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手中的戏服轻轻抖开,那大红如流云般铺展在烛光下。
“这是我最珍爱的一套戏服。”郭彩萍的声音有些低沉,却透着无限深情,“穿着它,我不知在这方寸戏台上,与水娟拜过多少次天地,成过多少次亲了。眼下,我们已经身无长物,此次一别,不知何日再见,今日,我将它赠予你,权当你与云归大婚之礼,就在这儿,让我们给你扮上一回,让你在云归面前,做一次真正的新娘子,如何?”
新娘子?李云归闻言,眼中一亮,期待的看向陆晚君。
眼见爱人眼中满是期许,陆晚君又怎忍拒绝,在外无法以女子身份与她相处,哪怕只在这里,哪怕只有片刻,以真正的陆晚君之姿出现在她的面前,也是好的。
念及此处,陆晚君眼眶微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郭彩萍与姚水娟捧着那套大红的嫁衣,簇拥着陆晚君进了里间,拉上了那道半旧的帘子。
帘内,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响起。
当陆晚君解开那件宽大的男式长衫,一圈圈解开那条常年缠在胸口、早已泛黄变硬的束胸布时……
郭彩萍和姚水娟的手猛地僵住了。
在那具原本应该温软如玉的单薄身躯上,没有少女的娇嫩,只有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有旧时的弹痕,有新愈合的枪伤,更有那常年勒胸留下的、早已变成青紫色的深深勒痕,像是一道道锁链,嵌进了肉里。
“这……”姚水娟捂住了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得吓人。
“无妨。”陆晚君却只是淡淡一笑,仿佛那是别人的身体,“早就不疼了。”
郭彩萍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鼻间的酸楚。她知道,这偷来的欢愉何其难得,怎能让眼泪坏了气氛?她伸手拭去姚水娟的泪,低声道:
“别哭。咱们给晚君扮上,让她做最漂亮的新娘子。”
……
片刻后,帘子后传来了郭彩萍略带沙哑却透着喜气的声音:
“好了。云归,回头。”
一直背对着帘子、紧张得手心出汗的李云归,猛地回过头来。
只这一眼,便是万年。
帘子被轻轻挑开。
陆晚君站在那盏昏黄的马灯下,仿佛是从画中走出来的神女。
那一身大红的蟒袍,如火如荼,衬得她原本苍白的肤色如雪般剔透。两鬓垂下的珠翠流苏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在她脸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明亮的眼睛,此刻因为羞涩而微微垂下,却有一种摄人心魄的美。李云归怔怔的看着,只觉得呼吸都要停滞了。天地万物在这一刻,好似都失了颜色。世间只有这抹红。
“晚君……我的新娘子。”她喃喃出声,像是怕惊碎了这一场梦。
姚水娟与郭彩萍对视了一眼,悄悄的离开了房间,回到了主屋之中,将这难得的时光留给二人。
那夜,窗外的风声似乎停了,陆晚君觉得自己坠入了一片温暖的云端。
李云归的手指很凉,却点燃了她每一寸肌肤下的火。
那只曾握笔写诗的手,此刻正颤抖着,极尽温柔地描摹过她身上那些狰狞的伤疤。指腹滑过那道深紫色的勒痕时,李云归的眼泪落了下来,烫得陆晚君心口一缩。
“别哭……”陆晚君想去擦她的泪,却被李云归反手扣住了十指。
不需要言语。陆晚君恍惚间觉得自己是一叶孤舟,在李云归这片深海里浮沉。所有的克制、所有的伪装,都在这一刻被那温柔的潮水彻底击碎、消融。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那些破碎的喘息,交织在一起,像是两个孤独的灵魂,在乱世的缝隙里,拼命地想要嵌进对方的骨血里,再也不分离。
直到红烛燃尽,天光微熹。
陆晚君在那温暖的怀抱中沉沉睡去,这时,李云归才微微有些懊恼,害怕醉酒的放纵,牵动了自己新娘的伤势。
细细检查一番,发现并无大碍,李云归这才羞涩的将头埋入爱人颈间,缓缓在她缓慢的呼吸里,慢慢睡去。
作者有话说:
写着写着,突然反应过来,咦?怎么第一次君君就受了?这不对啊大人!
第96章
七日后,郭彩萍与姚水娟变卖家产,乘船离开辰海前往庆州。
这日送别二人回程后,福伯送来一封书信,却是给陆晚君的。看完书信,陆晚君神情严肃起来,
“爸说了些什么?”将周云裳煮好的鸡汤端到陆晚君面前,李云归起身将书房的门关好,这才又重新坐回陆晚君身旁。
“是关于山口敬一的事情。”
陆晚君将鸡汤放在手边,却对上李云归警告的眼神,只好无奈笑了笑,端起鸡汤一饮而尽,眼看她把汤喝完,李云归才重新拾起话头,道:“查出眉目了?”
