杨峥注目他良久,揖手道:“殿下明敏。”
  得到他的认同,萧玠扭头去看萧恒,却对上父亲出鞘的眼神。
  萧恒道:“你想都别想。”
  萧玠有些着急:“但你有更好的人选吗?还有谁知道咱们家的内情,老师?可他们今日敢牵扯阿耶,明日未必不敢把我牵扯进来,真有那一天,老师能没有分毫忌惮?”
  他撩袍跪下,仰头看着萧恒,“阿爹,你知道的,最合适的人选,近在眼前。”
  萧恒看着他,“东宫不得干政。”
  “你从前连皇位继承都敢废,还用这套规矩绑我吗?”萧玠调节呼吸,“阿爹,你不能把杨相公一直留在京里,地方有更要紧的事要他去做。那这件事还能交给谁?交到旁人手中,你能放心?”
  萧恒要拉他起来,“这件案子我来审理。你不用操心。”
  萧玠握住他的手和他相持,不肯起身,“你是天子,天子不能事必躬亲,你已经管了多少事?上朝的奏对、地方的折子,但凡上报的案件你都要过问,除了我生病这一年,每年你还要巡视地方,问政事要遍访百姓,看收成要自己下地,你再这么揽事情,早晚会把自己累死!”
  他仰视萧恒,“阿爹,如果是三司都无法处置的大案要案,你要亲鞫,我无话可说。但这件事虽恶劣,却能按有司的章程审理。你要亲审亲判,不合规矩。你的精力有限,一日之内能处理的事务也都有数,你得把你的时间放到最该放的地方。我也这么大了,有些事情,我能帮到你了。”
  杨峥旁观这场父子相争,心中只有叹息。
  皇帝对太子的过度保护到了令人震惊的地步。
  今年萧玠已经十六岁,萧恒却拒绝对他进行储君应有的政治教育。进行行政启蒙的太子詹事府如同虚设,萧恒并不禁止任何人对时政的议论,但在萧玠面前,这些话题变得尤为敏感。如果依据前代历史的经验来看,皇帝刻意将太子“放逐”出政治高层,无疑是废储的征兆。但当代所有人都看清,太子分明是皇帝的命根。
  萧恒这种毫无道理可言的顽固让杨峥都感到不可思议,他曾在私下对萧恒进言,请皇帝为太子计以深远,培养他应有的政治素养。萧恒委婉地拒绝了,这说明他仍没有放弃废除皇储制度的梦想。
  杨峥则比他现实,“太子从没有离开过政治斗争的漩涡,从前和现在都是,以后也不会例外。”杨峥说,“陛下此举,无异于割断殿下求生的绳索。”
  对此,萧恒仍固执地表示,自己可以做那条绳子。
  让萧玠置身事外是萧恒一直以来的努力,事与愿违的是,萧玠一直处于政治的风口。哪怕此前,萧玠自己也对朝政持一种“避世”态度,但一个时代有自己的规律,他这种遗世独立的姿态无法延续很久。
  就在这一天,杨峥眼看一条剪断的脐带被历史抛出,作为绳索套上萧玠的脖颈。
  萧玠没有挣扎。
  他顺服、主动地走到这座囚笼中去。
  良久,萧恒沙哑的声音才在殿中响起:“阿玠,阿爹不想让你掺和这些事。阿爹只希望……你这辈子,能高高兴兴。”
  “但你愁眉不展,我怎么高兴呀。”萧玠放软声音,看着握住自己的父亲的手。粗糙,生皱,疤痕遍布,但这双手还是那么有力,叫他握着,是那么踏实。
  他叹口气:“阿爹,我只是活不过二十岁……”
  萧恒喝道:“萧玠!”
  “我只是活不久了,不是会立时死掉。我活一日,就做一日太子,就该担起我应当的担子。你叫我帮帮忙,算是为我积福,好不好?”萧玠轻轻道,“别让我觉得,我是个白吃民脂民膏的蠹虫。”
  萧玠等他的回复,却许久没有听到萧恒的声音。片刻后,萧恒道:“这件事再商议。”
  “阿爹!”
  “你听话。”萧恒拉他起来,握着他的手臂,低低道,“我再想想。”
  ***
  萧玠离开后,杨峥没有立即离开两仪殿。他抬头,看到李寒红衣含笑的图像。
  萧恒立在其下,抬首与画中人对视。
  他对杨峥说:“地方的事还是由你全权处置,王云楠的事……”
  杨峥明白他心中挣扎,叹道:“臣领旨遵命。但臣有言不得不说,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一个太子一个秦公——陛下的软肋全让他们拿捏在手,想过如何破局吗?”
