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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玠叹道:“以我的名义追赠一份赙仪,等这阵子过去,命礼部为他议谥。”又问:“行宫那边如何?”
郑绥继续道:“沈娑婆遗党搜捕完毕,臣等也找到了何仙丘。他假死之后,扮成一个目盲的修琴师,住在烧火房边上。”
萧玠问:“人呢?”
“自裁了。”郑绥把一张纸笺递过去,“沈娑婆给他留了话。”
萧玠接过来,看上面不过四句:
东府孤鹤,劝春我身。今隔人鬼,本当同坟。
哀哀狐泪,依依兔魂。梨木已折,何必俱损!
萧玠问:“这次确定死了吗?”
郑绥道:“尸首已验明正身。”
萧玠静了一会,擦亮火折把纸舔了。接着,从后面够过自己那把琵琶,拿起剪蜡烛的小铜剪子,把五根弦丝一一剪断。
萧玠自此不弹琵琶。
***
虞闻道入宫三日后,收到妹妹寄来的书信。行宫清扫之事,禁卫仍要向萧玠上报,他便去前堂料理事务。约莫一个时辰,萧玠回来见虞闻道倚着案,手软绵绵垂着,手里那封信也耷拉着,像一动没有动过。
萧玠不敢惊动他,小心翼翼迈进门来,见虞闻道抬头,才问:“信中说什么?”
虞闻道说:“臣母已经回老家了。”
原来是平安信。
萧玠松一口气,问:“一路顺遂吗?”
虞闻道颔首,“总比从前要强。”
萧玠走近,提袍从他对面坐下。见他拇指上那只扳指已经坠到指甲上,便拉过他手,重新给他戴好。虞闻道视线被他牵动,落在两只白玉扳指相触相抵的手上。
萧玠道:“再这么瘦下去,连扳指都戴不住了。我知道你虽是北方人,却爱吃些江南的菜色。我已经叫人去外头酒楼里寻了厨子,南方菜做得极好,晚上咱们一道尝尝,好吗?”
虞闻道不答。
萧玠将他的手放在案边,刚要撤开,却被虞闻道虚虚搭住。虽不是握,却是他这一段少有的主动。
萧玠心中惊喜,小心翼翼反握住他,仍没等到虞闻道说话。他碰了碰虞闻道手上的扳指,找话道:“碎了个口子,怎么不换个新的呢?”
虞闻道说:“那晚弄的。”
萧玠还没反应过来,已听他道:“那天晚上,我弄伤你了。”
萧玠握住他的手颤抖一下,但没有撤开。
他不知道虞闻道为什么揭他们两人共同的伤疤,但如果能让他这么说话,揭就揭吧。他就算把这伤疤再刻一遍又有什么呢?
萧玠深深呼吸几下,听虞闻道毫无波动道:“我记得是把你按倒的时候,手磕在床沿上,这东西磕碎了。你抖得太厉害,要跑,我按住你的时候,它割在你后腰上。你叫了一声,我应该以为你是受用,按得你更死。后来看到一指头的血,才知道把你剜了一块……实际上就算知道你是在疼也没什么用。那时候,一点用也没有。”
他问:“还疼吗?”
萧玠脸抖了两下,勉强笑了笑,“早不疼了。”
虞闻道也笑了一下。这是这几天来,萧玠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这么明显的笑意。哪怕是苦笑。
虞闻道说:“就算叫狗咬一口,哪有不疼的?”
萧玠急声打断:“三哥。”他低低道:“没有。”
虞闻道看着两人握着的手,突然问:“你那次说,之前,有点喜欢我,是真的,还是哄我?”
萧玠默了许久,道:“我再怎么样,也不会拿这事撒谎的。”
虞闻道也不说话了,好一会,才问:“那晚,你真的半点都不记得了吗?”
萧玠仍保持着嘴唇微张的姿势,长长喘气,接着他听见一声叹息。虞闻道抽出手,替他擦脸,道:“你别哭,别哭,我不问了。你以后要爱惜自己,再信任的人,和他一个屋子也要留神。如果再有人……你别心软了,一脚过去,也就了了。”
萧玠心中有些惴惴,“三哥,你怎么了?”
虞闻道笑道:“不是说牡丹花开了吗,我想簪朵花。”
他愿意出去走动,萧玠大喜过望,忙携他往春明池边去。春日暧暧,池水浓碧,蓊郁枝叶间拥出鲜花吐蕊。萧玠靠近花丛,去找最艳最盛的,听见虞闻道在身后问:“殿下还记得,第一回给臣簪的什么花吗?”
