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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皇遗事续编(古代架空)——老白涮肉坊

时间:2025-12-24 09:57:16  作者:老白涮肉坊
  他讲完这些,也迅速起身,掩门出去。
  黛娘仍盯着大门,目光审慎,像一只受伤的田鼠。在饭送进来前,先有女人为她们换衣。这一下把潮得发霉的空气点燃了,一双手触碰到黛娘衣角的瞬间,她嘶声高叫着拳打脚踢起来。不只是她,全部女孩一起,一时间这狭窄的庵堂厢房变成鸡飞狗跳的战场。
  这天大的阵仗迫使那个领头的男人不得不进来看一眼。他试图分开黛娘和被抓打的女人时,黛娘调转了攻击对象,她发疯地撕打他,张嘴紧紧咬在他握住她手臂的虎口上。
  她这一嘴下去,刚刚被黛娘殴打的女人露出更加惊悚的表情,那男人却制止她的动作,对外面说:“没事,先叫她们吃饭。”
  黛娘怕被他扇耳光,她知道这些男人的手劲,一巴掌下去牙齿都要落了。但她不能松口,她不敢呀!她怕,她怕极了!她怕像那些被送走的女孩、像月娥一样,在卖掉之前,先被剥了衣服给所有人检看一遍,他们拨弄她们的胸部和腿间像检查一头牲口的牙口——很久之后,黛娘才知道这是提防她们携带兵器的举动,但她现在还不知道——她现在只知道,一个男人,刚刚用后拧的姿势捉住她的胳膊(哪怕她没有感觉到疼),他的手按在她的皮肤上,老茧粗糙的磨砺感和男人身上特有的味道叫她浑身发抖——她好怕——月娥说,不要怕黛娘——她真的好怕呀!她管不了,她什么都管不了了!
  她死死咬着男人的手,感觉有液体从齿间涌出,咸腥的,有些热。她感到牙齿像咀嚼肉食一样,把那块皮肤和其他的血肉剥离开,接着,男人抬起另一只手——月娥叫道,不要怕!
  他的手落在自己后背,轻轻拍打起来。
  男人说:“没事了,没事了。”
  黛娘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哆嗦,她咬得脸颊发酸,有点想松口。这时候,又一阵脚步声冲进门,非常焦急,甚至直直冲向自己面前。
  黛娘身体一缩,怕被打,咬得更紧。男人微微挪动身体,将她挡住,继续放柔声音:“咱们先吃饭,好不好?我瞧瞧你的脸——好、好,我不动,好孩子,别怕。”
  黛娘闻到蒸点特有的面香。她抬头,审视冲进来的人——一个少年人。他表现得尽量友好,但黛娘不敢放松警惕,这个年轻人的余光一直扫向自己的嘴巴,或者说自己咬住的那只手。
  少年将手中蒸屉放下,打开,十多个白面馍馍露出来,一时间香气四溢,黛娘听到自己的胃响了一声。
  少年看着自己的脸,伸手拿起一个馍馍,递了过来。
  他动作的一瞬,被咬住的男人有了一些细微变化。他微微侧过头——如果黛娘这时候抬脸,会看到男人冲少年做的嘴型:出去。
  少年却视若无睹,冲她微笑,向前递了递手。
  黛娘耸耸鼻子,终于张开嘴,抢过那块馍塞在嘴里。她牙齿嘴边沾连的血迹洇了白馍,倒像自己吃的太快咬破了舌头。
  她这一动像一个讯号,女孩们蹲着掩着衣服上前,迅速从笼屉里抢了白馍,远远缩到墙角,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男人蹲着看着她们,黛娘发现,他眉头皱起,鼻中一股一股地出气。这种神情,她只从爹脸上见过。
  她视线一挪,见旁边那个少年扶着男人的手臂,已经泪流满面。
  等第二个馍吃完时,一个身穿皮甲的青年人走进来,将一把带血的刀双手捧给男人。一看到刀,好容易安静的女孩们又尖叫起来。
  黛娘却眼睛睁大,眼中倒映那把刀的模样——
  “在我们老家有一座将军庙,只要把冤情写成字条,挂在金像的刀柄上,他就会为我们伸冤做主了。”
  “他有一把好长好长的刀……”
  “有一个圆头的刀把,是一把环首刀。”
  圆头的刀把。
  环首刀。
  黛娘抬头,看着男人的脸。
  月娥说,他会打跑所有的坏人,把我们带回爹爹妈妈身边。
  月娥说,他会来救我们的。
  月娥说,他是神仙,是大将军,他也是陛下。
  月娥问她,黛娘,记得我们怎么叫陛下吗?
  “六哥。”
  黛娘抓住男人的手臂,带着点不确定、带着点惊喜、还带着点哽咽,“你是不是六哥,是不是做皇帝的六哥、在潮州做大将军的六哥?这是你的刀,这真的是你的刀?”