  萧恒说:“其实也容易,我可以直接杀人。”
  他轻描淡写地一句话让杨峥浑身的肉都一跳。
  萧恒看着他,似乎没有意识到他的反应,继续道:“到底谁该杀谁该留,别说我,你心里也有个谱。我给他们罗织罪名是很容易的一件事,毕竟我是皇帝,金口玉言。我说他们谋逆勾结当诛十族,有人敢只杀他们的九族吗?就算他们把他阿耶推到明面上,我一口否决,他们有什么法子?”
  杨峥听着他越来越平淡的声音,突然有些抽离。似乎他面对的不是“萧恒”而是皇帝,历朝历代生杀予夺均在其手的皇帝。这个认知让杨峥感到无比可怕。
  萧恒只是看着他,问:“士嵘,我觉得大抵不会杀错的人,有没有杀错的可能?”
  杨峥欲言,终是默然。
  萧恒道:“人的判断会有偏离,万事不可能尽在我的掌握。像这一次,像之前的很多次。我有时候想,如果把他们都杀掉会便宜很多,但如此杀人究竟是改变结果,还是走回最初的恶果?”
  他看向殿内,说:“我一直在抵抗。”
  每个君王都拥有至高的权力。前一刻能让你生不如死,下一刻能让你一步登天。生杀予夺不过翻覆之间。
  每个君王都会有无尽的欲望。权欲,色圌欲,征服欲,滥杀之欲。他们的一己之欲可以用整个帝国填满,帝国的供奉也会让他们欲壑难填。
  这似乎变成了君王的天性,而萧恒十数年竭尽全力,在抵抗这种腐蚀。
  抵抗权力的腐蚀。
  抵抗欲望的腐蚀。
  抵抗似乎通达理想的捷径的腐蚀。
  萧恒说:“我曾经无数次想过,把他们杀了,把他们全部杀光。我一挥手三大营和禁卫军就能帮我做到。每当这个时候,我就要来这里静坐,我要听李渡白拷问我:我现在更像一个皇帝,还是一个废皇帝的‘人’?”
  一个人,生杀大权握于其手,很容易丧失对生命的敬畏。
  不只对善人和亲人,还有对仇敌作为“人”的生命的敬畏。
  天子至高的杀戮大权,是一个打开后再难旋死的阀门。今天他能越过司法杀掉这群人,明天就能杀掉一切反对他的人。
  再往后,他会毫无负担、心安理得地杀一切想杀的人。
  为什么会毫无负担?因为这是解决矛盾的一条捷径。
  尤其是一条通往正义的捷径。
  怎么才能清除前进路上的障碍?杀了他们。
  怎么才能实现那个美好圆满的理想?杀了他们。
  怎么才能让“正义”立刻伸张?杀了他们。
  这是个无比可怕的推进,杀越多的人,就越接近正义。
  但每个对立的人,都是罪当至死吗?
  如果我杀掉所有人——所有罪不至死的反对者来实现正义,那我所实现的正义,真的是我要实现的正义吗?
  萧恒看向杨峥,从他脸上看到了一种熟悉的表情,是任何臣民面对一个真正的君主所产生的畏惧之情。
  萧恒说:“杨卿,你其实不了解我。我有至少十年的时间在不分昼夜地杀人。登基后我在朝堂杀人,青年时我在战场杀人,更早的时候我可以在任何场合杀人。我今天可以坦然告诉你,我会为杀人痛苦,但同时,我也对杀人上瘾。我比任何一任梁帝都更有做暴君的潜质,现在生杀大权在我手里,其实是一件无比可怕的事。”
  “所以,国法是我的一条底线,我必须恪守它,以免把整个国家陷入更可怕的境地。”萧恒说,“有朝一日我会杀掉一些人,那一定是因为他们犯下无可饶恕、证据确凿的重罪,而不是因为他们阻碍了我走向正义的道路。”
  萧恒看向画中李寒,道:“我们一直把打压世族和惩治贪腐结合在一起,但你觉不觉得,贪官和世族其实不能粗暴地一概而论?郑氏夏氏还有你杨氏,都是世族大家,夏公梧捍卫世族尊严,但他跟王云楠兄弟能够等同吗?”
  萧恒声音有些飘渺:“这些年我一直在想,我的所作所为或许正义,但到底是对是错?”
