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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这样站在时久面前,眼神纯粹,带着全然的信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等待着他的评价。
时久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眼前的少女,确实很美,像一幅精心描绘的工笔画,干净、明媚,不染尘埃。她代表着一种他几乎已经遗忘的、简单而纯粹的美好。
可越是如此,他心中那份自惭形秽的感觉就越是清晰。
他的双手沾过洗不净的血污,他的记忆里充斥着阴谋与黑暗,他的灵魂早已千疮百孔……
他不喜欢萧月,也不值得萧月这样喜欢。
他沉默的时间或许只有一瞬,但在萧月期待的目光中,却仿佛过了许久。
最终,他微微牵动嘴角,露出了一个堪称温和的、却带着明显距离感的笑容,声音平稳地答道:
“公主天姿国色,穿什么都好看。”
这句话,是赞美,更是疏离。
萧月眼中的光彩似乎黯淡了一瞬,但她很快又重新振作起来,依旧笑着:“久安哥哥就会哄我开心!对了,我听说你回来了,还……”
她似乎想说什么,可能是关于赐婚的传闻,但看着时久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转而道:“……还要忙国宴的事情吧?那你快去吧,我不打扰你了!”
她说完,对着时久甜甜一笑,再次像只蝴蝶般,翩然转身离开了。
时久站在原地,看着那抹明媚的月白色消失在宫墙尽头,久久未动。
时久本以为关于他拒绝赐婚的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可没过几日,消息却不知道怎么莫名流传出来,还多出来了数个版本。
什么“慕容大人为一神秘女子拒绝公主”,“安平侯真爱究竟是谁”,“公主遭拒后日日以泪洗面”,还有更过分的,说时久原本都和公主两情相悦,结果去了梁国回来便移情别恋,全然忘了大炎还有个痴情的公主等着他。
时久:“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跟谁两情相悦过!
但民间的百姓不听,他们只会一味的相信自己想看见的。
这种各种版本横行的情况,一直到一本名叫《春山行》的话本发行才结束。
第一主角还是慕容久安,只不过另一个主角变成了一个一心钦慕慕容久安的男人。
作者词藻十分华丽,全用在了对慕容久安的溢美上,剧情可看度不高,但凭着作者真情实感的极度赞扬,硬是火了。
第69章 话本
所有人都觉得,作者能夸的这么自然清新,绝对是真爱安平侯。
就连时久都因为好奇去看过。
然后……
他被夸的脸红了。
咳。
第二日,刑部尚书大人发下特令,再敢传播这种禁书,一律给他进大牢蹲着。
“早该这么整治。”时宁听后什么也没说,磕着瓜子道:“也不知道你之前放任不管是想干什么?”
时久:“……尊重创作自由。”
但也不能太自由了!
他这么想着,便打算回去就这件事情好好写个折子,要求专门设立个部门,查一查民间这股风气。
结果刚摸到自家门,就察觉到一股极为熟悉的气息。
时久脸色黑了一半,推开门,果然,不出他所料,晏迟封就坐在他家。
的饭桌旁边。
他勉强笑道:“燕王这不请自来的毛病,不打算改改吗?”
“并非不请。”晏迟封起身道:”本王同你哥……同陛下一同来炎国赴宴,专门负责一些交接事宜,听闻慕容大人为宴会负责人,特意前来。”
他指着桌子上的菜道:“不过听闻今日休沐,冒昧打扰实在愧疚,本王特意做了些吃的,大人要赏脸一番吗?”
“晏迟封。”
时久猛的把门关上:“你玩够了没?”
一口一个慕容大人,听的他都觉得恶心。
他坐下,好笑的看着他:“是我上次话没说清楚吗?你到底想干什么。”
晏迟封道:“……我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想如何?”时久随手拿出袖子里的匕首:“是又需要我的血吗?”
他作势,就想割自己手腕。
“阿久!”
