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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个透明的琉璃牢笼,牢笼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齐整而静谧,如同博古架上陈列的珍宝。
然而,里面放置的,却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萧随和魏晓荷也走上前,掀开了更多红布。
他们形态各异,堪称“奇观”。
有身躯庞大如同小山、皮肤皲裂粗厚犹如象皮的巨汉;有骨瘦如柴、脖颈如天鹅般纤细修长扭曲的女子;有胁下生着肉翼、四肢蜷曲扭缩的少年;有头颅巨大如斗、身躯却瘦削极了如同豆芽菜一样脑袋摇摇欲坠的男子……
他们无一例外,此刻,全部都在安静地沉睡着。
所有“展品”都双目紧闭,沉浸在迷香制造出来的深沉的、无知无觉的甜腻美梦之中。
他们的胸膛只有微微的起伏,这是他们此刻还活着的唯一证明。
但是,大厅中这份死寂般的安静,却比真正的尸体要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在揭下红布之后,四周那柔和的、被精心设计的灯光打在他们的身上,用最佳的角度将这些鬼斧神工的“艺术品”呈现在众人的眼中。
而这些灯光在琉璃囚笼的折射之下,将这些“艺术品”显得更加流光溢彩、更加熠熠生辉。
烛龙心手中紧握着留影石,衡律司究竟想干什么?
“这哪里是囚牢……这根本就是,一座畸形人的景观室!”萧随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只觉得一股凉气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
小吉祥儿下意识地寻找,很快在角落的两个琉璃囚笼之中看到了目标。
身形矮小犹如孩童的侏儒阿山,以及那个仿佛长在巨大花瓶之中、无法脱身的女子芳芳,这二人也同样沉睡着,无知无觉,就如同两件失去了灵魂的器物一样,供人观赏着。
烛龙心紧紧抿着唇,目光锐利地扫过整个大厅。
怪不得这里没有守卫,或许设计者认为,这些无处不在的迷香和门口的灵力屏障就是最好的看守。
他强压下心中翻涌沸腾着的不适,低声道:“确认位置就好,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吧。”
然而,恢复好红布,临走之时,萧随无意中碰了一下镶嵌着兽首的墙壁,传来的空洞令几人一愣——里面还有东西?
众人瞬间警觉起来,烛龙心眼角余光瞥见角落一处的地方光影有些不对劲,他手中亮起火焰,走过去刚想细看,脚下似乎触动了什么,周遭景物瞬间扭曲变幻!
“不好,是迷阵!”
烛龙心只来得及低喝一声,几人便已陷入一片由无数镜面反射构成的迷宫之中,霎时间,天旋地转,难辨东西!
周围的黄铜墙壁、那些陈列着畸形□□的琉璃囚笼,如同被打碎的万花筒般骤然分解重组。
分崩离析之后,景象不再是简单的扭曲,而是被无数面巨大的、棱角各异的庞大镜面所取代。
这些镜子并非排列整齐,而是以各种匪夷所思的角度相互任意地倾斜、嵌合着。
前后左右,都是自己,烛龙心往前看能看见自己的背影,他的脚底下踩着的是自己的头颅,头顶上却又是自己的脚底。
就这样,这座镜面阵法,构成了一座无限延伸、毫无逻辑可言的迷宫。
“可恶!”萧随愤怒道,“我之前一点都没感觉到这里有灵力!这阵法到底哪里来的!”
他们看不见对方,却能听到对方的声音,可是在这么多的镜面之中,就连对方的声音都变得虚假起来,不仅没有分毫的安心,反而更加令人疑神疑鬼。
烛龙心见过应忧怀那么多的阵法,却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令人震撼的场面。
自己每动一下,前后左右、上下八方,无数个自己也跟着在同步动作,他们层层叠叠,无数个烛龙心向视野尽头、向光线尽头无限延伸,直至被吞没在黑暗之中。
无数个烛龙心就在烛龙心面前,构成了无数条由他自己构成的光怪陆离的隧道,烛龙心看得头晕目眩、头晕眼花,仿佛一步踏错,就会被吞噬进这些由他自己构成的深渊。
“随随不要害怕。我会一点阵法,我来解解看。”魏晓荷依旧以为萧随是很容易害怕的性格,在这种场合下,他首先想到的居然还是安抚萧随。
不过虽然魏晓荷这么说,其实他心里也不确定,正如萧随所说的,魏晓荷也没有感觉到一点灵力的存在,那么这个阵法又是怎么构成的呢?
