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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式火器已经加紧研制,有关火炮,我已经让兵部协军械监改良造炮。这次叫你,另有重任托付。”萧恒道,“嘉国公府高风亮节最好,若非此,收集虞氏各种罪证,调查清楚他们的底细。地方贪墨和这件事皆非易事,我会选一些年轻人做你的助力。”
杨峥了然:“选士也快落定了。”
“制度改革暂缓,这些行动也要隐秘起来。”萧恒说,“团结能团结的一切势力,发展我们要发展的东西。现在,先争朝夕。”
晚风吹拂,壁上卷轴微动,画中人欲下丹青来。
等离开两仪殿时,杨峥已经忘却,萧恒回避了他最初的问题:
如果有朝一日萧玠这根软肋被犯,他会怎么办。
第43章
殿试一般在春日举行,故称春闱,但因萧玠一场大病,被一拖再拖到夏天。在这场不同寻常的“夏闱”里,萧恒做出一个史无前例的决定:
此次殿试,允许太子旁听。
这像是一个讯号,一直将太子保护在朝堂之外的天子,开始让儿子接触朝政。
殿试当日,六月初一,五更天至,萧玠便从床上爬起,早早穿戴好朝服。秋童奉旨接他过去,见了人便笑道:“瞧殿下这正襟危坐的,还以为要跟举子一块应试呢。”
萧玠有些不好意思,只问:“阿爹呢?”
秋童道:“陛下一早往昭阳殿去了。”
萧玠没料到萧恒竟走得这样早,忙要出门。秋童笑着将食匣子捧上来,道:“不急,殿下忘了,奉皇二年之后,文正公就把殿试的体制改了。举子们的卷子送到,考官们确定名次、并由陛下御览钦定后,众举子还需去含元殿单独问对。到时候陛下根据他们的卷子答随机提问。陛下说了,殿下在问对前赶到就好。”
萧玠便整理衣袍,边道:“其实我不太明白,既然确定了名次,又何必单独问对?”
秋童道:“听陛下的意思,是心中有数,好知道如何安排官职。嗐,殿下去瞧瞧就知道了。”
萧玠赶去含元殿时正遇见众臣工辞去,他也就知道,名次已定。接下来的问对无需众员参加,只天子和主考官在场即可。
萧恒仍在翻看卷子,萧玠的位子就安置在他身旁,用一道珠帘阻隔。等他坐下,萧恒便递卷子给他看。
萧玠看清卷上的题目,心中咯噔一跳。
他低头去看杨峥,这次殿试的命题人和主考官。夏秋声作为主考之一也在当场,与杨峥左右站齐,又相互对立。
萧玠知道,同样与题的夏秋声曾反对题目,但父亲并未采取他的意见。
这次的试题很简短,也很犀利,只有五个字:
论官逼民反。
突然,萧恒翻动试卷的手指一顿,纸页响动声停止。
他抽出一张卷子,从头到尾看过,对一旁的秋童低语几句。秋童当即下阶,扬声道:“宣清河考生崔鲲入殿。”
秋童唱名的余音回荡之中,萧玠隔着珠帘,看一个青色身影跨入殿内。
身形清瘦,面容清秀,穿一件寻常儒衫,先向萧恒下拜叩首。
崔鲲抬起头时,萧玠蓦地睁大双眼。
他抓紧座椅扶手,竭力遏制自己的身体从椅中弹起。
下方,是一张他无法忘却、难以忘却的脸。
春日,他拂开柳枝,见郑绥对面,是一双持有香囊的素手。他视线上移,看到那个女孩子。
她被众人称呼为崔娘子,尚不能飞的乳燕是她的名字。
而今天,含元殿上,那双素手向上而揖时,那张脸颊抬起。它们的主人正掷地有声道:
“臣清河崔鲲,叩问陛下圣安。”
萧玠胆战心惊。
她不是许嫁郑绥、一同离京了吗,如今怎么女扮男装参加科举?
这是欺君重罪,万一父亲为此动怒……
萧玠心中打鼓时,萧恒已放下试卷,道:“起来说话。崔鲲,你在卷中讲,民反的结局并不正义。”
“是。”
“你的试卷我看过了,现在你再同太子讲讲,你为什么认为不正义。”
崔燕微——崔鲲的嗓音变了,不再是少女的清脆,而是一股沙哑的柔和:“臣遵旨。依臣之见,民之反是不得不为的反抗暴政之举。但历朝历代的民反结局不过有二,其一,为官招安。要论招安,就要先论逼民造反的贪官由何而来。臣所见,贪官之贪并非一人之贪欲,而是官僚体系的不清明所造就。各级官吏各为派系,凌驾于上,百姓或为官官相护的牺牲品,或为政治斗争的垫脚石,体制没有更改,只会有无尽的贪官。既如此,将造反者招入这样的官僚体系,只是为更大的贪欲驯养伥鬼。其二,官招安,民坚决不从,继续造反。若造反失败,九族尽灭,造反成功,说明当政依旧昏庸无道到极端的地步。但,若是成功之后呢?”
