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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田之后,陛下雷厉风行,更是制定禁膏十三令,就是咱们新法禁膏三十条的雏形。从那之后,食膏之所皆被查封,柳州上下每个人,更是练出一只辨别膏香的好鼻子。但凡遇见罂粟制品,我们柳州人的鼻子简直比猎狗还灵!就算糕点里搀了一滴罂粟花汁,叫柳州人凑近一闻,当场分辨,甚至无需人证物证,柳州人的鼻子就是凿凿铁证。为了鼓励全民禁膏,由柳州州府开头,召开‘辨膏大会’。一年一届,已办十年。由曾经的制膏老板出面,介绍各类黑膏制品,什么烧膏用的香灯、抽膏用的象牙嘴、掺罂粟的安神丸、榨罂粟的特制网,殿下您随机揪出一个柳州人,他当即就能说出相应名目。‘辨膏大会’夺魁之人,被柳州人称为膏王——这可跟吃膏的不同,他们是膏里的蛆虫,我们是膏里的圣手。最成功的一次‘辨膏大会’,微臣不才,正是主办。我们找到十多种罂粟制品,让选手观其色、闻其味,分辨制作工艺流程。是届膏王,正是犬子。”
唐翀一招手,人群之中,当即蹿出一条身影。身穿锦衣,二十出头,那姿势敏捷得不像人而像狗。唐翀拍了拍年轻人后背,向萧玠介绍:“说来奇怪,臣和拙荆两个鼻子如同酒糟子,竟生出这样一个追踪千里的狗鼻子。当时,犬子拿起一盘芙蓉糕,盘中十块糕点,当中切开,露出瓤肉。犬子的狗鼻子,简直是一把扒犁,就连那罂粟花的祖坟都给刨了出来。微臣看到,他凑近一闻,两缕香气被犁齿耙动,两阵黄沙般卷入他的鼻中。他双眼紧闭,鼻翼鼓动,紧接着,他两个鼻孔,喷出两股发酵后的花香。犬子一张狗嘴,在选出罂粟糕后,竟一口咬定,罂粟花汁没有在瓤心,而是夹在第三层起酥的酥皮里。他将那股香气再次吸入,细细品味,说这朵花正是某州某县某田地距道路某尺处,一朵并蒂双生的血英品种。这一滴花汁,正是由那朵矮小的妹妹制成。他一断言,柳州人民当即捧出记录翻看,严丝合缝,犹如占卜。殿下您瞧,我们柳州大地,盛产识膏辨膏的能人异士。就算一万朵丽春花里搀了一朵罂粟花,也别想逃过我们柳州人的鼻子。”
唐翀一边介绍,一边引萧玠离开庄田,向公廨走去。
道路早已清空,青石大道在天空下闪烁着迷人的粉红光芒。两旁马蹄达达,宛如仙人击磬。路边招旗垂立,仿佛神女娉婷。连不远处的天际,都似乎传来诵经吟哦之声。这时萧玠听清吟诵,不是梵文也不是雅言,是他血液里流淌的另一条河流的史诗。在那座神明金像被十六人抬着出现在经幡之下时,萧玠听到,在场所有柳州人都双掌合十,口诵道:“大慈悲无量光明王。”
唐翀放下手掌,对萧玠解释道:“当年秦公管辖柳州,颇有大恩。所奉光明教也由人传诵,在本地渐成风尚。现在十户有八户里,都是光明神的供奉。为此,柳州还专门组织了光明司,作为第一个梁地光明信徒的正式组织。这不,马上要到五月初五,各地乡绅为庆贺神王寿日,专门为光明神盖了新祠塑了新像,就等当天齐聚举办法会呢。”
抬像队伍越来越近,十六条大杠上,光明神的身影也逐渐清晰。从形制来看,这座金像的身份确凿无疑。一座双面,前为男人。右手揽刀,左手提灯。但据萧玠十年以来日夜相处的经验,这绝对不是光明真正的化身。该像脸庞浮肿,宛如酒色填充。双目乜斜,简直装傻充楞。他不是萧恒式的冷冽气质,而是凭栏观花的富贵形容。
花。
萧玠突然明白什么是最大的不同。
宝台之上,无数丽春花拥簇。小者如玉杯,大者如旭日。条条花枝外放,宛如拔剑兵士。那股花香将神仙每寸金肤染成粉红,远远观之,宛如活人血肉。
两支队伍同行一道,神像往西,萧玠往东。夏秋荣躬身上前,询问唐翀:“使君,卑职过去打个招呼,让送神队伍避让?”
