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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水娟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沿着原路离开,去与外面的郭彩萍汇合。
李云归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只觉得浑身无处不痛,疲惫深入骨髓。但她仍固执地站在这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门。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另一端传来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是福伯。他显然是从其他地方匆匆赶来的,额上带着汗,脸上既有焦虑也有期盼。当看到安然站在这里的李云归时,他先是大大松了口气,随即又因她一身伤痕而倒吸一口凉气。
“小姐!您可算平安回来了!这……这身上……”福伯急忙上前,想查看又不敢贸然触碰。
“福伯,我没事。”李云归的声音虚弱但清晰,“赵把头、阿彪、水生他们……回来了吗?其他人呢?”
福伯扶住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回来了,小姐,都回来了!万幸,都活着!”
他快速而低声地讲述着:“赵把头肩膀中了一枪,流了不少血,但子弹取出来了,人醒着,精神头还行。阿彪腿上一刀,深,但没伤筋动骨,缝了针,就是疼得厉害。水生……”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伤得最重,背上两刀,头上也挨了重击,送回来时人昏死过去,穆医生带着人抢救了半晌,现在还在昏睡,但穆医生说脉搏和呼吸稳住了,就看今晚能不能醒……其他几个伙计,也都带了伤,有轻有重,但都没性命之忧,真是……真是祖宗保佑!”
都活着……都回来了……
李云归闭上眼。
“药……穆医生已经用上了?”福伯小心翼翼地问,目光也望向那扇紧闭的门。
李云归点点头,声音沙哑:“穆医生亲自拿去用了。她说……只要今晚没有严重并发症,就……就有一半希望了。”
福伯长长舒了口气,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句佛号。“那就好,那就好……小姐,您也快去处理一下伤口,换身衣服,歇一歇吧。您这脸色……”
“不急。”李云归摇了摇头。药虽已用上,但穆医生列的清单上还有几样同样紧要的药品。她想到周云裳和彭书禹此刻或许仍在为药四处奔走、焦灼万分,而电话里三言两语难以说清今晚的惊险与安排。许多事,终究要当面交代才能让人真正安心。
“福伯,我去陆家一趟,见见周姨。”她声音虽然虚弱,语气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条理,“剩下的药,就拜托您盯紧船队,让我爸在南都务必想办法凑齐,越快越好。”
福伯神色一凛,立刻应道:“好,小姐放心。我这就去安排船和人,加急回南都。老爷那边,我会把情况说清楚。”
“还有,”李云归的目光投向走廊另一端普通病房的方向,那里躺着为她拼命的伙计们,“水生、赵把头、阿彪他们,需要什么药,用什么补品,也务必寻来,用最好的。”
“是,小姐。”福伯郑重应下,看着李云归苍白的脸和一身狼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道,“那……我让车送您过去?您这身子……”
“不用惊动旁人,叫辆黄包车就好。”李云归拢了拢身上宽大的旧外套,遮住更多的破损与血污,“我先走了。这里……若有任何消息,立刻派人到陆家告诉我。”
抵达陆家,透过夜幕,依稀可见小楼,熟悉的景色让李云归鼻头有些酸,记得年节之时,第一次见彭书禹便是在此处,她站在花园里,静静伫立,而当时自己身边,就是陆晚君。
“小姐,到了。”
将思绪收回,李云归付了车钱,踏上台阶时,正巧遇见周云裳从外面匆匆归来。她穿着一身素色旗袍,外面罩着件薄呢大衣,手里提着个空了的旧手袋,脸色比白日里更加憔悴,眉眼间是掩不住的疲惫与焦虑,显然又是一无所获。
“周姨。”李云归轻声唤道。
周云裳闻声抬头,看到台阶下的李云归,先是一愣,待借着门廊灯光看清她苍白的面容和脸上手臂上处理过却依旧刺目的伤痕时,瞳孔骤然收缩,手里的手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云归!你这是怎么了?!”周云裳疾步冲下台阶,一把抓住李云归的手臂,触手冰凉,又看到她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男式旧外套,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周姨,别慌。”李云归反手握住周云裳颤抖的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药,破伤风血清,我已经拿到了,也亲手交给了穆医生,穆医生已经给用上了。”
