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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恒一一应过。
秋童送太医出去,再回来见萧恒正打开那些瓶瓶罐罐,挨个看过,说:“他底下伤得厉害,这些东西不能用。他阿耶从前有一罐药膏,是个漆金小盒,在我枕头里,那个要温和许多。你回去找找。这几天的折子都送到东宫来,我住这边。”
秋童忙应一声,说:“尉迟将军在外头候着了。”
萧恒点点头,要起身,萧玠那只手仍紧紧抓着他,手指几乎要嵌进肉里。他一动,萧玠眉头便颤一颤,嘴里含糊叫些什么。
萧恒俯身,额头抵在萧玠额头上,喃喃道:“阿玠,阿爹马上回来。好孩子,阿爹马上回来……”
秋童看不得,眼泪已落下来,萧恒已轻轻抽出手臂,从一旁取过给萧玠冰额头的手巾揾了把脸,站起身时,已经毫无表情。
***
尉迟松见到萧恒时大吃一惊。不过一夜,皇帝竟似老了十岁。但皇帝的声音依旧平稳:“查得怎么样了?”
“玉陷园的来龙去脉,臣已大致清楚,特来回禀陛下。”尉迟松抱拳道,“数日前,殿下拿住一名自称小秦淮的线人,名叫樊百家。他前日招认,有一批女孩被囚在玉陷园,殿下不敢大意,亲自带了太子六率去救人。在玉陷园中,共解救女子二十三名,将要返程时,天降暴雨。”
“暴雨。”
“是,雨势太大,直到深夜也不见停,殿下便命众人就地休整。殿下就寝后,有两个女子潜入殿下阁中。二人名唤杏蕊、桃红,一个十三,一个十四。按她们的供词来说,她们的上头人勒令她们在殿下香炉中燃一块方香,半个时辰后……入阁侍寝。”
“上头人?”
“据她们所说,是个男人,穿一件黑斗篷,看不出面容。”
萧恒沉默一会,问:“香呢?”
尉迟松从怀中取出一块丝帕,奉到萧恒面前。
萧恒打开一看,见是半块烧剩的香脂,色泽粉红,膏体透明。几乎是看到此物的一瞬,萧恒的右手就颤抖起来,啪地将帕子掼在地上。
尉迟松声音艰涩:“此物名唤烈女乱,是从前娼馆……调教女孩的猛药。坊间有言,不论三贞九烈,但凡被此物催情……”
尉迟松不敢看他脸色,吞咽一下,继续道:“那两个女孩进去不久,嘉国公世子察觉不对,便赶来将人轰了出去。臣猜测世子养尊处优,并不晓得是香炉里加了东西,只怕那时候香刚点起来,他也在屋子里……”
尉迟松没有说下去。
堂中一片死寂,尉迟松垂首而立,甚至听不到萧恒的呼吸。他乍着胆子抬头,见萧恒一只手撑在案上,另一只手捂住脸,这么躬身垂头。
许久,他才听见萧恒微哑的声音:“樊百家呢?”
“死了。”尉迟松叹气,“他一颗牙里镶了鱼肠囊,藏了毒药。”
“那两个女孩,毒解了吗?”
尉迟松一愣,“随行的郎中给瞧过,应当没有大碍。”
“叫太医再去给她们看看,若要服药,和太子的一块抓给她们。”
“是。”
萧恒默了一会,又问:“消息封锁了?”
“太子六率赶到时当即堵了园子,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卫队以为殿下遇险,全部闯了进去,连同刑部的几名官员和录事也……当时,殿下和世子正……”他涩声说,“那香才燃了一半。”
尉迟松低下头,看到皇帝抵在案上的拳头开始不住颤抖。皇帝深深呼吸几下,冷声道:“传旨,谁敢妄议此事,我割了他的舌头。”
尉迟松浑身一震。
这是任何一个皇帝都会说的话。
但绝不是今上会说的话。
尉迟松不知要不要应,迟疑之间,突然听到一声哽咽:“……他才十六岁啊。”
尉迟松心口一堵,想要劝慰,皇帝已转过脸来,脊背挺直。尉迟松看到,日光照射下,他脸上挂了两道泪痕般的光芒。
皇帝说:“带虞闻道。”
第50章
虞闻道已经很熟悉这间阁子。
他不用抬头,就知道阁中摆放一套梨木桌椅,是怀帝朝的物件,今上亲手修缮后,拨给太子读书所用。桌椅后是一架人物屏风,绘秦地光明王故事,与壁上的灵妃图像遥相呼应。屏风之后,是一张两人睡的架子床,供太子日常休憩。前不久,萧玠就拉着他的手在这里睡了一夜。他睡梦之中眉心犹蹙,一副怕惊的模样仍在眼前。
虞闻道垂着脑袋,眼光落到实处。他看到地砖之上,一道人影曳出,瘦瘦长长,如同立刀。
皇帝叫他:“嘉国公世子。”
虞闻道跪倒,头撞在地上,“臣罪该万死。”
皇帝鼻中嗤一股气,“天下哪有万死之人。”
“那就请陛下……赐臣一死。”
“太子现在这个样子,你倒想一死了之。”
虞闻道胸口被揪了一下,牙齿咬住嘴唇,整张脸都扭曲起来。半晌,他才问得出口:“殿下……怎么样了。”
皇帝冷声说:“你做的事情,你不知道?”