晏迟封连忙夺下匕首,刀刃割破手心,他却顾不得:“你这是干什么!”
时久面无表情看着他:“当初你不就是想用我的血,替你温养陀草吗?”
还费尽心思欲擒故纵的。
当年他不知道,如今早就回过味来了。
他自嘲的笑了笑:“何必那么麻烦,当初若是你说,我绝不会拒绝。”
晏迟封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他一把丢开匕首,伸手想抱时久又不敢,抿唇道:“之前种种,是我不对。但从此以后,我不会再伤你分毫。”
时久淡淡看着他,显然是没信。
这样的话,晏迟封也不是没说过。
应当是如今说的更肉麻了。
“那你一直纠缠我,到底为何。”时久道:“又中毒了,想要我替你解不成?”
还不等晏迟封开口,他就道:“说喜欢我就不必了,一招不二用,小孩都明白的道理。”
晏迟封只好将话咽回去:“我……是来跟你做交易的。”
这倒吸引了时久几分兴趣。
晏迟封看他脸上的排斥淡了几分,松了口气:“萧乘害死了我父王,我一定是要他偿命才行的,就是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同我合作。”
这还有点意思。
难怪晏迟封一直缠着他不放,原来是为了杀父之仇。
不解的地方得到了合理的解释,时久反而放心了。
“宋含清呢?”他问:“这样刺杀皇帝的事情,没有大夫怎么行?”
这便是答应了。
“他在客栈。”晏迟封眼前一亮:“阿久……”
“阿久是你叫得吗?”时久道:“燕王,咱们不熟吧。”
“是……”晏迟封蔫吧下去。
时久道:“既然要谈合作,你总得有点诚意才行。”
晏迟封道:“那是自然。”
他道:“不过在那之前,阿……你要不要先尝尝我做的饭。”
时久的视线落在那桌菜上。
“怎么,这次没有笑口常开吗?”他随口一问。
他以为,那应当是晏迟封的拿手好菜。
“……我听说你不能多吃枣。”晏迟封道:“你之前又说你不爱吃甜,但……我又听说你小时候喜欢,就每种菜式都做了。”
时久笑了,是冷笑:“燕王这是调查我?”
他爱吃甜的,当初的时久之所以那么说,只不过是不想接受晏迟封的一切罢了。
就好像他如今不想吃这桌菜一样。
不过晏迟封的厨艺似乎确实不错,一桌菜也都是他平日爱吃的。
晏迟封道:“我只是想……多了解你。”
“哦?”时久洗耳恭听:“那你倒是说说,你了解到了什么。”
晏迟封眼前一亮。
时久愿意问他,总好过根本不理他。
他道:“你喜欢白色,应当喜欢甜食,擅射箭……”
剩下的他还想再说,却忽然不知该怎么说出口。
“怎么不说了?”时久道:“你在怕什么?”
“我……”
剩下的,几乎都是时久十岁之后了。
那些事情太过……他不想提起来,又让时久难过。
“我听闻你最近在查封禁书。”晏迟封道:“我把人给你抓到了。”
时久定定看着他,关注点却在别处:“那本书……你也看了?”
晏迟封喉结动了动,一时竟有些哑然。
“看了。”
不止那一本,他刚到炎国,就听见了坊间那些流言,要不是宋含清拉着他,他定然忍不住要直接来找时久好好问一问赐婚的事情到底是真是假,他那传言中的心上人又是谁。
时久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浅,未达眼底:“那你觉得,书里写的几分真,几分假?”
晏迟封不语。
“无论真假,他都不该拿你做噱头,更不该……”
想起那些令人面红的描写,晏迟封就恨不得把写书那人大卸八块。
他们怎么敢那样编排他。
他忍耐了好久,才只是将人打了一顿,带来给时久。
时久却好似不是很生气。
也的确没什么可气的,书里写的他犹如完人,就是可惜如同一个种马,到处留情,男女通吃不说,还好像一个无情的打桩机器。
他甚至还在他的一众情人里面,看见了赵启。
那小子要是看见,才该气的跳脚。
他看着晏迟封,对方倒是比他还气恼。
这倒是有意思。
时久问:“你是不是有话要问我,关于那些传言?”
