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黎岄低头看了看光洁如新、不染尘埃的桌面,这几个月来他天天在学堂里受欺负,还能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无非就是嫌他们坐在窗边,这么显眼的地方外面人能看见,碍眼了呗。
黎岄伸手扯了扯曲令真的衣角,声音低低道:“爹爹,我们还是去里边坐吧。岄儿喜欢坐在里边。”
曲令真无奈,牵着黎岄的手换了座位。
才刚走出没几步,那小二早已迫不及待地动手了,将刚刚二人坐过、碰过的地方全都擦了个一干二净,宛如两个人是什么脏东西一般。
算算时间,黎瑛也该到了,见等不到店小二,曲令真只能自己去点菜,他本想让黎岄也跟着一起去,可是黎岄摇了摇头,“爹爹,你去吧,岄儿在这里等。”
小小的身躯缩在角落里,乖巧的样子看得人心疼。
小二最终不情不愿地招待曲令真,记下菜名时的语气不冷不热的,黎岄看见了这边的动静,尴尬地移开了视线,等待着自己的父亲。
若有若无的视线齐刷刷地聚集在曲令真身上,食客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鄙夷而警惕。
黎岄感觉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固态的空气卡在嗓子眼里,教人难以呼吸。
突然,酒楼外传来孩童的叫嚷声:“滚出去!杀人犯一家全都滚出去!”
伴随着几声石子投掷的响声,一道温和的男声响起,隐隐带着怒意:“你们家里的大人呢?没有人管教的吗?”
那声音,是黎瑛!
原本畏畏缩缩的曲令真一扫之前的窝窝囊囊,他眼神骤然一厉,身形一闪,就出现在了酒楼门外,将黎瑛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曲令真杀的人太多了,哪怕并未动用武力,那瞬间爆发出的凛冽气场也绝非一般人所能承受,更不用说几个调皮捣蛋的孩童了。
那些扔石子的孩子被吓得一愣,随即“哇”一声大哭起来,边哭边尖声嚷嚷:“杀人犯!杀人犯要杀人了!”
听见“杀人犯”这三个字,曲令真一愣,原本紧绷的严肃神情土崩瓦解,不知该如何是好。
其中一个孩子的母亲慌忙从酒楼中冲出,一把将孩子抱在怀里,又惊又怒地瞪了曲令真一眼,但她到底不敢多说什么,快步离去了。
“杀人犯连一个孩子都要欺负吗?还有没有王法了,还有没有天理了!”
一个长相粗犷的汉子不依不饶地站了出来,指着曲令真。
“这么多人看着,你还想杀一个孩子不成?走,跟我去见官!咱们这太太平平的小地方,实在容不下你这尊大杀神!杀人犯!”
他这一呼喝,周围原本看热闹的人群也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附和起来。
“就是!这里住了个杀人犯,我成日里提心吊胆的!”
“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又会发狂杀人?”
“赶他走!快赶他走!”
自从曲令真回来之后,他的安稳日子并没有过上几天,风言风语就传开了。
不知为何,他在外那段神志不清、双手染血的过往竟然被传得人尽皆知。
邻里乡亲们自最初的欢迎,一点一点地就转变成了恐惧与排斥,终于演变成今日这般水火难容的局面。
烛龙心他们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还没来得及了解情况,他一眼便看见了被曲令真护在身后、强忍着泪水的黎瑛。
与此同时,周遭那些人还没发现烛龙心他们来了,毫不掩饰的指点和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过来。
这什么情况?发什么了什么?
听着听着,烛龙心眉头紧锁,心中震动,一股难以言喻的同情与愤懑涌了上来。
他手腕一晃,一柄长剑就出现在了手中。
一拔剑,雪亮剑光瞬间闪耀了每一个人的眼睛,看见这人手里真有剑,大家慌不择路地作鸟兽散。
“仙长,我……”
萧随拍了拍曲令真的后背,抬眼看见熟悉的酒楼,“我们进去说。”
*
烛龙心与萧随的到来,暂时驱散了周遭一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几人在桌子四周坐下,那张方桌顿时热闹起来。
小黎岄抬起头,小声地朝着几人打了个招呼,脸上努力想挤出一点符合生辰日子的笑容,却显得有些勉强。
他面前放着一碗长寿面,热气正慢慢变淡。
“小寿星,今日这面可得吃光,才能长命百岁。”
烛龙心放缓了声音,尽量让语气轻松一些,同时将一个临时准备的、装着护身符之类小玩意儿的锦囊推了过去,“一点心意。”
曲令真端着一壶温热的茶水,默默为几人斟上。
“曲兄,” 烛龙心开口,打破了有些凝滞的气氛,“日后……有何打算?”
