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子打开,见是一块美玉,通身无瑕,念起萧玠曾在宴席道,汤惠峦故乡的芙蓉美玉为天下一绝,想来便是此物,忙道:“如此厚礼,殿下断不肯收,这是东宫立下的规矩,汤郎还是拿回去吧。”
汤惠峦道:“此物安神助眠,以此蘸取药物滚动肌肤,更有化瘀之痛的奇效。贵人莫要推辞,殿下如今正能用上。”
因萧玠受损,阿子心中也十分伤痛,这一句听在耳里便格外刺耳。他忍不住冷笑:“员外郎入朝后不曾拜见殿下一次,今日反倒无事献殷勤——原来是打探消息来了!殿下往日如何待你,您一朝成势,也要学拿起子狼心狗肺的东西踩人伤口来了!”
汤惠峦忙道:“臣绝无此意,臣只是想为殿下尽一份力……”
阿子冷笑:“用不着,您还是带着东西,打哪来回哪去!”
阿子故意当着院外宫人发作,就是要替萧玠立一个规矩,当即要丢那匣子,却被人喝道:“阿子,你是越发没有规矩了!”
阿子抬头,见是秋童上前,急道:“师傅,就叫他们这么欺辱殿下吗?”
秋童蹙眉,“你们的话我全听到了,探问消息的是这么个打听法,只送东西,一句旁的不问不说?好心歹心你分不出来,如何在殿下跟前行走?”
他将那匣子接过,对汤惠峦笑道:“感谢员外郎挂念,东西我做主,替殿下收下。只是员外郎近日不要再来东宫,您知道缘故。”
汤惠峦向他拱袖,“在下晓得,谢过大内官,臣遥祝殿下福寿绵长。”
汤惠峦告辞后,仍听到满道宫人窃窃私语,议论他被一个内侍发作却只能卑躬屈膝的姿态,似乎相较阿子,他更像个奴婢。
汤惠峦脸上一会红一会白,也暗悔自己生出这分逾矩的牵挂之心,才招致如此羞辱。眼见角门就在眼前,正要加快脚步,突然听见有人在身后唤道:“汤郎留步。”
汤惠峦转身,面露讶然。
***
阿子发作后,东宫消停了好一阵。但萧玠的情况却愈发低迷。
这段时间,萧玠开始频发噩梦,或者说,终于隐藏不了他噩梦缠身的事实。萧恒不放心,便搬到东宫来住。
这一段萧玠十分抵触与人触碰。上药的事他只让萧恒经手,每日固定时分,萧恒屏退侍从,键好门窗,萧玠坐在榻边,垂着脑袋,看自己从屐中脱离的脚趾,一个一个分开,又一个一个合拢。他看得很认真,像在看几条碰头碰脑的小鱼,而不是长在身上的、自己的脚。
萧恒将床帷放下,架子床里便是四四方方的一天一地。这时候,萧玠的脚背动了动。他重新找回对身体的控制,慢慢爬上榻,背身伏到枕上。
榻边响起哗啦水声,是萧恒绞好手巾。他拿过药膏坐在榻边,抬手抚摸萧玠后脑,感觉到儿子一瞬间的闪躲。
萧恒静了会,五根手指缓慢梳理萧玠的头发,轻声道:“不怕阿玠,是阿爹,阿爹给你上药,不怕。”
萧恒虽勒令不许议论,但成效甚微。宫闱秘辛素来受人热议,皇太子这场混乱床事已经成为时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甚至千百年后,仍会作为史馀叫人津津乐道。只说现在,萧玠只在东宫,就能感受到窥探的目光和絮语,他像一个剥衣示众的罪犯,赤身裸体地游荡在这红墙下。而这里,原本是他的家。
萧玠不肯走出房间。
萧恒在照顾萧玠的同时,着手调查这场处心积虑的陷害。萧玠审理献女一案,这些刚被解救的女孩就差点被太子强占,若没有虞闻道横插一杠,监守自盗的罪名就栽在了萧玠头顶。如此一来,作为贿资的女孩都送进了东宫,正义的太子才是最大的受贿人。王府众女案就成为贼喊捉贼的笑话和彻头彻尾的丑闻。
他们究竟怕萧玠追查什么?或者说,萧玠已经查到了什么?
萧恒调来刑部卷宗,问前来面圣的崔鲲:“太子给许仲纪去了书?”
“是。”
“有没有最近的答复?”
“许将军已清点当年查封小秦淮的旧人,本当不日抵达京城。但在路上,将军一行突然病倒。”
“病倒?”