周云裳僵在原地,好半晌才消化了这句话的意思,巨大的惊喜和后怕同时涌上,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拿到了?用上了?真的?你……你怎么拿到的?你这身伤……”她语无伦次,上下打量着李云归,心疼得无以复加。
“进去说,周姨。”李云归轻声安抚。
两人相携进了门厅。听到动静的彭书禹也从客厅走了出来,她穿着居家的素色衫裙,脸上同样带着奔波后的倦色。看到李云归的模样,她也吃了一惊,快步上前:“云归?这是……”
“大夫人。”李云归微微颔首,“药拿到了,用上了。穆医生说,只要今晚没有严重并发症,希望就很大。”
三人来到客厅坐下。在周云裳和彭书禹焦急担忧的目光中,李云归简略地将今晚的经历道来——船队伙计们如何分头行动,黑市如何险恶,交易如何被特务破坏,赵海、水生等人如何拼死断后,她如何带着药箱奔逃、遇险,最终被郭彩萍所救,与姚水娟护送她返回医院送药。她刻意淡化了其中的血腥,只陈述过程,但那一身伤痕和疲惫已说明了一切。
周云裳和彭书禹听得心惊肉跳,尤其是听到李云归被特务逼入绝境险些受辱时,周云裳紧紧攥住了她的手,掌心全是冷汗,彭书禹也忍不住以手掩口,眼中含泪。
“孩子……苦了你了……”周云裳哽咽着,轻轻抚摸着李云归手臂上包扎的布条,“为了君君,你竟冒了如此大的险……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叫我们……叫君君如何……”她说不下去了。
当初,她满怀期许前往南都商议婚事,李成铭却面露难色,最终婉拒。出面的虽是李父,但周云裳心知肚明,真正做出抉择的是李云归。明明两个孩子那般亲昵熟稔,明明两家上下都已默许乐见,这桩婚事为何突生变故?此后陆晚君对此更是缄口不言,讳莫如深。周云裳与彭书禹只能将疑问与遗憾压在心底,以为两家情分或许便止步于此,纵有惋惜,也只得接受。
可如今,战火硝烟中,是李云归第一个从尸山血海里认出,抢出奄奄一息的陆晚君。今夜,又是她拖着这身娇养大的小姐身子,闯入虎狼环伺的黑市,拼得一身伤痕累累,将这救命的血清夺回、护住、送来。
这哪里是“情分止步”?这分明是以命相托!可既如此,当初又为何……拒婚?周云裳和彭书禹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感激与复杂。
“周姨,别这么说。”李云归摇了摇头,“这是我该做的。何况,药能送到,多亏了福伯、赵把头他们,还有郭老板、姚老板仗义相救。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她顿了顿,继续道,“穆医生清单上剩下的药,我已经让福伯安排船队,加急回南都,请我父亲务必设法筹齐。那边人脉广,路子多,或许比我们在辰海四处碰壁要快。一有消息,会立刻送来。”
“云归……”彭书禹声音微哑,“陆家……真不知该如何谢你。”
“大夫人言重了。”李云归垂下眼帘,“当务之急,是让她渡过危险期,让受伤的伙计们得到最好的治疗。其他的,都不重要。”
佣人送来了药箱和热汤。周云裳挽起袖子,小心翼翼地为李云归清洗、消毒那些新增的擦伤和划痕,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地揭开临时包扎的布条,为她清洗那些狰狞的擦伤与划痕。每一下擦拭,都带着无尽的心疼与后怕。
在这温暖明亮的客厅之中,李云归终于允许自己松懈下绷到极致的神经。身体的每一处疼痛都在叫嚣,极致的疲惫席卷四肢百骸。她靠在柔软的沙发背垫上,不自觉的闭上眼,尽然就这样一把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写的时候总觉得,陆家天然的会给李云归最纯粹的放松,马上,马上就要
第89章
窗外的炮火声,终于从撕裂耳膜的近在咫尺,钝化为远方地平线上日夜不息的闷雷。这声音的变化,像一只沉重而缓慢的鼓,陆晚君就是在这样的鼓声中醒来,她先是先找回了嗅觉,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然后是痛,肺部像塞满了灼热的沙砾,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带来尖锐的刺痛。
她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缓缓移动,落在床边那个伏案而睡的身影上。
是她?!这场景何其熟悉,当初琴槐河上中枪,自己从医院中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李云归,如今……
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巨大的喜悦让她一阵晕眩,努力平复心情,再次睁开眼,她看到了那个人,不是李云归,是穆思晨,蜷在硬木椅子上,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连睡梦中眉头都紧紧锁着。
“思晨……”
陆晚君的喉咙动了动,发出一声破碎的、含混的气音。