萧玠说:“不必,我们路边站,让神像先行。”
夏秋荣打一下脑袋,忙道:“臣怎么忘了,光明也是殿下的信奉。”
萧玠退到一旁,紧接着,郑绥一挥手臂,龙武卫挎刀退步,哗一声撤到萧玠身后,让出那条映射粉光的青石道路。
接下来,送神队伍诵经不停,脚步未止,擦肩而过时,萧玠看到神像背面。那儿本该坐着暗神低眉慈悲的女像,但萧玠只能说,现在那里坐着个女人。女人脸孔云雾缭绕,如同谜团。萧玠破译出的,只有一抹冰凉神秘的粉红微笑。
是夜,萧玠饮药,沈娑婆递上果膏。膏体粉红透亮,宛如花汁胭脂。
萧玠舀一匙在口,问:“是丽春花的花膏么?”
沈娑婆捏捏他的脸,笑道:“殿下果真香迷糊了。什么花膏,是臣的梨膏。喔,陛下有书信送到,小郑将军要臣转交。”
萧玠忙从他手中取过信封拆开,里面果然是萧恒字迹:度日当至柳,何如?惊梦大忌,望儿万安。但少有疾患,一一具报。爹爹书。
萧玠见了,会心一笑,忙跑去案边研墨,展笺写道:臣叩问爹爹圣躬无恙。初至,未及书还,即见爹爹信。诸事俱安。爹爹所以魇者,日之思夜之梦也……
第91章
自打遇见那座光明神像,萧玠心中记挂,便专程去神祠拜谒。
隔着一条街,萧玠就闻到香烟气息,连丽春花香都盖过一头。等见了光明神祠,更是赞叹不止。
祠庙高大华丽,简直像南秦光明神庙的等身复刻。香客络绎不绝,几乎踏破门槛。
萧玠便装出行,没有太过惹眼,不由笑道:“没想到大梁还有如此兴盛的光明祠庙。”
唐翀随行在侧,请他入内,“这是托殿下和秦公的福。”
庙内陈设无不精细,壁画栩栩如生,色彩鲜亮,只怕涂料中搀了金粉。宝座前更供奉灯塔灯山,足有二十层高,一走近就能闻到香油燃烧的浓香翻动。郑绥看向烛台,不由讶然,“这灯台都是由纯金打造?”
唐翀呵呵笑道:“正是,这十座桐花金烛台正是由永州虞四郎供奉,半年还要换一次新呢。”
“永州虞氏。”萧玠问,“是嘉国公的本家?”
“正是,仔细算来,这位四郎还是嘉国公的堂侄。臣听闻嘉国公一脉名望最盛,却并非长房。这位虞四郎的父亲正是虞氏这一代的族长,家中绫罗绸缎取用不尽,更别说几只金盏子了。”
郑绥奇道:“永州离柳州可是有一段的路程,虞郎如何得知神庙之事,又如何供奉?”