  杨峥讶然道:“陛下……?”
  萧恒道:“早年的变法不可谓不激烈,从上至下的制度条例,能动的大方面我和渡白都动了,但结果你也见了。我之前不明白,为什么对的事情无法做成,为什么百姓宁愿要容忍压在他们身上吸血的人,也不愿意接受一个新的可能。”
  他没让杨峥回答,而是直接给出答案:“因为穷。”
  “我以前解决穷的思想,就是征收剥削者的不义之财。我们查贪是为了整治不均,但这只是其一。百姓穷苦,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
  “总的钱太少,钱生得太慢。”
  “就像种地,一亩地能种出一石半的粮食,其中一石被世族侵占,只剩半石分给百姓。重新分配他们盘剥的那一石粮食固然重要,但如果我们能有法子,使亩产两石甚至三石,百姓会不会过得更好一些?”
  杨峥会意,道:“技术要改。”
  萧恒颔首,“改技术是要普遍推行的事,不仅要花钱,更要支持。不少老世家泥古不化,但也有一些人,有活络的心思。夏公梧对农具和纺织改革的事很上心,对火器研制,有一些年轻新贵,也有更包容的态度。”
  杨峥道:“陛下是说……嘉国公世子?”
  他就知道萧恒让虞闻道近身萧玠,不只是陪伴的事。
  萧恒道:“你还记得去年阿玠为什么要住到行宫吗?”
  杨峥回忆起奉皇十五年那场艰难推进的军械改革。萧恒要将十之有八的硝石矿收归国有,颁布火药私制的禁令,还要改良火器。
  硝石矿盈利巨大,几乎均由地方豪族垄断,更别说军械制作能刮出多少油水,世族几乎倾巢而动,掀起巨大的反对浪潮。
  但其中并非没有中立,或者微微倾斜向皇帝的声音。
  杨峥会意:“臣记得嘉国公并没有协同表态。”
  萧恒从供奉画像的香案上拿过一只匣子,取出一份图纸交给杨峥,“你看看这个。”
  杨峥打开,大吃一惊。
  是一幅新式火铳的图纸。
  更是萧恒新进推行改良的军械之一。
  真正让他惊讶的,是图纸侧所署的绘者姓名。
  ——臣嘉国公世子虞闻道再拜谨奉。
  杨峥微微吸口气。
  果然,虞山铖的儿子、嘉国公的嗣子怎么会是个膏粱纨绔。
  “还不只这些,”萧恒捏了捏杨峥的手指,“近日虞山铖以立后大喜为名捐了一笔军费,有这个数。”
  杨峥睁大眼睛,“虞氏富裕至此?”
  萧恒问:“你觉得地方贪墨,嘉国公府能独善其身么?”
  这的确是一个示诚,但未必不是另一种暗示。
  在改革矛盾激化之际,萧恒没有明文废除部曲制度。虞氏能够进行如此精密的火器设计,其部曲之中,一定有虞成柏虞山铭留下的精兵,这是其一。
  其二,虞山铖手中,一定有比此类更高明的火器。而他能轻易拿出这笔资奉,未尝不是一种新的试探。
  试探萧恒的底细,试探打压世族和革新技术这二者,谁才是萧恒心中最重要的一节。
  做敌人还是忠臣,你说了算。
  杨峥问:“这笔资奉……”
  萧恒道:“我收下了。”
  杨峥道:“陛下要化敌为友。”
  萧恒道:“也是韬晦待时。”
  “诸公之乱不能再来一次,就算来,也要先发制人。”他和画中李寒对视,“如果要废除世族制度,和虞氏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但如果只是打压旧贵族,嘉国公未必不是助力。怀帝朝后,虞氏没落,他把儿子送到阿玠身边,也有依附未来的新君,恢复荣光的意思。”
  既如此,萧恒对老派势力的打击,虞氏会鼎立支持。更别说虞闻道这个未来的继承人,对技术改革抱有积极包容的态度。
  萧恒想要进行的工具改革,不管在人力物力还是政策执行上,有这些开明世族的支持会容易很多。
  更何况,虞山铖私有火器,到底得防患未然。就算从长远的制度改革来看,从前对世族一概打击,只能使其抱成铁板一块。如今外力撤掉,新旧世族交锋、新思想和旧观念争斗,对早晚要废除世族制度的萧恒来说,是一次坐观虎斗。
  杨峥道:“臣领会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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