曲令真的目光掠过妻子和儿子,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苦笑道:“能有何打算?此处……怕是容不下我们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阿瑛的书店也开不下去了。是我……连累了他们。”
黎瑛立刻伸手,覆在曲令真的手背上,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坚定:“别这么说。只要你平安回来,只要我们一家在一起,去哪里都好。”
看着他们相互扶持、互相信任与关心的样子,烛龙心没来由地想起了应忧怀。
自归来后,他很多次无视了应忧怀的话,可现在烛龙心第一次生出主动联系那人的冲动,想知道他此刻正在做什么。
至于之前应忧怀提及的他被阵法所困,烛龙心是不大信的。
这世上,还有什么阵法能真困住他?
而且通过契约感应,烛龙心也没感应到应忧怀那儿有什么危险。
最后,他们商议着,不如帮这一家子搬去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切断这里的联系,早点重新开始。
然而,早有好事者偷偷听去了他们的对话,甚至还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通知了衡律司。
*
“好徒儿,你在这里干什么?”
正在帮黎瑛一家收拾着,听见熟悉的声音,烛龙心一惊。
一转头,来者竟是魏晓荷的师尊,万谷春。
魏晓荷也是一惊:“师尊!你怎么……”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白发男子缓步而来,目光在烛龙心几人身上悠悠转过,最后落在曲令真脸上。
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仿佛早已看穿所有伪装与挣扎,让几人脊背同时窜起一股寒意。
万谷春开口道:“曲令真,不跟我们走吗?”
曲令真挡在妻儿面前,眼神警惕,死死盯着万谷春。
万谷春嗤笑道:“真是感人至深。可惜,守护?就凭你这双沾满无辜者鲜血的手?你忘记你曾经是怎么杀人的吗?”
黎瑛感觉到曲令真的状态不对,喊道:“令真!”
“你该跟我们走,你靠近他们,在他们身旁,本身就是最大的危险。”
万谷春并未直接动手,只是用言语轻描淡写地刺激着曲令真,提及他过往的杀戮,曲令真终究是个无法控制自身的、最大的隐患。
曲令真呼吸愈发粗重,眼中血丝弥漫,最终,他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咆哮,体内被压制的凶性彻底爆发。
一把长长的大刀不知何时出现,被激发的凶性的曲令真拖刀冲上前,便欲大打出手!
场面瞬间大乱。
表面姿态还是要做的,烛龙心三人不得不出手,既担心曲令真伤到旁人,又不想伤到曲令真,好容易才将狂暴状态下的曲令真制服。
万谷春这才慢条斯理地一挥手,命属下将人锁拿。
“师尊!” 魏晓荷还是试图上前劝阻。
万谷春瞥了他一眼:“你看他这般模样,适合留在这里吗?衡律司才是他该去的地方。对了,你们又怎么会在这里出现呢?”
说罢,不顾魏晓荷的僵立,曲令真被带走了。
亲眼看着自己好不容易才回来的丈夫被带走,黎瑛一个脱力,坐倒在地,黎岄赶紧去扶他。
当夜,或许是因为情绪剧烈波动,他的雨露期竟毫无征兆地提前到来,浓郁的信香瞬间在院落里弥漫开来。
在场几人中,除了是中庸的烛龙心,萧随和魏晓荷都立刻有所感应。
“烛龙心,丹药!” 萧随脸色微变,急声道。那过于浓郁的信香让他气息不稳。
烛龙心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什么丹药?”
“黎瑛的信香爆发了!”
“哦哦。”烛龙心赶紧找出来坤泽吃的丹药,递给萧随。
萧随道:“你给我干什么?我是乾元!还是你去喂吧。”
“哦哦。”烛龙心动身去找黎瑛。
烛龙心立刻给意识已有些模糊的黎瑛服下能抑制信香的丹药,魏晓荷在一旁帮忙照料。
看见魏晓荷忙前忙后的样子,烛龙心还觉得有些奇怪,难道自己看走眼了?他不是乾元?
