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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把萧玠扒光扔上床的时候,我意识到我说错了话。妒火中烧时脱口的那本《搜神记》暴露了我监视他的事实,哪怕萧玠现在神志不清,第二天太阳出来他照样清醒。那本是我要羞辱他的利器,实际对准的是我的胸膛。萧玠会明白。他这么聪明一定会明白。他明白了我们就完了。我们要完了,我还忍什么呢。
我捻住他耳垂时,听到他屈辱的哭声。他脸压在被上,眼泪把红被面打湿一片,像流下的血。大亮的蜡烛底,他缩着身体,把脸扭过去,说你穿吧,穿了你就安心了吧。
我一下子知道他交出来什么。我一下子了解了他的绝望。我解开他,和他抱头痛哭。
那出戏里,那个婴儿,那个胎儿,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你?
那夜之后,我和萧玠看似彼此欺骗,其实已经心知肚明。我们一起等待各自的结局。我举手投降了,萧玠却还负隅顽抗。三月二夜,他讲起任谷,说要真真正正地来一次。
但他为什么讲起任谷呢?
我不知道这是萧玠情事中的癖好,还是一次隐晦的挽留。告诉我他已然明白,想要我在覆水难收之前就此收手。但我只是把他抵在床上,彻底享用了他。
这是萧玠送给我的最后一份礼物,不是他完完全全的身体,而是一颗血淋淋的心。可他并不知道,我自己就有这样一颗心。人永远无法被所有之物打动。
我们有那么多次亲热,但他毫无保留时依旧青涩。这一夜我没有任何忍耐的必要。于情是第一次,于理吗,最后一次了。而萧玠也极尽取悦讨好之能,昏乱的,又圣洁的,简直是一尊掉进风尘的锁骨观音。他边哭边求我,明天陪着他,成不成。我咬着他说,不成。
我听见萧玠哭了。我微微抬身,先看到他黏满头发的后背,露出半个雪白的肩膀头。他侧着脸,眼窝浅,顶多积两滴泪就往外涌。他哭得很凶,每一下,泪珠子都断线般往外洒,骨骨碌碌滚了一枕头。我把他抵到被褥深处时萧玠哑着嗓子喊起来,浑身止不住地抖,手挥舞几下,叫我死死扣住。他哭昏过去时我摸到枕边那只匣子,那里面盛着玉符和我们的真正结局。
我把浑身狼藉的萧玠翻过来。这时候我要杀他轻而易举。但我们知道,这结局不受任何人控制,只是我们两个在情场上的战斗。我替他清理干净,拉过被子将他裹住。
我盯着他沉睡的脸,往手臂上刻了最后一刀。
我有时候痛恨这条命,因为它总中伤我。有时候又感恩这条命,因为它能中伤你。
我一直认为爱的本质是伤害。
最极致的爱人,往往就是杀人犯。
……
现在,我将那瓶毒酒吞掉。萧玠依旧坐在我身边,脸上毫无动容之色。我一直觉得萧玠仁善柔弱,常常流泪。但遭遇常人无法承受的打击时,他其实少有泪水。
现在我们两个不是情人也不是仇人,只是萍水相逢的同台合奏者。我想这本该是我和萧玠最正确的关系,一个我和一个非我的我,一个人,和另一个陌生的人。
十九年前我在此出生。
十九年后在此结束我这条烂命。
阁门再启时,龙武卫已经从喋血的禁军变成翊护太子的仪仗队,象征东宫威仪的龙旗已经在檐下徐徐飘荡。我看到郑绥抬臂,将萧玠搀扶在手。皇太子穿着礼服的身影闭入车帘时,我听见郑绥□□白马长鸣,重重宫门次第打开。