就像是要解开一团绒线球,可是这个绒线球不仅是透明的,甚至连摸都摸不到,又谈何解开?
在魏晓荷的尝试之下,他那边的镜面瞬息间就发生了变化,开始扭曲变形,本来平整的镜面立刻变得诡异扭曲了起来。
有些成为了凸面,将魏晓荷的影像拉伸成了怪诞滑稽的长条。
有些变成了凹面,又将他压缩成了一个臃肿可笑的球体。
光线在这些曲面上折射、交汇,令人头晕目眩,却也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魏晓荷的瞳孔渐渐扩散,他逐渐迷失在了这片镜面之中,他咬牙发狠,瞬间割破了自己的手腕,眼神才保持了清明。
那么多自己,多得跟鬼一样,萧随心烦意乱,他闭上眼睛,不想再去看镜面中的自己。
眼皮覆盖之下,他只能看见一片黑暗,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这些镜子无时无刻不在变幻着,闭上眼睛后的萧随,耳边似乎能听到细微的、如同琉璃碎裂又重组的清脆响声,更加为了这份黑暗增添了一丝迷幻。
……这样闭着眼睛,能找到出口吗?
萧随的呼吸越来越沉重,空气仿佛变得黏稠沉重起来,萧随的后背紧贴着一片镜面,他感觉到自己身后那镜面特有的冰冷的质感正在逐渐向自己袭来。
那份冰冷,就像是,就像是镜子中无数个自己正在恶狠狠瞪着自己的目光!
萧随猛然睁开了眼睛!
烛龙心是喜欢照镜子的那种人,可是在这么诡异的阵法之内,他再也无心欣赏自己的帅气了。
这里最可怕的并非视觉的混淆,最可怕的是,置身于此,甚至连方向感和时间感都在迅速流逝。
看着那无数个或正常或扭曲的、与自己一般无二的自己,一种深刻的自我怀疑正在每个人的心里开始滋生。
到底哪一个我才是真实的?
我此刻的动作,我此刻的想法,究竟是出于我的本意,还是某个镜像的引导呢?
又或者,我是否根本不是自己,我才是那个镜中人呢?
小吉祥儿看着四面八方无数个或拉伸、或压缩、或正、或倒的自己,只觉得小小的脑仁正在嗡嗡作响,它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吱吱”叫着撞击着镜面,想要硬闯出去。
然而,就在这令人绝望的绚丽迷宫中,烛龙心却猛地闭上眼睛,他强行屏蔽掉那些干扰心神的视觉奇观,深吸了一口那带着冰冷肃杀寒意的空气。
再次睁眼时,他的目光已不再追随那些变幻的倒影,他感觉到自己整个人仿佛化身一团漆黑的炽热火焰,游走在这个镜面阵法的每一个角落,无孔不入。
那漆黑的火焰如同野火一般迅速蔓延开来,一瞬间就铺满了阵法的每一个角落,所有的幻影、幻觉,在那一瞬间,通通如泡影般消失!
七拐八绕,就在萧随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无尽的自己逼疯时,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竟然走了出来,眼前是又一扇未开启的黄铜大门。
萧随大口喘着气,回头望了一眼那依旧绚丽诡异的镜子阵法,他站到魏晓荷身旁,心有余悸,“你居然还会这个?我怎么不知道?”
烛龙心自己也一脸懵,他左手抱起小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右手,“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啊?难道我其实是个阵法天才?”
“可是这阵法根本就没用上灵力啊?我一点都感觉不出来,你是怎么破阵的?”
“问得好,我也想知道。”
虽是这么说,或许是出于一种本能,又或者是好奇与验证,他抬手朝着镜阵的方向凌空一挥。
一道火光进入,就如同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一般,镜面迅速荡漾了开来。
那原本被破坏出来的一道漆黑路径瞬间消失,迷阵恢复如初,再次变得完整无缺,仿佛从未有人闯入过一般,里面依稀能看见千百重层层叠叠的幢幢人影。
阵法,复原了。
萧随诧异地摸着下巴,小声地喃喃自语:“这种天赋睡一觉就能传播吗?”烛龙心没听见这句。
烛龙心吃惊得不行,语气却还是挺骄傲的,“看来,我确实是阵法天才啊。”以前怎么没发现还有这天赋?