虞闻道额头仍抵在地上。有什么顺着他的睫毛滴落,很像汗水。他一动不动,皇帝也一动不动,许久,他听到皇帝重重叹一口气。
“起来吧。”皇帝指了指一旁椅子,“坐着说话。”
虞闻道爬起来,踉跄一下。在他看到皇帝苍白的面色时,皇帝也看清他死灰般的脸颊。
皇帝——萧恒尽量缓和声音:“身子好了?”
“是。”
“太医配的药你再吃几日,那东西有余毒,清不干净,会损肾精。”
“……是。”
“你一夜未归,嘉国公请旨来问过。我只说太子生病,留你在宫中侍疾。过一会秋童陪你回去,内情如何,你们父子关上门说明白。”
虞闻道沙哑道:“臣……多谢陛下体恤。”
萧恒静了一会,“虞郎,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太子常同我讲起你,你教他骑马射箭,照看他、待他好,他都记在心里。”
他话音一顿,“我若说对你没有一丝怨气,是假话,但我不能怪罪你。这件事,你也是无辜受害。现在我不是皇帝,我只是萧玠的父亲,我想问问你,当日究竟是什么情形?”
虞闻道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那只白玉扳指黏在指间,像一块干透的浊斑。
他喃喃道:“臣赶过去时,下着好大的雨。”
……
虞闻道踹开门时,先被一股浓香冲得脑子发蒙。
并不是脂粉气,甜腻得像一堆烂熟的果子,一进去,身上就是一层蜜黄的黏浆。
虞闻道捏了捏鼻梁,手还没放下来,瞳孔就猛地一缩。
竹榻上,纠缠一条花白的影子。
萧玠浑身赤条条的,手软软垂在榻边,脸上露出些痛苦神色。两个女孩跪在他身旁,一个正解罗裙,一个正把萧玠的亵裤褪至脚腕。
虞闻道天灵盖一麻,当即冲进榻边将那两个女孩提起来一捽,厉声喝道:“滚出去!”
他顾不得其他,忙去察看萧玠。萧玠额发被汗水濡湿,两眼要睁不睁,嘴唇张开,喉中挤出一串难耐之声。他脖颈努力昂起,皮肤蒙一层汗意,透出一股异样的粉红。
虞闻道忙握住他的手,叫道:“殿下,是臣,你怎么样,你哪里难受?”
萧玠喉中响了一会,用一种奇怪的调子叫他:“三哥。”
虞闻道呼吸紧起来。
室内昏暗,透入电光雨光,潮湿得像生一层滑腻的青苔。萧玠的睫毛扇动,像淋雨的燕尾。他脸颊也湿漉,像汗像泪也像其他。他呼吸潮湿着,哀求着叫:“三哥,我难受……我好难受。”
那股香气浓厚,宛如蜜糖,在萧玠身体上,浸一层水光。他光洁的手臂,微汗的胸膛,剧烈收缩的小腹,再往下……
虞闻道喉头滚动一下,要往后退,却被一只手死死拉住,覆去。
那触感一瞬间随手掌传往全身,虞闻道遍体发麻,想丢手,手却脱离脑子控制,反而更紧。他自己不是没料理过,但这感觉完全不同。他神思并未完全漶然,几乎是他清醒地看着自己受一股邪卝火一股欲卝望驱使,从触碰,到包拢,到缓慢行动。
那有薄薄的茧层,有练字画图磨的,有摆弄军械磨的,现在萧玠像笔像剑一样地厮磨他。他一丝不苟地盯着萧玠的脸,萧玠眼睛微翻,神色迷茫地盯着房梁,他大张着嘴,这时候虞闻道肯定他唇边究竟是什么——他盯着萧玠两排牙齿间吐出的舌尖,肉红的,小巧的,平日如簧的,现在只能承载着啊啊的气声,和那叫喊不出的——
虞闻道感觉自己和萧玠之间的空气越来越薄。他们挨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不知是萧玠起身还是他压下身来——或许两者都有。萧玠呼吸喷在他脸上双唇蹭在他嘴上脸颊磨在他耳廓上。他看到大颗的眼泪从萧玠眼角滚落,没入鬓角。他感觉到萧玠身下褥子黏湿的褶皱,他感到萧玠夹在他腰上,他的脚——他把脚踩在了自己下方。
一切都失控了。
在那甜腻的泉水涌向虞闻道时,萧玠身体向上一弹,精疲力竭又不知疲倦地连声叫道——三哥、三哥……三哥!