我听见十九年前,封死怀帝的门再次关上来。
第101章
三月三高照的艳阳下,皇太子车辇驶出承天门。
春风吹拂车帷,露出皇太子含蓄的笑脸。长安百姓纷纷议论太子痊愈的病体,讲到他比女孩儿还白的脸颊时,偷偷揣测他有否傅粉。宫墙很大程度地将内廷和民间两厢隔绝,业已伏诛的乱臣在他们口中还是穿朱着紫的功勋。人们只负责在祈谷祭天的时候高呼千岁。
这也是正史和野史一样热闹的一天,皇太子的身影从《梁史》“上巳之乱”的相关记载中离去,停驻在嘉国公府的阶前。人们看到太子拂开车帘,骑白马在侧的少年将军临窗附耳,将交谈声遮掩在那幅深朱色帷帘之后。接着,郑绥跳下马背,叩开嘉国公府门,召世子虞闻道登车伴驾。
太子和虞闻道的情事天下皆知,而跨出门来的那位当事人也十分讶然。众目睽睽下,他登上太子车辇。太子和他说了什么,连史书都不得而知。一切声音被夹道的欢呼声和融融春光淹没,只有驾马在旁的郑绥听到,车帘缝隙漏出的压抑哭声。他没有听到太子的声音。
春祭结束后,剿逆活动也基本完毕,深院高墙后的哀哭之声这才响彻街衢。龙武卫擐甲执兵,出入洞开的朱门,仅从嘉国公府库中搬出的财物就串起了半条长安街。人们感叹说何止王谢,虞家堂前的燕子也要到咱们屋檐下做窝了。
嘉国公虞山铖的尸首盖着草席送还府中,郑绥命人架起哭天抢地的夫人,道:“殿下念在令郎有功社稷,开恩返还虞逆全尸,允许家人收殓入葬。”
他扫过院中,见参与逆案的虞氏子嗣全被锁系押在墙根下。郑绥语带悲悯:“这里是住不得了,家中又没有男丁,夫人还是带着娘子孩子们回老家吧,东宫已经给你们把盘缠备足了。”
夫人扒住他的手叫道:“怎么没有男丁呢?我儿子呢,殿下把他怎么了?”
郑绥说:“虞闻道入东宫侍驾,并不同行。他是殿下的恩人,殿下会礼待他。”
而东宫之中,萧玠踏过殿阶时,看到了披甲而坐的萧恒。
那些异常的碎片电光般从他脑中闪过,真相被从头到尾串了起来。他顿悟,父亲的称病极可能是一次引蛇出洞,而他行动的时间,极有可能就是借祭祀之事把自己调出宫城的这个上巳佳节。只是自己不谋而合,抢在父亲前完成了整个行动。
萧玠从门边站住,两人对望一会,萧恒向他张开手臂。
他顺从地走过去,由萧恒搂在怀里。
接下来,他们在心有余悸中交换了彼此的计划。
在萧玠血洗柳州后,萧恒意识到世族即将展开一场困兽之搏,开始挪棋布局。
自奉皇五年诸公乱京之后,萧恒认识到知彼的重要性。他在明面与世族斡旋的同时,也着手建立自己的内线系统。他需要一群能够打入世族内部、替他窃取消息的秘密队伍,这些人的选取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能够取得世族信任,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世族出身,至少与世族沾亲带故;对世族作风深恶痛绝,思想向自己的对立面靠拢,这要求这个人要有相当的离经叛道气质;同时他们还要智勇双全,具有把握时机的能力,更要有扭转时局的勇气;而且,他们不能在明面上有过支持新政的倾向,否则很容易引起世族警惕;当他们成功打入内部后,要根据情况对一些摇摆人员进行渗透和游说,这就需要有极高的言说技巧和审慎的观察力;最后,他们必须接受与亲人敌对的事实,甚至在直接对亲人造成损伤的行动里,作出致命一击。