萧玠回头看他,莞尔:“脸盘儿大的白玉牡丹花。”
“不,是豆绿。”虞闻道笑道,“上林苑那天是我胡乱说的,想看你还记不记得。”
萧玠手松开花枝,叫:“三哥。”
“殿下当时又不认识臣,能记得才见鬼了。”虞闻道抬了抬下巴,“臣想簪朵姚黄,比小郑那年的还盛的。”
萧玠便采了朵姚黄下来,硕大艳丽,宛如金盘。虞闻道微微侧首,萧玠便给他簪在发髻上。他不记得第一回的豆绿,却忘不掉那年夏苗簪在虞闻道鬓边的芍药。嫣红的花朵,尤衬他那身玉鈫蓝骑装。
那时候,白玉尚未陷泥。如果没有那件事,说不定真的是他和他到最后。
出神间,萧玠听虞闻道唤他:“殿下。”
他笑得太温柔,又太明朗,萧玠有些恍惚,似乎还是那个一切正好的夏天。所有欲诉未诉之情,还藏在两人眼底。他的头脑总要比心更慢一步,要等错过后才听见,当初心弦撩动的声音。
虞闻道抬手摸摸他的脸,道:“以后,别太难为自个了。”
萧玠喃喃:“三哥?”
虞闻道抱住了他。
出乎意料地,萧玠对这个拥抱没有任何抵触。虞闻道搂着他,像搂一个会碎的瓷娃娃,而萧玠抱着他也像抱一个玻璃人一样,怕一用劲就会碰出裂痕。
这样抱了一会,虞闻道松开他,从花底石凳上躺下来,道:“大中午的,有些困了,我睡一觉,你忙去吧。”
萧玠道:“凳子硬,回床上睡。”
虞闻道似乎困怠得很,只摆摆手,侧身向里,真要这么小憩了。
萧玠让他这忽冷忽热闹得迷糊,这回有宫人来报,小郑将军来送犯员的贿资单子,正在等候。他便回去一趟,忙了一阵,又拿了件薄罗披风,预备给虞闻道披上。
再回来,见虞闻道仍背身躺着,后背却一阵阵哆嗦。
是怕冷?可这么大的太阳。
萧玠放缓脚步,上前给他盖披风,掖过他颈边,感觉手上一片黏腻。
在闻到那股腥锈气、看到那源源不断的鲜红色后的一段时间,萧玠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他能记得的,已经是他把虞闻道抱在怀里,双手死死捂在他颈边伤口上,哭喊着叫人。
虞闻道还有意识,半截沾血的花木还在手上。他笑了笑,一笑那血就泵一下,叹息:“哎哟,你怎么……又回来了,我不白、白支开你了。”
萧玠叫道:“你别说话,你别说话!人哪,来人救命啊!”
萧玠的哭喊声立即惊动了东宫卫,一片忙乱间,虞闻道仰面看着他,说:“当年照看你,是、是受小郑的托付……我……贪天之功……”
渐渐,他窒息起来,大抵是血堵死了气管,再难呼吸,也说不出话。萧玠看着虞闻道脸色逐渐涨紫,痛苦地脸颊哆嗦着。他抬手,萧玠以为他想摸自己的脸,顿一顿发现,虞闻道是想抓那片天空。
他从喉中挤出最后一个音,年、年地叫了两声,一下子,眼睛直了,大张的嘴巴不动了,手也掉下来了。擦过萧玠的手,萧玠抓不住他。
萧玠感觉疼,这种疼不是从心里开始,而是身上,后腰上一处他从没意识到的疤痕突然被剜掉似的刺痛起来。太疼了,太不正常了,他的心还没反应过来,那块伤疤的痛楚已经压得他直不起腰。
萧玠疯了一样抱着他按在他脖子上,放声大叫:“三哥……三哥你别死,你别死……我把你娘接回来,你的堂叔堂伯我不杀了,不杀了……我答应你好不好,我答应你了,我和你好,你活下来,活下来和我好呀!”
那只手软软垂在一旁,扳指上裂口的缝隙,终于叫鲜血填满了。
萧玠抱着虞闻道从花底坐到天黑。
虞闻道手脚冷了,比萧玠病重时还冷。身体也软了,比萧玠在床上还软。床上。萧玠想,玉陷园那个晚上或许不是灾祸,而是恩赐。那居然是他和虞闻道这辈子最亲近的时候。多好的时候。他却把那好时候当耻辱当伤疤当了那么久。他终于不怕那晚上了,他甚至得怀念那晚上,他开始后悔那晚上为什么那么快结束,为什么没有一个细节不漏地全记下来?如果那晚之后,自己不是只顾着痛苦,而是和他在一块了,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为什么不和他在一块呢?
死真的好厉害,一下子就把耻辱扭转成绵绵无绝期的遗恨。老天给的东西,他从来弄清得太迟了。
……
萧恒闻讯赶来,在路上听闻虞母昨日怀抱一只盆景底座跳井自尽的消息,顿时明白什么是压死虞闻道的最后一根稻草。他赶到时,先看到宫人侍卫们打灯笼远远站了一圈,圈里,他儿子满身满脸血地坐在地上,脸埋在虞闻道颈窝里,像求抱一样抱着人。
萧恒从他面前蹲下,柔声道:“阿玠,好孩子,咱们给虞郎找个好地方。他这样躺着不舒服。”
萧玠不理,脸抵着虞闻道的脸,说:“弑父累母,他进不去祖坟的。”
萧恒叫:“阿玠。”
好久,萧玠叫一声:“爹。”
“你废了我吧。”他说,“我好累啊。”
第102章
晌午时分,各地春意盎然,独东宫的春天是死去的春天,一片新花都不敢绽开。
崔鲲放下门帘,掩门出来,从阶下等候的郑绥当即迎上前,问:“吃东西了吗?”