……
“你先用了手。”萧恒说,像谈论案情,而不是儿子的情事。
虞闻道脸色惨白,“是。但殿下……并没有纾解许多,那时候我……臣……”
萧玠的舌卝尖探出来,水光蜿蜒,直至颈项。
“我也……”
三哥。萧玠黏声叫,三哥……
虞闻道脸埋在双掌当中,头几乎抵在膝盖上,浑身抖若筛糠。
不知过了多久,虞闻道感到一只手落在后背,缓慢有力地摩挲他的脊梁。他哆哆嗦嗦地抬头,见萧恒站在面前,递了碗热茶给他。
虞闻道僭越地握住那只递茶的手腕,额头贴在上面,哽咽道:“陛下,殿下怎么样了……他怎么样了?”
萧恒另一只手拿过盏子,从一旁搁下。
“你想瞧瞧他吗?”
虞闻道走进屏风,身拖着腿,腿拖着脚,像个残疾。秋童已取了药膏回来,听到屏风内响起一阵压抑的哭声。秋童几乎无法置信,这个夏秋相交之际,居然有人坠入生命的隆冬。而那呕出心来的声音更像一场哀悼,为那即将到来、也再不会到来的春天。
未识男女的秋童并不明白这一切,直到他看见萧恒的脸。他熟知萧恒的表情,而萧恒熟知这感觉。
在虞闻道离去两个时辰后,萧玠终于苏醒,一触到榻边萧恒的双眼,立刻滚下泪来。
“咱们回来了,好孩子,咱们回来了……”萧恒忙给他擦泪,轻声问,“身上还难受吗?烧刚退了,头痛不痛?”
萧玠强力把头抬离枕面,萧恒会意,立刻俯身抱住他,手臂穿过他身后抱住他的脊背,哄道:“阿爹在,阿玠不怕,阿爹在呢。”
萧玠抱紧他颈项,一抬手臂就露出肌肤上的青紫指痕。萧恒不敢用力,只拍打婴儿一样轻轻拍打他,过了好一会,他才听到儿子完全哑掉的声音:“……他呢?”
萧恒没有说话。
萧玠连抓紧他衣襟的力气都没有,断断续续道:“阿爹,不、不是他的错,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下雨了,我们找了房间住下,然后进来两个女孩……我、我不该进那间房子,我不该留在园子里,我应该立即带人回宫的……我……你救救他阿爹,你救救他……他爹知道,要把他打死了……”
萧恒柔声道:“好,好,阿玠,阿爹没有怪罪他,阿爹会跟嘉国公讲好这件事。”
他迟疑许久,还是道:“阿玠,你同阿爹讲,你心里喜欢他吗?”
“我……我不知道……”萧玠哽咽道,“我不知道呀!”
“阿爹不问,阿爹不问了。你好好睡一觉,阿爹陪着你,好不好?”
萧玠伏在他怀里,浑身颤抖,却没有出声。
萧恒心中一紧,刚想开口,就听见一道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他们都瞧见了。”
萧玠整个人缩在榻上,脸埋在掌心:“他们都瞧见了,他们那样瞧着我,他们、他们……”
他伸着脖子喘了许久,终于放声大哭道:“阿爹,我对不住你,我叫你丢脸了,我叫你丢脸了!”
秋童正端了药来,还没走到门口,就被这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叫得一震,手一哆嗦,用尽全力才抓稳药碗,刚松口气,两行眼泪却坠落下来。
***
玉陷园之事沸沸扬扬,成为朝野尽职的大案和谈资,皇太子的精神状态也成为官员们试图打探之事。
越来越多的京官前来问候,但几乎没有人得以踏入东宫的门槛。向来性情温厚的内官阿子忍无可忍,也发作一通。
在一个黄昏,阿子出门去太医局拿药,却被一道浅绿身影拦下。阿子看清是谁,勉强撑起笑容:“汤员外郎好。”
汤惠峦以探花入朝,新补户部员外郎一职,此时还未上任,忙道:“不敢担中贵人如此称呼。”
阿子想起萧玠从前对他多有关怀,便耐着性子问:“汤郎这个时辰入宫,不知有何贵干?”
汤惠峦将一只匣子捧上,道:“这是臣家传之物,请中贵人转交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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