这些人被称为“目”,是萧玠在位时期赫赫有名的对敌情报队伍“千目菩萨”的前身。
但在首创之时,组织这支队伍极其困难。
好在至今十余年,并非毫无成效。
在萧玠踏上返京之程时,萧恒已经发动所有眼线,尽全力获取世族的行动计划。这在世家集会、动议和走亲访友中悄然进行,两个月内,将最具有谋反嫌疑的目标缩小在以虞山铖为首的四个人身上。
萧恒和杨峥敲定了整个清扫计划。在真正发难之前,他们必须要控制世家盘踞在地方的根系。
这是一件很棘手的事,按最初设想,需要二世、三世来徐徐图之。之后可能会继续进行这种因势利导策略,但现在需要速战速决。
要控制各地的世族势力,并把握他们染指的经济大权,需要与之匹敌的、雷厉风行的话事人和军队。但地方官与世族关节盘错,如果动用本州府吏和折冲府军队,很可能使其沆瀣一气,反而资敌。
是故,萧恒出动禁军势力,以六卫暗中接管各州,确保解除地方威胁。
禁军出京是一件很有迷惑性的事。从表面看,京中力量削弱,会让虞山铖等人放下警惕。更重要的是,虞山铖有一支配备火器的秘密队伍,按长安的坊市制度和人口密度,绝对不会安插在京内。如果冲突不可避免,这支军队可以在京畿对其加以拦截,将其引向早做好人群疏散工作的无人山区,降低伤亡。
而以上计划能够顺利执行的一个前提——为保证对百姓的损伤降到最低,并力争和平化解地方危机——萧恒必须亲自出京做这件事。
不说行军和执政的能力,萧恒在民间和军中具有非同寻常的人望。很多时候,他站在那里,即能屈人之兵。
整个计划确定后,萧恒称病。为免世家怀疑,他瞒过了萧玠——萧玠的反应是最具迷惑性的武器。同时,也是因为他探知了影子的参与。那股复燃的死灰不是萧玠能解决的事。等地方得到控制,他会即刻返京,迅速展开定罪与审判活动,并做好充足的战斗准备。
萧恒已经知悉虞山铖会在上巳祭祀时行动,但对他来说,这未必不是个好时机——官眷俱在掌控之下,萧玠也不在皇城之中,有半数禁军随伴左右,他和百姓基本安全无虞。而虞山铖队伍入宫后,会被萧恒率领的禁军围死在永巷之内。哪怕虞氏借火器殊死一搏,宫墙也足够消耗他的炮火,比开阔地形的伤亡要小很多。
一切行动俱在弦上。
但他没想到,萧玠居然在他之前抢先行动,在血洗永巷后,平静地进行上巳祭礼。
那支有组织的影子队伍,居然在他手下没有讨到半分好处。
听到这里,萧玠开口:“我从老师的手记中读到岑郎和影子的交集,里面夹了一张方子,注解说或许能够麻痹影子的经络。”
他顿了顿,说:“十三年了他还在保护我。”
两个人一起沉默一会,萧恒说:“你把虞三郎带回来了。”
萧玠看着自己攥在一块的手掌,声音很低:“他不仅告诉我这件事,还把虞氏的一支火炮队伍换成了臭火。他功在社稷,就是想要我保他一家性命无虞。那天晚上……他问我能不能留他爹一命,我说可以。他说不要骗他,我说,三哥,你来告诉我,不就是相信我吗?我说君无戏言。然后,我不只杀了他爹。”
萧玠说:“我得看着他。”
临去前,萧玠犹抱侥幸,问:“阿爹,他真的不是你的人吗?”