“嗯。”陆晚君点头,将调查山口敬一之事缓缓道来,原来当初收到诀别信,她万念俱灰,却意外收到了那位青帮修表匠的来信并附上了一个画像。一直以来,陆晚君都想尽办法想要从这个修表匠口中知道山口敬一的模样,却因他怕惹祸上身不愿多说。
当初,陆晚君故意留心,告知修表匠除了他,还有报道了那则船王女婿花边新闻的记者与山口敬一有瓜葛。谁料后来,那记者果真死于非命,修表匠思虑在三,觉得山口敬一心狠手辣,与其与虎谋皮,不如将真相告知陆晚君,借陆晚君之手杀了那落日人。于是寄来了信件,附上了画像。
“这……”李云归将画像打开,一张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陈天烬?!!他是山口敬一?”
李云归大惊失色,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陈疏影的弟弟,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是杀害陆少君的凶手,是多次想要置陆晚君与死地的落日人。
陆晚君见李云归面色苍白,连忙伸手轻抚她的后背安慰,“起初我也不敢相信,但是那只怀表的确就是想要杀我的杀手留下的。至少可以确定陈天烬这个人绝不简单。后来,让我彻底将他与山口敬一联系在一起的,是光明会。”
“光明会?”
“那是一个宗教性质的同好会,暗地里实际上落日国在各国里的暗杀组织。曾经为了调查山口敬一,我查到这个组织,知道了山口敬一就是这其中的一员,后来,我哥哥死后,这个组织在辰海就突然消失了。这段时间落日国备战进攻上海,这些组织又死灰复燃,才终于让我抓到一丝踪迹,找到了当年组织内的一员,当我把陈天烬的画像给他看的时候,他一眼认出他就是山口敬一。除此之外我还在他的住处搜到了这个。”
陆晚君将一张合照递给李云归,合照上方用落日国文字写着“光明会第十三期”,背面写着合照中每个人都名字,而陈天烬所在的那一栏赫然写着“山口敬一”。
“怎么会……”李云归倒吸一口凉气,她不敢相信此事的根源在于,这个人是陈疏影含辛茹苦教养到大的亲弟弟,陈疏影的为人,怎么可能养出这样一个卖国求荣的叛徒?若她知道自己的弟弟竟然是这般忘恩负义的走狗,她又该如何呢?
“知道此事后,我第一时间着人通知了伯父,让伯父当心陈天烬此人。刚刚伯父的来信中说经过他的核实。前些时候趁他外出举报船只,险些被发现李家运送药物给新军打鬼子。还有,闹的满城风雨的红榜募捐,险些让李家万劫不复,这其中都有陈天烬参与的痕迹。”
“难怪红榜之后,爸爸说家中并不安全,难道从那时,他就在怀疑天烬了吗?”
陆晚君摇了摇头,“此事伯父并未提及,只是他行事向来稳健周全,既然已经知道内鬼是何人,一定还有后手的。”
“可是,为什么?他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对我们下手,当年他年幼,疏影姐孤苦无依,虽然最终疏影姐以冥婚为由得入我家,可这么多年,我们从未亏待过她们,始终情同手足,他竟然勾结外敌,屡次要置我们于死地!”
陆晚君叹道:“陈天烬刺杀我哥一事,按照光明社的社规,这是他们入会投诚的手段之一,我猜想当时辰海局势不定,我家自然是众矢之的,落日人要辰海变天,越乱越好,于是便有了刺杀陆家唯一儿子的计划。我与哥哥相貌无二,当时又长期在国外,因此,琴槐河上陈天烬偶然遇到我,还以为是自己没完成任务,冒险补了一枪。后来,光明会因内斗解散,他与我家的恩怨便搁置不提。他南都船王姻亲的天然身份在前,落日国一定不会放弃,我推测,后来他之所以没有再杀我,是为了不暴露身份,二来,他当时都任务已经跟陆家无关,恐怕是接到了潜伏在李家,控制整个长江航运这样的任务。”
听到这里,李云归只觉得浑身发凉,饶是自己已经经历生死,见过战场残酷,可面对这人心鬼蜮,她却还是难以招架。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良久以后,李云归轻声问道。
陆晚君目光炯炯,恨声道:“哥哥的仇不能不报,我必会手刃陈天烬。是以,明日我就回南都,可是你……”
陆晚君看向李云归,“你不能跟我一同去。伯父信中的意思是你与我母亲,大夫人先去庆州,待南都事毕,我们再去接你们。”
听到陆晚君又要涉险,李云归下意识的握紧了她的手,却并未出声阻止,如此乱世,无人能置身事外的。况且家中尚有毒蛇伺机而动,牵一发而动全身,既然父亲和陆晚君已经安排好,那么自己此刻能做的,就是照顾好自己,护好周姨和大夫人。