  男人点点头,从腰间拔下那个空刀鞘,将那把环首刀插进去。
  严丝合缝。
  黛娘看看那刀,再看看他,猛地一头扎进他怀里,哇地大哭起来。
 
 
第42章 
  这些女孩安顿下来后,天色已经透亮,萧恒便赶去上朝。他翻上马背,瞧萧玠也牵过马,便一低身,把他拦腰抱到自己马背上。
  萧玠吓了一跳,已经被萧恒两条手臂圈在身前。在父亲挽过缰绳时,萧玠小声叫他:“阿爹,我可以自己骑。”
  萧恒只看他一眼。
  萧玠右手的伤口已经止血,却叫他看得发怯,仍忍不住往袖里藏。萧恒将披风揭下来罩在他身上,道:“跑起来有风,盖着头。”
  萧玠有些无奈,瞧瞧后面跟着的禁卫,抗议道:“我都这么大了,阿爹拿襁褓包娃娃呢。”
  萧恒说:“盖好。”
  萧玠感觉身侧父亲的手臂绷紧,上下一振,白马低鸣一声,四蹄飞跃起来。他拉着披风门襟,靠着萧恒胸膛,问:“阿爹,你是怎么知道要找庵堂的呀,这些娘子有留下什么消息吗?还是王云楠手下有所招供,或者……”
  “萧玠。”萧恒打断他,“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不要冒险。”
  “事急从权嘛。”萧玠嘀咕。
  他听到父亲重重的鼻息声,便老老实实裹紧披风,不敢犟嘴。过一会,马蹄颠簸声中,萧恒开口:“马车。”
  “马车?”
  “这些手下招供,王云楠每次都使马车拉人。马车是专用,上次跑完就在昨夜。车夫的安置他们不清楚,但马车在王云楠院里。我看了车轮,轮子缝隙的泥土里有大量的稻谷粒和秆茎。长安附近种麦子和小米多,能种大米的地方只有西边靠北的一块水田。这一阵稻子刚开始收割,还没有到市面,基本能断定这条路过水田。车底下的横木还在潮湿,但这几天没有下雨。车帘上有泥,看方向是车轮碾路时溅起来的。一般的水洼溅不到这么高,大概会经过水塘。泥里还有石灰,基本是泥墙用的。所以我说,靠西靠北,过水田和水塘,路上有人盖屋砌墙。”
  萧玠张了张嘴,“就那么点泥土,稻子粒还好说,石灰怎么看出来的?”
  萧恒笑道:“术业专攻,儿子,你爹当年就干这活。”
  萧玠尚未听闻他老子在影子里的鼎鼎大名,想了半天,也不记得萧恒提过砌墙的事迹,也问:“那庵堂呢,你怎么知道是一间庵堂?”
  “他们的供词讲到曾和一个把守的闲聊,羡慕他的赏钱。那个把守抱怨,说一守三天,天天叫梆子敲得没法合眼,这就罢了,连点油水都沾不着。敲梆子绝荤腥,显然是寺庙,要安置女人,大抵是庵堂。”萧恒说,“我进车厢看时,发现有抓痕和血迹,说明发生过挣扎和压制。我从车座底找到一片被剐蹭的布料,是一种若黑色的棉布。”
  “三如法色。”萧玠有些惊讶。
  依照佛宗戒律,僧衣不得采用五正色和五间色,只能用若青、若黑、若木兰三色,故谓“三如法色”。但若黑之色指淤泥色,极难与黑色区分。当时时间紧迫,父亲居然看了几眼就能分辨出来。
  萧恒点头,“不像这些女孩的穿着,那就只能在制服她们的人身上,”
  萧玠摸了摸白马鬃毛,又问:“那他的调虎离山,是什么意思?他弄出这么大的阵仗,又不惜把这些女孩的事捅出来,到底图的是什么?”
  马蹄声里,响起萧恒的声音:
  “他不是王云楠。”
  萧玠瞪大眼睛。
  “他搞这么一出,很可能是要把真的王云楠送走。”萧恒继续说,“台狱那边已经盘查过了,狱卒并没有问题。我估计是这个假王云楠闹出阵仗,等你着人去台狱探查、乱成一团时,他再伺机逃走。”
  他对萧玠道:“台狱有一套管理体系,若非全部买通,或者重兵强攻,很难有越狱的可能。”
  萧玠不追查这一趟,真的王云楠甚至跑不出来。
  “可我见过王云楠,天底下哪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脸是最假的东西。”萧恒说,“我也可以做一张和我一样的面具,戴在你脸上。”
  “那他是……?”
  “一支余孽,一支死灰复燃的余孽。”萧玠听到父亲鼻中深吸一股气,又缓缓喷出来,“我以为在你出生之前,就彻底清除了。”
  萧玠愣了半天,张了张嘴,“我、我没想到……”
  萧恒右手缓缓振动缰绳,左手搂住他肩膀,“我没教过你这些,不是你的错。”
  萧玠沉默一会,问:“那你既然发现他是假的,为什么还同他斡旋这么久?”