萧恒握紧他的手,摇了摇头。
天子默许后,虞闻道入住东宫。
宫人们很难分辨他的来临和没有回来的那位沈郎有什么不同,委婉问萧玠,虞郎是与殿下同居,还是另辟厢房。
萧玠愣了愣,说:“让他挨着我住吧。”
宫人领命退下,脚刚迈过门槛,就听见太子道:“还是和我一块住,另搬一张床,要大要软,放到我床边去。中间,隔道屏风。”
虞闻道就这么住了下来。萧玠曾想象过两人会有裂痕弥合的一天,只是他没想到会是用鲜血填满,鲜血又冲出无法堆添的鸿沟。
当夜,萧玠屏退众人,端起烛台,向床边坐着的虞闻道走过来。
虞闻道刚洗过脚,两只裤腿还挽在膝盖上,神情有些怔忡。颤巍巍的烛光映得他面白如雪。萧玠在他身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正是虞闻道送过的上巳礼物。这东西本该跟嘉国公贿资一应充公,看样是被特地留下来。
萧玠打开盒子,拿出里面的白玉扳指,推上拇指,温声说:“我以后都戴着,好不好?”
虞闻道问:“我娘还好吗?我两个妹妹还好吗?”
“都好,夫人已经启程还乡了。”
“我家被抄了。”
“我给他们留了给养,足够回去置些薄田,做些生意。我会让他们给你写信。”
虞闻道说:“我想和他们一块走。”
萧玠静了静,劝道:“再待一阵,三哥,再待一阵好不好。我们多久没有这么说过话了。”
虞闻道说:“我爹死了。”
“是我对不起你,你要怨我就怨我,要恨我就恨我吧。如果你想杀我。”萧玠从怀里拔出那把虎头匕首,放到虞闻道面前,“三哥,你也可以。”
虞闻道摇摇头,“我不是是非不分之人。我连亲爹都能举发,我怎么会杀你呢。殿下,我连我亲爹都举发了。”
萧玠坐在他身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虞闻道结束了对话。他说:“我想睡了。”
萧玠应了一声,坐到自己那张床上,探手将屏风拉过来。一个屋一下子隔成两个世界。虞闻道的那个世界叫烛火映在屏上,影影绰绰地像水底的倒影,像只有点燃犀角才能照清的鬼怪世界。难道不是吗?比起活人,虞闻道难道不更像一个弥留的鬼吗?
萧玠心底一下子森然起来,想看清虞闻道是不是真的活着,这时候里面的蜡烛已经吹熄。虞闻道躺下了。
传言虞闻道得以苟活,是做了太子的榻畔之臣。
萧玠不怎么在乎,沈娑婆的死居然在某种程度上疗愈了他,他意识到死生跟前,其他一如浮云虚无。他得保住虞闻道,这个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把身家性命献给自己的年轻人。他这辈子没有强求过什么,但虞闻道已经毫无所谓地走在悬崖边,萧玠只能抓紧他不松手。
虞闻道很少主动,只有萧玠每夜诵经的时候,他才会跟着萧玠跪一会,不说话,只磕头。现在对接触有所闪避的反而是他。萧玠只能换一个法子,就像他不再尝试搀扶虞闻道起身,而是问,能拉我一把吗,三哥,我膝盖痛。
这几日诸事收尾,郑绥前来和萧玠对接上巳之乱的后续事宜,他进门时,正见萧玠坐在帘子底剥松子,剥好的松子仁放到小碟里,递到虞闻道跟前。
虞闻道摇摇头,萧玠也不说什么,继续往里剥,边道:“春明池那边的牡丹花放了,过午咱们去赏花,好不好?”
虞闻道摇摇头,正看见这边,道:“小郑来了。”
郑绥跨进来,叫他:“三郎。”
虞闻道也不至于见人都怏怏的,便笑了笑,自己往内间去。
郑绥上前,没有坐,仍立在底下,将一份名单递交给他,“这是朝中参与上巳逆案的名单,陛下已经看过了,请殿下再次过目。”
萧玠的目光在一个名字上逗留,郑绥会意,道:“汤惠峦已将虞山铖牵涉的阿芙蓉线路全部招供,陛下念起有功,且不在主谋之列,特减罪,将其发配南关,不涉家人。只叹其父汤平昌公气节贞烈,得知汤惠峦附逆事,自觉有污门楣,竟绝食自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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