忙乱中,烛龙心就忘记关心魏晓荷了,他没注意到他悄悄溜到了院外角落,魏晓荷匆忙取出丹药,想要服下。
却不料,这一幕,正好被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平复呼吸的萧随看了个正着。
萧随站在原地,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大脑一片空白。
刚刚一闪而过的乾元信香是……?
第98章 夜半敲门 忘不了那一双猩红的眼睛……
那天晚上, 魏晓荷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乾元气息,像一根细刺,细密地扎在萧随心头。
多日来, 他一直忍不住去回想,越想越难受,越想越刺挠。
即便萧随发现了魏晓荷的不同寻常, 但是他还是打算给他一个机会, 想要让他自己主动坦白。
“晓荷,我们的道侣大典快要开始了,你我之间,应该没有什么不能直说的了吧?”萧随旁敲侧击地问。
魏晓荷笑得完美无缺:“随随, 你说什么呢?你我之间,怎么可能还有什么秘密?”
萧随笑了,笑得温柔,却是气笑了。
冷静了片刻后, 萧随觉得自己还是得再尝试一下,万一他主动说了呢?
“我觉得你最近……似乎有些不同,是修行上遇到了难关?还是别的地方遇见了什么困难呢?”萧随甚至主动递过台阶。
结果魏晓荷依旧是遮遮掩掩,他垂下眼帘,柔声细语:“没有啊,我很好啊。对了随随, 我们的道侣大典……”
面对萧随的询问,魏晓荷干脆岔开了话题, 萧随扫了一眼注意到, 他的指尖下意识地蜷缩,眼神也不断闪烁。
萧随只感觉一盆盆冰水泼下,心中热火很快被浇熄了, 灰堆“咝咝”地响着,冒着白气。
一个显而易见的、拙劣的回避方法。
在心里,萧随一而再再而三为魏晓荷找借口,“或许他有苦衷”“再给他一次机会”,但对方的每一次的遮掩,都让他的希望之火黯淡一分。
现如今,萧随心中那座苦苦支撑的信任高塔,在这一刻,已经彻底崩塌,碎得干干净净了。
“我还有事,再说吧。”
他定定地看了魏晓荷片刻,眼神早已从最后的希冀,转为一片冰冷的死寂,说完这句话后,他转身离去了。
*
夜深人静,烛龙心居处。
一场旖旎而煎熬的梦境正如同甜腻的沼泽地,将烛龙心困得动弹不得。
梦里,他正被一股无形的巨大力量死死禁锢着,双手被紧紧锁住,连根手指头都很难抬起来,如同鬼压床,一点都动不了。
可是烛龙心心里却并不恐惧,相反,他觉得很安全,令人沉溺。
两人许久未见,此刻,应忧怀那张平日里冷峻的脸庞在梦中异常清晰,冷冷地看着烛龙心。
烛龙心心想,他好像瘦了许多?
周围是一圈黑乎乎的昏暗环境,看不清周围的陈设,更不知道这是在什么地方。
烛龙心即便再努力睁眼,也看得不甚清晰,于是也就罢了。
可是,让烛龙心感到奇怪的是,平常着一身白衣的应忧怀此刻居然是身着一身黑衣,而且他浑身的气质也跟以往不同,变得更为凛然,透着一股肃杀的冷然,叫人不敢直视。
烛龙心的眼神不住地在应忧怀的身上打转,那身黑衣一看就华贵非常,上面隐隐有红色的丝线闪烁着,宛如暗色的岩浆在黑色的峭岩之间流动。
总之,周围的一切都很古怪。
明明是熟悉的脸,可是那张脸的表情却如此陌生,冷漠极了,又高傲极了,看见他脸上的表情,烛龙心像心脏碎了一块似的疼。
为什么,心里这么难受呢……
烛龙心看见,应忧怀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即使在梦里,烛龙心似乎也能感觉到那冰凉指尖划过自己额头、脸颊、鼻子、下巴、嘴唇……
就像是冰块滑过一样,烛龙心感觉他每碰过一个地方,那块皮肉之上就留下了一道淡淡的冰凉水渍。
77/91 首页 上一页 75 76 77 78 79 8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