  这段时间,真的王云楠已然插翅而逃了。
  “他有句话说得对。”萧恒说,“我的确赌不起。”
  王云楠手中已经没有别的筹码,除了这些女孩的命。
  但王云楠清楚,这是一场必胜的博弈,因为对萧恒来说,他别无选择。
  一段时间里,萧玠一直没有说话。萧恒不用低头,都知道他咬紧嘴唇、脸色苍白的样子。
  萧恒叹口气:“萧玠,帮我个忙。”
  “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好吗?”
  他眼珠一动不动,郑重得令人心悸。
  萧玠点点头,想到什么,又问:“阿爹,我还有个问题。王云楠是用什么路子找来的这些女孩子?”
  他记得这个人附在父亲耳边,说出让他神色大变的三个字。
  接着,他看着父亲微启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萧玠再叫一声:“阿爹?”
  萧恒避而不答,一手搂住他,一手振动缰绳,说:“这件事以后再说。我先送你回宫,上完药再睡一会。你每日吃的药,还是你秋翁给你送来——前面有坡,抱牢我。”
  ***
  本该收束的王云楠案掀起轩然大波。此后,萧恒跟虞山铖和秦温吉都有过一次密谈,内容连萧玠都不得而知。但看萧恒并无追责的态度,虞山铖可能真的与王云楠案无关,至少,不是站在皇帝的对立方。
  这位嘉国公,可能和父亲达成了某种协议,或交易。
  但出乎萧玠意料的是,这段时间,萧恒竟然同阵线一致的杨峥发生了矛盾。
  萧恒并没有按照章程命刑部或大理寺审理王云楠案,而是委托已经官职中书令的杨峥暂领其职。
  这个“暂领”,就说明了相当的问题。
  虽说能者多劳,但杨峥身上的职务有些过多。今年的春闱因萧玠的病情推迟到芒种之后,杨峥作为主考官,要料理殿试的相应事务。且各地贪贿案的查处刻不容缓,等殿试落幕,杨峥就得即刻启程。
  主审人选不定,案件审理的进度竟也出奇缓慢。萧玠有意问过几次,但都被萧恒搪塞过去。
  从来对自己知无不言的父亲,在这案子上有所隐瞒。
  萧玠有时会在甘露殿用饭,顺道一起吃药。秋童按萧恒的吩咐,拿萧恒种的鲜菠菜切肉拌臊子,等他回来下馎饦。直到药尽饭冷,也没见萧恒人影。
  萧玠只以为他有朝政要忙,左右自己做完了今日课业,便拿了饭匣去两仪殿。甘露殿遍布秦灼的遗迹,对萧恒来说已经变成不容侵犯的私密领地,这些年他接见近臣,都是去两仪殿,那边是李寒的地方。
  萧恒脾气素来温和,但今日萧玠一踏上台阶,便听见大声争执之声。
  他走到门边,居然听到杨峥的声音:“……臣多次审问,千真万确,王云楠府中‘婢女’二十三人,全是借从前小秦淮的路子输送,不止王犯府上,只怕高门皆有沾染。经臣调查,其中主事者,不乏南秦之人。其头目已然招认,这条渠道留存至今,是奉了秦公的旨意。”
  萧恒断然道:“不可能。”
  杨峥叹道:“陛下。”
  “这个假‘王云楠’临死前也这么同我讲过。他在试探我。”
  杨峥有些愕然:“他有所招供?陛下何故不向臣提及?”
  萧恒罕见地执拗,“因为不可能。”
  他察觉自己的失态,缓和口气:“当年清扫妓馆时我同他讲过这件事,叫他把人带回南边去。他应过我,就不会骗我。”
  杨峥却反常的尖锐,“陛下,你在害怕。”
  “你怕此事成真,所以对臣隐瞒。你怕秦公真的牵涉进来,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又该不该维护他。”
  “处置他,你心怀有愧;放过他,你难赎其罪。”
  见萧恒不语,杨峥叹道:“陛下取缔妓馆,打压暗娼,近十年来成效卓然,但此案一出,百姓对朝廷的信任必将动摇。据臣了解,王犯府上女子俱为拐骗,最年长者不过十九岁。老那女孩黛娘,今年不过十岁,和永怀公主一样,也是奉皇五年生人。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啊。”
  杨峥语气难掩失望,“感情用事、因私废公,陛下就是这样对待臣民,这样做一国之君吗?”
  萧玠贴在门外,许久没有听见萧恒回答,他听到杨峥又想追问的气声,但陡然变成一道惊呼声。紧接着,萧玠听到膝盖碰撞地面的声音。
  父亲说:“萧恒有卿,大梁有卿,何其之幸。”
  萧玠按住胸口,有些难以呼吸。
  因私废公,这四个字的分量对父亲来说是难以想象的。父亲这一生把一个“公”看得何其之重,除了碰到自己的事……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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