“不管遇到什么事,不可再让自己身陷险境。”
“好。”
“不许不顾及自己的身体。”
“好。”
“一定要好好珍重。不能让我担心。”
“好。”
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声叮咛,看着李云归含泪的双眼,陆晚君只好紧握她的手,一声一声郑重的答应着。
此间二人商量完毕,陆晚君起身去找彭书禹与周云裳,将这些事情告知了两位长辈,听闻杀害陆少君的凶手即将落网,两人不由仰天长叹,又想起此去锄奸凶险万分,陆晚君才下战场又要冒险,不由心疼不已,再三嘱咐。
次日,天还未亮,周云裳便已经熬好了汤,李云归将陆晚君的衣物一应物品收了又收,生怕这人不当心自己的身体。彭书禹从佛堂走出,又进了厨房与周云裳一起准备早饭。
江面依旧停着战舰,是以陆晚君跟着李家船队隐蔽出发,众人不得想送,只好作罢。
陆晚君走后,李云归也没有闲着,她与两位长辈一起,将辰海的家业一一变卖,唯独这陆家公馆到底还是留了下来,按照彭书禹的意思,一来,不差这点钱,二来,往后若再回辰海也有个落脚之处。
数日后。
随着“咔哒”一声脆响,那把沉重的铜锁锁住了陆公馆的大门,也锁住了一段旧时光。
将钥匙交托给可靠的留守老人后,李云归搀扶着彭书禹和周云裳,登上了前往大后方庆州的客轮。、
客轮行至庆州,两江交汇处,一座巍峨的城市仿佛是直接从悬崖峭壁上生长出来的,险峻的山川之中,透着一种顽强的生命力,这是辰海与南都无法比拟的。
好在,李家并非毫无根基。
早在得知国府意欲迁都的风声时,深谋远虑的李成铭便已着手布局。李家的船运业务本就覆盖长江沿线,庆州作为上游重镇,自然早已置下了产业与人脉。
李云归一下船,便有李家在庆州分号的掌柜带着轿夫等候。她先将两位长辈安顿在李家的别院暂歇,甚至来不及洗去一身风尘,便马不停蹄地开始联络各方。
整理账目、盘点库存、拜访当地商会……
这位昔日的南都贵女,如今在异乡的码头与商行间穿梭,言谈举止间已颇有几分李成铭当年的雷厉风行。
就这样脚不沾地地忙活了六七日,李云归终于在渝中区半山腰的一处清幽之地,为陆家寻到了一处极好的宅院。这地方依山傍水,且周边比邻而居的皆是刚随国府迁来的要员眷属,治安极好,算是这乱世中难得的安全岛。
一切尘埃落定,李云归心中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入住新家这日,天空难得放晴,驱散了山城连日来的雾气。
周云裳特意起大早去集市买了最新鲜的食材,系上围裙,亲自下厨整治了一大桌子好菜。
“来来来,云归,快尝尝这个。”周云裳夹了一块热腾腾的粉蒸肉放进李云归碗里,眼中满是慈爱,“这几天把你累坏了,都没怎么正经吃饭。这庆州的辣椒太冲,我特意少放了些,看看合不合胃口?”
“好吃。”李云归大口吃着,“周姨的手艺,走到哪儿都是一绝。”
“这些日子,多亏云归帮衬,我们才得以安家。等到君君将南都那些祸害除去,今年咱们这一大家子,就在这庆州城里,热热闹闹地过个年!”说到这里,周云裳举起茶杯。
彭书禹也难得举杯,“对,等她回家,一起过年。”
听到两位长辈提及陆晚君,李云归一直以来心头暗暗的牵挂有了共鸣,不由有些红了眼,连忙举杯,“周姨和大夫人说得对,等南都事毕,爸爸也会过来庆州,届时咱们两家人都会在庆州过年呢。”
三人正在说笑,门外忽然响起来敲门声,李云归连忙起身开门,却是自家店铺的马掌柜。
“小姐。”
“是南都那边有消息了?”不等人回答,李云归立刻发问。
“是,陆少爷写来的信,他托人带话,一切安好,不日便会来庆州与你汇合。”马掌柜将信递了过去,李云归闻言紧绷的心已经放松了一大截。
将信拿回屋内时,周云裳与彭书禹已经起身等候多时了。
“怎么说?”
眼见李云归读完信,周云裳这才开口询问。李云归笑道:“晚君在信中说南都布局多时,是以过程很顺利,大家都毫发无损,她追山口敬一至江边,亲手将其击毙。”
“好!好!好!!”
听到这个消息,周云裳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带着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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