萧玠看向萧恒,见父亲点头示意崔鲲继续说下去。
崔鲲道:“依臣之见,农民造反的原因,无外乎一个极为朴素的愿望:获得土地。大梁以农为本,那土地就是天下之人的立身之本,皇权更是建立在土地权利之上。臣斗胆,与其说陛下是天子,不如说陛下是大梁最富裕的地主。”
崔鲲心底多少有些忐忑,声音渐渐止息,却听到天子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说下去。”
崔鲲深吸口气,道:“是。如果将天子看作地主,那历朝历代的谋逆造反,本质上就是对土地的争夺。官与民的矛盾,归根结底是地主和农民对于土地所有的矛盾。而民之反,即是被地主压榨的农民奋起,取代旧地主,成为新地主继续盘剥。周而复始,无穷无尽,这就是民反结局最终导向的不正义。而官之不正义,不如说是地主之不正义。臣万死,若追本溯源,最大的地主指向并非官吏。”
这样一席话,萧玠听得心惊肉跳。连夏秋声都忍不住道:“崔郎,这是面圣,你慎言。”
杨峥却道:“他的卷子陛下已经御览,名次也是陛下亲自拟定的,倘若慎言,岂非欺君?”
夏秋声终究没有同他御前争执,崔鲲答毕,也静下来。萧恒再度开口:“崔鲲,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不用着急,想好后作答。”
崔鲲应道:“是。”
萧恒看着他,语气平和:“你听好,是《孟子》《梁惠王上》的一句话。你认为,罔民者何也?”
话一出口,杨峥和夏秋声同时抬头。
这是奉皇二年科举殿试,由李寒亲拟的题目。
坑害天下之人的人,是谁。
殿中寂静。
所有人都在等待崔鲲的答案。
少顷,崔鲲冲萧恒跪倒,叩一个头后,她挺起脊背,直视君王。
“臣谨对。罔民者,君也。”
第44章
萧玠身形一震,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住。
萧恒的掌心覆住他,对崔鲲道:“继续。”
崔鲲抓紧衣袍,深深呼吸几下。她的声音微微发抖,但并没有就此中断,“百姓苦难的原因,天灾只占少数,人祸才是大头。就算官逼民反的极端之例,百姓的所求也不过活命和吃饭而已。活命不得,在于贫,民间作乱,在于穷。而导致贫穷的原因里,财富不均只是皮毛,权财固化才是根本。在当代,土地、财富和权力的获得,靠的不是能者而居,而是姓氏继承。年深日久,富者愈富而贫者愈贫,贵者愈贵而穷者愈穷。所谓‘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若以水比时局,活水为善,死水不善。活水流动,故而清澈;死水静止,故而腐朽。要看谁在罔民,只需看谁的权力和财富最高、最重、最根深蒂固。世人皆骂昏官,但真正至高至尊的,不是官吏。”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抖,也越来越大。崔鲲再次叩首,回禀之声在含元殿回荡:“臣万死。但臣所议并非陛下,而是历代之民、累朝之君。君主在堂,百姓在野。君主称龙,百姓似草。君主一餐之龙肝凤髓,为万民千日所用之谷秕糟糠。君主取用,俱为百姓供养,然百姓所捐之税,本当为国库之用,为开路、为赈济、为架桥,为布教育、为养清廉、为设学堂。而历朝历代,公私不分,一朝之国库,俱为君主一家之私产。使建业之木、仓廪之粮、放赈之肉、济寒之衣、富国之技巧、嘉奖之金银,为雕梁、为美酒、为宴飨之精脍、为粹白之裘、为王孙取乐之玩艺、为妃嫔争宠之钗钿,如此种种,屡见不鲜。臣冒大不韪,发此言论。如此之君,岂非千古之贼,罔民之本?”
她额头抵在地上,脊背微微颤抖。
长久的静默后,萧恒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很好,你下去吧。传下一位。”
崔鲲再次叩首,起身退出含元殿。她跨出门槛时,大内官秋童正扬声唱名:“樾州考生,汤惠峦——”
***
晚饭时,萧玠第三次把汤匙掉到碗里。
萧恒没法不看他,“在想事情?”
萧玠将汤匙捏起来,点点头。
萧恒没有追问,夹过一条黄花,将肉剔到碗里。
等他将一枚鱼骨头完整地剥出来时,萧玠终于问:“今日崔鲲这样顶撞,阿爹不生气?”