唐翀笑道:“这样讲起来,还是几年前那次粮荒。别说北方,连咱们南方都一场大旱,粮价翻了十倍不止。臣也是一筹莫展,只怕成个千古罪人。当时仓中粮已殆尽,臣便出动公员向邻地求粮。但要么也是受旱灾之苦,要么就是坐地起价,全无道德。柳州城中已经有人饿死,臣走投无路之际,一位善人来到柳州,捐出自己全部存粮。”
唐翀深深吸一口气,“那真是一位神人!自从他来后,粮车源源不断驶入柳州,他一人之粮竟够柳州上下吃用。善人的粮车整整拉了一个月,帮柳州上下扛住这次灭顶之灾。”
萧玠道:“一人之粮供养全州,听上去绝非凡人能为。”
唐翀道:“谁说不是,这位善人不留姓名,穿戴斗篷,一个月来竟无人得窥真容。就算有人偶尔瞧见他的脸,事后竟回忆不起他的相貌。但他来的时候,右手挎把丢了鞘的刀,左手提一盏灯笼,白天晚上的不熄灯。一个月里,竟不见他更换一次蜡烛,说来也奇,再大的狂风,也没将那蜡烛吹暗一分。直到他离开,柳州上下没有一人猜出他是何方神圣。还是一次打扫秦公当年暂居过的房间,找到了一幅光明神画像,臣等才知是神明下降普度众生。光明神更是一州恩人,是故举州信奉。”
萧玠颔首,“不料竟有这样一段故事在。”
唐翀道:“正是,劫难过后,光明神下降施救柳州之事传扬开来,便有不少人慕名前来,柳州也就成为咱们大梁光明信众的聚集之处。”
萧玠目光从那金光熠熠的烛台上移开,投向空无一物的宝座之上,问:“我看香客众多,怎么不见神像?”
“前几日殿下也瞧见了,各地信众给神像新塑了金身,便把旧的搬了下来。新神像本该立即换上,但再过几天就到初五,是光明神的诞日。臣等商议,在当天举行法会,热热闹闹地将神像请上去。法会后,便由社邑组织,各地新种捐出善款,以光明名义建立医馆粥铺,救济百姓。”
“这可是功德无量。”萧玠笑道,“到时候我也想捐些东西,使君觉得是否可行?”
唐翀忙道:“那可真是咱们柳州的荣幸了!”
萧玠问:“这样的善款募捐是每年都有么?”
“每年都有。既能得神王庇佑,又能图个名声,但凡有点家底的都趋之若鹜,生怕叫人比下去。”
萧玠笑道:“既如此,更不能两手空空地来了。只是我没参与过募捐,不知都能捐些什么物品,多少数量合适。还想借一份往年的单子瞧瞧。”
唐翀叹道:“殿下心怀天下,下降咱们柳州已然是咱们天大的福气。殿下随意赏些什么就成。”
“使君也说了,我是殿下,出来就是陛下的脸面。”萧玠笑了笑,“总叫我有个底,别闹了笑话。”
一番礼拜后,唐翀也叫人取来单子,这会便到了中饭时候,萧玠便登车回去。临上车时他没踩好,将脚扭了一下,便打开车帘叫郑绥:“绥郎,你有没有伤药,我敷一下脚。”
郑绥钻进车中,却见萧玠正襟危坐,全然不见伤痛之色。
他顿时会意,等马车辘辘行驶,方低声道:“殿下觉得有蹊跷?”
萧玠身上的素罗袍是秦灼留下的料子,阳光下粼粼如波光,在马车里,闪烁着金粉般淡淡的暗芒。他打开名单,转手递给郑绥,道:“捐赠者有不少乡绅富户,还有许多世家子弟,五湖四海无不包括,看这样子,至少南方信奉光明的不在少数。但咱们一路南下,在其他地方并没有见到光明信众。如果光明神这般声名远播,怎么会只播到捐款的富贵之家,平头百姓却少有听闻?”
郑绥道:“臣也在想这件事。唐翀提到柳州信奉光明,是为了感谢神王助柳州度过粮荒。他指的粮荒,应当是奉皇十年的南三道大旱。但臣记得当年南方普遍受灾,南秦的灾情更是只重不浅,陛下派马道运粮时还有过嘱咐,如向南秦借道,需予粮食为谢。既如此,如果真是光明神降世,为什么不救自己的子民,反而去救与南秦敌对的梁人?”