心思被戳破,原本纠结的此刻也不用纠结了。
晏迟封道:“我若问了,你会不高兴吗?”
第70章 阿久,对不起
“看见你,我还能高兴起来吗?”
时久冷哼:“既是传言,当然也不是完全空穴来风,只不过我要娶妻还是有心上人,好像和你没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不过既然相识一场,我也定会请你来喝我的喜酒。”
“你说什么?!”
晏迟封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暴风雨前沉闷的雷。
“我说,我会娶妻,届时定会给你发帖。”时久抬起眼,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王爷是没听清,还是不愿听清?”
晏迟封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又被他强行压下。
“为什么?”晏迟封问,声音沙哑,“你喜欢谁?我……”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时久冷漠道:“我的事情,与你无关。”
晏迟封抿唇,几乎快遏止不住自己的理智。
他看着时久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白色衣袍在烛光下晃得他眼睛发涩。
“晏迟封,我们之间,早就没什么关系了。你报你的仇,我过我的日子,互不干涉,不好么?”
“没有关系?”晏迟封也站了起来,动作带翻了身下的圆凳,哐当一声巨响。
他逼近一步,两人之间仅隔一拳距离,他能看清时久每一根颤动的睫毛。“你觉得,我们毫无关系?”
时久没有后退,只是眼神更冷:“不然呢?”
晏迟封喉结滚动,所有压抑的、翻滚的情绪冲到嘴边,却在触及对方冰冷目光时,又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不能……他不能再用任何方式逼迫他。
最终,他只是深吸一口气,极缓极重地说:
“时久,你的喜酒……”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挤出,“我喝不下。”
说完,他猛地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衣袂带起一阵冷风,吹得烛火疯狂摇曳,在墙上投下巨大而破碎的影子。
时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庭院尽头,他才缓缓坐下。
人有时候忙久了,一得闲反而容易生病。
炎国的冬天来临,天气刚转凉,时久就病了。
倒也不意外,每年这个时候他身子都不太好,只是今年格外的难受。
屋子里的暖炉加了不知多少,他还是觉得冷。
药煎了一碗又一碗,他勉强喝了,多半时间却只是昏睡。
夜半,他被喉咙的干痛刺醒,咳了几声,想撑起身去倒水,手臂却软得使不上力。
正蹙眉喘息间,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他的额头。
时久浑身一僵。
那触感太熟悉,带着夜风的微凉,却又透着不容错辨的暖意和……小心翼翼。
他睁开眼。
床榻边,晏迟封不知何时来的,正半跪在脚榻上,一身玄色常服几乎融进昏暗里,只有眼睛映着床畔小灯的一点光,沉沉地看着他。
两人谁都没说话。
空气里只有时久压抑的轻咳,和暖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半晌,晏迟封收回手,转身去桌边倒了温水,试了试温度,才递到他唇边。
时久没动,只看着他。
晏迟封也不催,手臂稳稳地举着。
烛光将他侧脸的线条勾勒得有些紧绷,下颌线比前几日更清晰了些。
最终,时久还是微微低头,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
温水滑过灼痛的咽喉,带来短暂的舒缓。
他喝得慢,晏迟封便极有耐心地等着,另一只空着的手虚虚拢在他背后,似乎想扶,又不敢真的碰触。
一碗水见了底,晏迟封将杯子放回。
“你来干什么?”时久道。
他还以为,那天他那么说了以后,晏迟封就不会再来了。
“听说你病了,连国宴的事情都顾不上。”晏迟封垂下眸子,沉声道:“何况你是为了我才如此的。”
“自作多情。”许是生病,人脾气也差了不少,时久别开脸:“谁说是因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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