萧恒把那碗鱼肉递过去,反问:“阿玠觉得,他讲得不对吗?”
萧玠想了想,“可是……到底君为臣纲。”
“那君为臣纲的道理,一定就对吗?”
这把萧玠弄糊涂了。
他愣了一会,才想起自己的初衷,道:“臣虽不太赞同崔鲲所言,但臣感觉得到,她是一片忠心。哪怕她奏对有不妥之处,也希望阿爹宽大视之。”
萧恒笑道:“原来殿下是来求情的。”
萧玠慢慢搅动粥碗,嘟哝:“——但阿爹本就没有惩戒她的意思。”
萧恒看他挟了块鱼肉,细细嚼了好久,像下定什么决心,问了父亲另一件事:“今日崔鲲奏对的问题,是奉皇二年的笔试题目?”
“是。”
“臣听闻裴玉清也是二年的进士,一直以来也颇得阿爹器重。”萧玠看向父亲,“那阿爹对她的芥蒂,是因为知道……她女扮男装,欺君罔上吗?”
“芥蒂?”这把萧恒问糊涂了。
萧玠咬了点嘴唇,道:“裴玉清死后,阿爹不追谥、不设祭,更别说吊丧。如此冷待,难道……不是芥蒂?”
“质本洁来还洁去,这是玉清的心愿。”萧恒道,“大梁官场辱没了她的气节,不能再玷污她的尸骨了。”
萧玠心中酸涩,不知如何开口,突然听萧恒道:“倒是今天这位崔鲲,叫我像瞧见了故人。”
他这话一出,突然撂下筷子,起身就走。
萧玠胸中砰砰作响。
阿爹素来目光如炬,难道遥遥一面,他已经认出崔鲲身份?
他似乎对裴兰桥没什么成见,那崔鲲呢?如果有,自己保不保得下她?
如果保不下……他怎么和郑绥交待呀!
这一会,萧恒已经走回来,手中拿一张卷子,卷头落着“弥封关防”的钤印。
萧恒递给他,“这是裴玉清殿试的试卷。”
这张卷子保存得很好,泛黄纸页上,故人笔迹似乎犹有余温。
萧玠接过来,一下子跳进眼中的是萧恒的朱批,鲜红六个大字:第一甲第三名。
萧恒的一句话更是平地之雷:“当年我的本意,是要点她为状元。”
他见萧玠讶然,笑了笑:“被你老师劝阻了。”
萧玠一愣,才领会这个老师指的是谁。他有些不解,“但老师素来刚正不阿……”
这不像李寒的作风。
提到李寒,萧恒的声音总是有些异样。他抬起头,正对上壁上李寒丹青绘就的目光。
萧恒缓缓道:“你老师说,宝剑之锋十年一磨。科举再开,世族本就怨声载道,榜首若不出自世家,只怕这把宝剑尚未磨成,就会被中道折断。为国识才易,为国储才难。”
未料他一语成谶。
萧恒没有继续讲下去。他的那颗心,萧玠却全然明白。
裴、李二人相继折损于京乱之中,而萧恒认定,这场灾难的导火索是他过于心急,在剪除汤氏后不加安抚,反而直接推行变法,这才叫世家狗急跳墙。
对他二人之死,萧恒一直悔恨颇深。
萧玠看向那张试卷,见卷首一手馆阁小楷赫然写道:
罔民之人,舍君其谁。
与今日崔鲲所论,如出一辙。
他头皮发麻,迅速读下去。萧恒没有开口,杨峥也不出声,一时只有萧玠轻轻呼吸声和纸页翻动声。半晌,萧玠将卷子合上,喃喃道:“好大胆。”
萧恒的声音让他回过神:“阿玠觉得,这篇策论写得怎么样?”
萧玠默了一会,说:“我讲不出。”
萧恒问:“那崔鲲今日所论,与之相较如何?”
萧玠沉吟片刻,“伯仲之间。”
萧恒笑了笑,“今日众人的试卷也给你看过,对答你也听过。阿玠认为,崔鲲应得个什么名次?”
萧玠一惊:“我……我不敢妄议。”
萧恒笑道:“爷们两个,随便说说。”
他的声音有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但他的语气极其缓和:“阿玠,你不要只看她的叛逆。她的学识、辩才、思维、胆气,甚至你不太认同的她的观点——这一切,你都要好好想想。”
萧玠感觉身体一会热一会冷,呼吸也有些不稳。他抓紧汤匙,感觉像抓了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那么黏滑,他全没意识到是自己的汗。
一下一下的呼吸声里,萧玠听见自己说:“堪为此科第一人。”
***
六月殿试,七月放榜。在这段间隔里,政君温吉辞行南还,皇帝携太子出郊相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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