穆思晨几乎是立刻惊醒了,医者的本能让她瞬间清醒。她扑到床边,手指迅速而精准地搭上陆晚君的腕脉,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她缠满绷带的胸口。
“别动,别说话。”穆思晨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平稳,“肺叶擦伤,肋骨骨裂,失血过多……你能活着,已经是阎王爷手下留情。”
她一边说,一边利落地检查伤口。动作娴熟,指尖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陆晚君任由她检查,目光却静静落在穆思晨憔悴的侧脸上。昏迷前的记忆碎片汹涌回潮,爆炸的热浪,撕裂般的疼痛,最后残存的意识里,有人说,别睡。
说,那不算数……
陆晚君动了动嘴唇,干裂的唇瓣传来刺痛。她用尽力气,抬起那只未输液的手,极其缓慢地,轻轻覆在了穆思晨正在为她调整输液管速度的手背上。
这是穆思晨第二次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是穆思晨这些时日在这里,寸步不离。不仅仅是为了救她的命,更是要在那些医院中往来穿梭的视线下,死死守住她最大的秘密。清洗、换药、检查,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环节,恐怕都是穆思晨亲力亲为,日夜戒备。
穆思晨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
陆晚君说不出更多的话,只是用那双因重伤失血而显得格外深黑、此刻却漾着清晰水光的眸子,定定地望着她。
这样的眼神令穆思晨心头一痛。
痛的是那双眸子太过清澈,清澈到望向她时不带一丝别样的意味,痛的是那眸中盛满了一览无遗的感激之情,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别这般看着我。"穆思晨别过头去,抽回手,语气故作轻慢,"你当谁稀罕救你,还不是周姨她们担心。"
她顿了顿,又道:"赶紧好起来,我的出诊费可贵得很。"
话音未落,她已端起换药的托盘,几乎是落荒而逃一般快步走出病房,将那满室无声的沉重感激与心底无从言说的苦涩,一并关在了门内。
陆晚君望着那扇轻轻合上的门,覆在被褥上的手指轻轻地蜷缩了一下。
穆思晨方才那一瞬间通红的眼眶,仓促离去的背影,她并非没有看见。
只是,自打她明白自己对李云归的心意那一刻起,便渐渐读懂了穆思晨看她的眼神。
那眼神里藏着的东西,与她望向李云归时如出一辙,小心翼翼,求而不得,甘之如饴,却又苦不堪言。
她何尝不懂那种滋味?
正因为太懂,才愈发觉得残忍。
穆思晨待她的好,她一桩桩、一件件都记在心底。从少时相识便处处照拂,到如今两度救命、守口如瓶,。
可她这颗心早已给了出去,给得彻底,给得决绝,连残渣碎屑都不剩半分。
对于穆思晨,她唯有感激,唯有敬重,再无其他。
思晨,对不住。
这几个字在心底无声地转了千百回,终究没能说出口。
陆晚君轻叹了一声,缓缓闭上眼,将那片冰冷而感激的清明,也一同关在了眼底。
又过了几天,陆晚君已经能从穆思晨勉强搀扶下,在床畔坐一会儿。窗外的天色不再是污浊的灰黄,偶尔能透出一丝惨淡的白光。
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阵微寒的穿堂风。
进来的是彭书禹,自那日从家中告别,多日不见,大夫人鬓边竟也添了几缕显眼的霜色。看到她的那一刻,陆晚君心中一痛,若不是担心她的安危,大夫人何至于此。
此刻,彭书禹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藤编食盒。
“母亲。”陆晚君低低唤了一声,险些落下泪来。
“醒了就好。”彭书禹在床边坐下,语气是一贯的平稳,却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她打开食盒,里面是熬得米粒几乎化开的清淡米粥,还有几样精致却绝不油腻的辰海小菜。“云裳日夜守了你这些时日了,我让她回去歇着。这是她盯着灶火熬的,趁热用一些。”
陆晚君由着穆思晨将她扶起些,小口地啜饮温热的粥水,胃里有了暖意,神思也更清明些。但她依旧沉默。
彭书禹的目光落在陆晚君苍白而沉默的面容上,那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木然与空洞,令她心尖一阵揪紧。
这些时日,陆晚君大多时候都是这般模样,清醒着,却异常安静。纵是穆思晨与周云裳同她说话,她亦往往只是听着,以点头或摇头作答,眼神时常飘向某个虚空之处,仿佛有半缕残魂仍滞留在那硝烟弥漫、血肉横飞的战场之上,不得归位,亦不愿离去。
沉默良久,彭书禹轻叹一声,提起食盒缓缓起身。穆思晨亦随之站起,声音放得轻缓:"大夫人,您先请回罢。她的伤势已过了险关,眼下最紧要的是静养。您与周姨这些天耗费的心神太多,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般熬。这里有我守着,您尽管放心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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