来都来了,隐藏在迷阵之后的这间屋子,大家自然是要去看一看的。
然而打开门,众人想象中的华丽陈设并没有出现,呈现在眼前的反而是一个巨大的、黏稠的、闪烁着幽微磷火光芒的被蛛网彻底覆盖的巢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得令人作呕的气味,混杂着陈旧灰尘与药物的特殊腥气,加上长年累月的不通风,这里的气味古怪又难闻。
迷阵之后,居然是织梦云脑蛛的屋子!
烛龙心惊得连自己手里的留影石都握不住了,“这里……怎么会有这些?!”难道不应该早就被处理了吗?怎么会这么多!
听见门口的动静,屋内千百只大大小小的织梦云脑蛛齐齐转过身来,大大小小的复眼凝视着门口的几个人。
烛龙心心中一凝,他一挥手,几人周身瞬间出现了一道镜子阵法,只是和刚才的不同,这道阵法是用来迷惑、保护,而非攻击。
萧随瞬间了悟了:“原来不是灵力,是光……”
几人周围的镜子阵法瞬间折射出了周围织梦云脑蛛的千万幻影,它们迷迷糊糊的,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攻击动作瞬间偃旗息鼓了。
烛龙心很快就发现了一幅地图,那地图绘制得极为精细,山川河流的走势用一种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液的颜料勾勒,显得极为波澜壮阔、邪气四溢。
地图之上有种种标识,其中,有几个星宿的名字被狰狞的朱红色叉号彻底覆盖,而在它们周围,还散布着数个古老星宿的称谓名。
天上的星星怎么可能被人摘下?烛龙心猜测,这或许是一种代号。
“你看这个!”萧随手中翻阅着一本皮质手册,“这里记载,还有什么罕车什么七星……为什么后面都没人名了?”
这些东西是拿不出去的,只能用留影石匆匆记录。
烛龙心记录完地图后,赶紧去萧随那查看手册,“看来只有被划掉的才有姓名。你看这些,别说人名了,这些代称后面都没人。”
“心宿大火……参宿伐……是没找全吗?”萧随幽幽道,“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在萧随和魏晓荷莫名其妙就拉起手来的时候,烛龙心往前翻阅,“等等,这里,九江居然对应的是曲令真啊……”
他越发感觉这件事荒谬,就像做梦一样,他离谱得都快笑了。
烛龙心下意识转头,找应忧怀说话,然而看见空空如也的身侧之后,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第97章 乾元信香 如遭雷劈的萧随
“儿子, 你看你最近都学瘦了。我们回去,让你爹给你杀头猪,好好补补。”
“娘, 天天吃肉,我都吃腻了。”
屠户妻子正带着儿子大壮放学回家,走到街角, 远远地就看见了书店老板黎瑛。
此刻, 黎瑛正在将书店外摊子上的书一摞一摞抱进屋子,好不容易抱完之后,他从店内走了出来,将门锁上。
虽然大清早就早早地开门了, 但是这一天过去之后,铺子里仅仅卖掉了两三本。
曾经书香萦绕的小店,这几个月来,一直都是门可罗雀的模样。
大量的纸张堆积在阴暗的书屋之中, 都快发霉了还卖不出去,惨淡又凄凉。
见到黎瑛,屠户妻子的脚步顿了顿,嘴唇微动,似乎想照常打个招呼。
但很快,她的目光扫过身旁懵懂的儿子, 那声问候终究是卡在了喉咙里。
像是怕被什么沾上一般,她猛地低下头, 一把拉过了孩子, 仓促地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这一切黎瑛都没有发觉。
锁上门之后,黎瑛将垂落到眼前的发丝别至耳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他眉眼温柔,眼角眉梢露出了丝丝笑意。
今日是黎岄的生辰,一家三口早就约好了,今天在酒楼吃饭,好好庆祝庆祝。
另一边,曲令真从学堂接了儿子,先到一步,挑拣了个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
然而,自他们踏入,原本喧闹的酒楼猛然安静了片刻,就像是所有人的嗓子在同一时刻被一双无形的手掐住一样,发不出声音来。
跑堂的小二看见这父子二人,远远的就走上前了,曲令真本想点菜,那店小二却道:“我不是负责点菜的,我是负责打扫的,麻烦您二位坐到里边去,这里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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