两个人同时静下来,一时间,耳边只剩下辘辘车声。那股花香的小手将帘掀起一角,柔若无骨地探进来,捏过萧玠的耳垂后又去摸郑绥的脸。这样本该如坐针毡的暖香里,两个人却心冷如铁。
郑绥终于开口:“殿下,你还是先回去,臣带龙武卫在此探查,一有消息,立刻书信相报。”
萧玠道:“我现在一走,不过打草惊蛇。”
“殿下,”郑绥沉声道,“别犟。”
“王云楠案我过来了,玉陷园案我过来了,潮州谋逆案我也过来了。”萧玠道,“我的命数在二十岁,还有三年,老天有眼,不会提前收我。”
他求道:“绥郎,你做统帅,我做小卒,好不好?我保证什么都听你的。”
郑绥沉默片刻,问:“都听我的?”
萧玠忙道:“都听你的。”
郑绥没再多说,应了一声。萧玠笑起来,也就放松了姿态,靠着车壁闭目养神。他听见街边呦喝叫卖声,便掀开帘子,问:“阿婆,这花饼闻着香,要怎么卖?”交谈一会,便要下车,扭头冲郑绥笑笑:“七郎爱吃梨花做的糕点,我下去买一些,就来。”
***
萧玠将梨花糕从怀里取出,刚放上桌,一回头,见沈娑婆抱了一怀的花倚门看他。
萧玠笑道:“进门没找见你,也没带琵琶,以为你干什么去了。”
沈娑婆走进来,笑道:“自然是会娘子去了。风和日丽,好不怡人呢。”
萧玠也笑道:“难为还记得回家。”
“何止,臣这不连娘子都携将回来。”沈娑婆将花递过去,“殿下若大度,便给个安置。是叫她进外间的白玉瓶儿好呢,还是卧室的石青花觚好?”
“你好多话。”萧玠一贯经不得调笑,便将花接在手中,轻轻闻了闻,“这也是丽春花么?总觉得颜色要深些,香味也不一样。”
“柳州虞美人品种远逾百数,若尽相同了,反倒不美。”沈娑婆讲了这一句,便只看他,不说话。
萧玠问:“你瞧什么呢?”
沈娑婆笑道:“我瞧花面不如人面好。”
萧玠把花往他怀里一塞,板着脸道:“你这几天尽学些混账话。”
“这就混账?”沈娑婆捏了捏他的脸,“臣真混账的时候,殿下可是没力气和臣说嘴的。”
萧玠边躲边道:“别捏我,我有正经事讲。”
沈娑婆便不同他闹,仍虚虚抱着他,道:“臣洗耳恭听。”
萧玠问:“你这几日出去采风,有没有觉得什么异样?”
沈娑婆想了一会,“倒真没什么。柳州人民和乐,生活也算得上富足,对唐刺史这位父母官也是赞不绝口。如今丽春花一开,整个鲜花作业更是如火如荼。依臣之见,柳州称得上是安乐之城。”
他察觉不对,问:“殿下觉得,柳州有鬼?”
萧玠又将那束丽春花搂过来,插进净瓶里,“我不知道,我总觉得柳州城太安乐了,像所有人想要我看到的安乐。一条鲜花作业能养活全州人吃饭,但花期这么短……那不开花的时候,柳州人靠什么吃喝?一季的花物花品就够百姓一年吃用,还富足如此,怎么可能?”
沈娑婆眉头渐锁,道:“臣也见了些鲜花制品,售价算不得昂贵,且非大宗之物,很难营得暴利……的确不太对劲。”
他握了握萧玠的手,“这样,臣这几日采风多留意一些,问问当地住户的说法。若有异常,立即向殿下禀报。”
萧玠笑了笑:“多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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