崔鲲摇摇头。
郑绥问:“药也没吃?”
依旧是否定答案。
郑绥沉默片刻,问:“虞三郎的尸身……”
崔鲲叹了口气:“还抱着,棺材搬来一晚上了,不叫入殓。我听宫人说,殿下昨晚请旨自废了。”
“陛下那边怎么样?”
“陛下陪了一夜,也没撬出殿下一句话。这不实在没法子,才叫咱们来看看。”
郑绥问:“秦公近日也没有信来?”
“你还没听说?”崔鲲低声道,“南秦内廷起了乱子,秦公已经自顾不暇了。”
郑绥心中一惊,“听说秦公今年有意改革光明宗旨,限制神祠对政教的插手,难道是因此……?”
崔鲲道:“尚不若此,听说是南秦少公公然宣称背弃光明宗,砸了换衣节新造的光明大像,还把耳朵给穿了——你也知道在南秦都是什么人穿耳。秦公给气得不轻,朝廷上下喊着废太子,这事还没个结果呢。”
郑绥道:“这件事先瞒着殿下。”又问:“虞家家眷到了哪里?”
崔鲲思忖,“应当刚出城不远,怎么了?”
郑绥道:“若是虞家人要给虞三郎发丧,殿下于情于理都得依顺。”
崔鲲沉吟:“可虞闻道向殿下揭发其父,其母悲愤而死,虞氏上下也因他获罪……哪个虞家人肯领他的尸首?”
“虞闻道有两个胞妹,大妹妹名唤仙翚,十四五岁的娘子,极有主意。她和虞三郎感情甚笃,定愿意为他发丧。”郑绥当即拔腿就走,“你在这儿守着,我出去一趟。”
郑绥回来前,东宫又有来客。双夫人带了食匣进去,过了好一会,又原封不动地带出来。皇帝也来过一趟,不多时也默然而出,嘱咐瑞官备些冰块石灰和香料。见崔鲲在,又问了几件剿逆之事,如此才回甘露殿处理政务。
直到太阳西斜,郑绥才将人带回来。
那是个披麻戴孝的女孩,双眼红肿,形容憔悴,脸上却是冷清倔强的神情。她躲开郑绥要搀扶她的手掌,自己跳下马背,整理衣衫等他领路。
见郑绥颔首,崔鲲推开殿门。
夕阳淌进去,先染红了虞闻道那只沾满花泥的靴底。余晖沿他的衣服褶皱洇染而上,似乎要把这血般的光芒输回体内。这样一来,虞闻道的脸竟添了活人般的血色,似乎也有了温度,反而是抱着他的萧玠脸色灰白,像个死人。
他仍保持着之前的姿势,脸贴脸地抱着虞闻道。虞闻道鬓边那朵姚黄已经萎了,像一个皲皱的老妇,佝身把脸垂在萧玠手背上。
郑绥放轻动作,慢慢走到他跟前蹲下,轻声道:“殿下,这是虞闻道的妹子,来领他回家去。咱们让他回家,好吗?”
萧玠眼睫毛动了动,还是没什么反应。
虞仙翚也蹲下,不看萧玠,看虞闻道的脸,这么看了一会,就去握虞闻道的手。虞闻道手心的血已干涸,蹭了她一手黑褐色的痕迹和粉末。
她捏着虞闻道的手,突然抬脸看郑绥,“我哥什么时候死的?”
郑绥道:“昨天过午。”
虞仙翚冷冰冰说:“一天了。死人禁不起你这么抱,他的脸要压歪了。”
郑绥注意到,萧玠手臂松了几分。接着,虞仙翚扶着膝盖继续逼问:“你觉得他是想跟我回去见娘,还是叫你继续关在这么个四四方方的笼子里,对着你这个下旨贬黜他满门的人?他待在你这里,受不到家里的一点香火,活着夹在你们中间,死了也是个孤魂野鬼。”
“皇太子殿下,你发发慈悲,高抬贵手吧。”
……
暮色将敛时,萧玠为虞闻道净身入殓。
继玉陷园那个夜晚之后,虞闻道又一次赤.身.裸.体躺在他面前,双目紧闭,像等待一个拥抱。萧玠拧干帕子擦拭他肩头的时候依稀还有依靠他的冲动。但他的身体已经绵软了,萧玠握他的臂膀,几乎感觉不到之前坚硬的肌肉和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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