“是,全员上吐下泻,据军医诊治,是饮食不干净,得了痢疾。”
萧恒啪地将卷宗合上。
崔鲲等待片刻,才开口道:“将军威望深厚,殿下更是千金之躯,凶犯歹心再甚,也不敢轻举妄动。殿下与将军相继出事,说明他们的命脉已经握在殿下掌中。陛下,越到此时,越要追查到底。”
萧恒还没说话,秋童已经趋行近前,附耳与他说了些什么。
才听了一句,萧恒便遽然变色,迅速对崔鲲说:“这件事我记下了,你先回去。”
“陛下……”
“崔卿,”萧恒沉声道,“你先回去。”
崔鲲先行告退,脚步声还没完全远去,萧恒已厉声问道:“谁把他阿耶牵扯出来的?!”
秋童面如土色,扑通跪倒,“奴婢也不清楚,如今宫里宫外传的有鼻子有眼,说殿下是陛下和大公……无母而生,实为妖孽!”
第51章
桌案哐啷一响,秋童浑身骨骼也被砸似的颤抖一下。他见萧恒指节磕得发红,手背血管鼓动,额头也暴起青筋。
许久,萧恒才撑起身体,努力控制手部减缓颤抖,问:“阿玠知道吗?”
“东宫没人敢多嘴,但殿下这一段心思深,到底如何,从脸上瞧不出来。”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秋童嘴巴张合几下。
“你说就是。”
“他们……拿大公当年的旧事做文章,说大公能得那么多王公青眼,实因身藏妖异,男相女身。从前追随陛下多年,全凭皮肉功夫,名为重臣,实为媵妾。还说……”
秋童硬着头皮,“还说殿下同世子做出这等勾当,是家学渊源……有此虎父,当无犬子。”
他边说着,边小心观察萧恒表情。
萧恒面无表情。
萧恒点点头,抬起一只手,缓慢把整张脸攥了一遍,然后走到案前,把那柄环首刀抽出鞘中。
秋童忙扑上去抱住他,连声叫道:“陛下好陛下,您要是亲自提刀杀人,岂不是坐实他们这些腌臜话吗?天下那么多舌头,您但凡留一条,都得咬定您是恼羞成怒,殿下身上泼的污水还不够多吗?大公在家里能安生吗?”
相持之间,殿外已有内侍通传:“陛下,夏相公求见!”
秋童泪流满面,“夏相公想必得了消息。陛下,他如何都是太子太傅,是文正公亲自托付的殿下的老师!他绝不会在这件事上害殿下,您见见他,和他商量商量法子吧……平息流言要紧,殿下现在受不得刺激了!您全当为了殿下,大公和您就这么一个儿子啊!”
咣啷一声,环首刀落地。比刀更快,萧恒已经一个趔趄软在地上。
他不要秋童搀扶,只摇摇手:“叫夏相公进来。”
***
这么多天,萧玠讲了第一句话。
萧恒再回东宫时夜色已深。他轻轻推开门,正见萧玠坐在桌边,傍一盏灯切橙子。
他把橙子握在掌心,右手持一把小刀,刀尖没入果皮时,血浆一样的金汁迸溅,一些飞到他脸上,一些顺着掌心手指蜿蜒而下,从腕部坠落,滴答,滴答。
萧恒迈动脚步时,萧玠切动第二刀。
他神情专注,下刀很深,那只握刀柄的手每下滑一寸,萧恒一颗心就揪紧一寸。好在,萧玠取出一角金黄的橙子肉,没有半点血红。
萧恒从他对面坐下,说:“阿爹切给你吃,好不好?”
萧玠转了转橙子,又割第三刀。
“那阿爹给你下馎饦,你不是想吃阿爹下的馎饦吗?”见萧玠仍不说话,萧恒又道,“昆刀这一段不见你,不吃不喝。它上了年纪,这么下去熬不住。”
刀柄顿了一下。
萧恒看在眼中,柔声问:“阿爹一会陪你去瞧它,好吗?”
萧玠动作停了一会,把那只橙子放下。萧恒看到他的掌心——谢天谢地,没有伤口。
萧玠把切好的那一角橙子拿起来,仔细盯着,像要数清那梭子一样的金粒的数量。这时候,他终于说了这些天来的第一句话:
“我会有小孩吗?”
萧恒一愣。
萧玠摸了摸腹部,问:“他会怀孕,我也会怀孕吗?到时候,是不是要把肚子割开?”
那些流言,到底吹进他耳朵里。
萧恒声音有些颤抖:“不会的,阿玠。太医替你把过脉,你不会的。”
萧玠没什么反应,指甲慢慢剥离果皮,像剥开一层肌肤。他像无关于己一样:“阿爹,我想走。”
萧恒坐在对面,灯火照不到他的脸。静了片刻,他说:“好,等过几天,我送你去阿耶那边。”
萧玠平静说:“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萧恒脸部肌肉抽动一下,又一下。一阵迟滞的咀嚼声响起时,他终于把脸埋在双掌之中。
当夜萧恒坐在榻边,盯着萧玠浅睡的脸,这么看了许久,替他落下床帷,走到外堂,对上秋童不忍的目光。
他的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镇定:“把阿双请过来。告诉夏相公,他的法子,我答应了。”
***
翌日,萧恒从东宫动身上朝。他对镜穿衣时,萧玠抱着膝盖坐在窗底,对着阳光观察自己的右手手掌。
他右手有五根手指,拇指和中指的茧子最厚,小指指甲的月牙更明显。食指第三个指节有一粒很浅的痣,秦灼左手同样位置也有同样一颗。他手背几乎看不到体毛,只有在阳光下,才能看到一层金白色的绒毛。
这时,一束白光从五根指头的缝隙里迸射出来,萧玠迟钝地动了动眼珠,意识到那是萧恒的旒珠折射的光芒。
萧玠挪动视线,见秋童立在一旁,手托托盘,上面有一本洒金红皮的册子,一块金印。
他心有疑问,但没有开口询问的欲望。
萧恒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说:“好好吃药。”
萧玠觉得他还有话要说。
萧恒转身离开了。
萧玠又抬起手,保持和刚刚一样的动作,顺着手掌看自己的手臂。虞闻道的掐痕和吻痕基本淡去了,但一些咬痕还在,破皮微微翘起,像一个婴儿要吮吸的小嘴。
突然,他的手臂颤抖一下,由于窗外传来的一道巨大的摔打声,接着是阿子压低的呵斥和女孩跪地求饶的声音。
萧玠声带振动几下,发出声音:“阿子。”
屋外霎时一静,阿子撩开帘子快步冲进来,跪在榻边握住他的手,激动道:“殿下,殿下你可算同奴婢说话了。你别动气,是这丫头不小心……”
萧玠只觉乏力,“别训斥她。”
“是、是。”
“外头怎么了,一大清早,吵吵嚷嚷的。”
屋外动静并不大,但萧玠这一段感知太过敏锐,便发觉出不对。
阿子道:“收拾东西呢,陛下说了一些箱奁都老旧了,叫给殿下换一批。”
说到萧恒,萧玠睫毛轻轻抖了两下,今早一些异样的碎片在这时浮出眼底——萧玠被那旒珠光闪到,余光动了动,看到镜中萧恒的身影。
他穿的不是朝服。
是吉服。
萧玠脸上生动起来,他喘了口气,“叫她进来回话。”
阿子神色有些惴惴,到底将那宫女领进来。
萧玠不叫她跪,问:“你们在搬什么东西?”
宫女要看阿子,萧玠道:“别看旁人,你答我就是。”
“回殿下,奴婢们在搬夫人的衣箱。”
“夫人?”
“殿下。”阿子忙堆笑,“咱们先吃药吧。”
萧玠看着那女孩,“什么夫人,谁是夫人?”
宫女怯怯道:“是双姑姑。陛下一早下了旨意,册姑姑为夫人,赐夫人居住与东宫相邻的春晖殿,以全与殿下的骨肉之情。”
骨肉之情……
萧玠只觉喉咙被一只手紧紧掐住,“什么骨肉之情,陛下为什么这时候册封姑姑,为什么名头?”
那宫女年幼,抬头见他神色,骇得要哭出来,“姑姑……姑姑是殿下的生母呀,现在流言四起,陛下下了明旨,声明殿下的身世,还……”
“那秦公呢?”萧玠两排牙齿都在磕碰,“秦公和他……他怎么说?”
“秦公和陛下不是子虚乌有之事吗。”宫女有些哽噎,“陛下昨日便陈明了,当年便是相交泛泛,如今更是各不相干。殿下和秦公……那更是无稽之谈呀,秦公一个男人,怎么……怎么能……”
她还絮絮说了一些,萧玠却听不见了。他耳边一团嗡乱里,只响着八个大字:
相交泛泛,各不相干。
那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似乎阿子抱着他的腿啼哭,萧玠也没心力管。这时候,他全部的精力又被自己的手臂吸引过去。他透过皮肉,找到一条清晰流畅的血管,他能看到血液的流动,是他父亲的血液和另一条相交泛泛的血的媾和。邪恶得,像一条活的青蛇。
***
萧恒在傍晚准时回到东宫。回来时,萧玠仍抱着膝盖坐在榻边,像一动没有动过。
如果忽略他手上那把小刀的话。
萧恒预料到,这件事会对萧玠造成一定的刺激,但他的身世问题再不解决,那些污秽的流言就能把现在状态的萧玠迫死。
两害相权。
萧恒放轻脚步,慢慢握住他持刀的手。
好在萧玠没有坚持,他的手指像一只坏掉的机括,一捏便散架了。
47/180 首页 上一页 45 46 47 48 49 5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