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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瞧了几次,还是会觉得这地方憋屈的紧,地方太小了。”李云归看了看眼前小小的格子间,忍不住摇摇头。
徐志笑道:“每间号舍宽不过一人,深也就三尺多,高约六尺,勉强能容下一个人坐着、躺着。里面就两件“家具”:一张可活动的木板,白天把木板架在两边的凹槽里当书桌,晚上放下来就成了床;还有一个小泥炉,天儿冷的时候,考生可以自己烧点热水、温口粥,不过考试期间管得严,怕炉火引发火灾,一般只允许用炭火,还得有监考官盯着。
考生在这儿一待就是九天六夜,要考三场,每场三天,吃喝拉撒全在里头。天热的时候,号舍里跟蒸笼似的,考生汗流浃背,写的字都能被汗水洇湿;天冷的时候,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冻得人手都握不住笔,只能把脚揣在怀里暖着。溱代有本《科场回忆录》,里面就写过考生在号舍里的苦:“六月炎暑,号舍如炙,衣裤尽湿;十二月严寒,笔冻难书,呵气数番方得字。
前些天还有北屏来的学子,来这儿特地摸了摸这板子,说要沾沾举子们的文气呢。”
听到这里,李云归忍不住转身朝陆晚君笑道:“这位渊博的先生也来沾沾文气?”
陆晚君知道眼前这人又开始调皮,却也拿她没什么办法,看着陆晚君无奈的样子,李云归心情舒畅,心想,总算扳回一局。
第12章
从贡院出来,陆晚君给徐志结算了十八个铜板,徐志开心得摇头晃脑,正还要说一些感谢之词,不远处一个小孩便跑了过来,冲着徐志喊道:“徐先生,你们家宝儿又跟人打架哩。头都给人打破了。”
“啊呀!哪个兔崽子!”徐志拍了拍大腿,骂了一句,抬脚就跟在那小孩后面往回跑,跑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朝陆晚君和李云归作了个揖,李云归忙还礼,陆晚君也还礼道:“徐先生且去忙罢。”
那徐志这才赶忙离开,接下来的行程就由李云归带着陆晚君四处逛了,因在南都贡院里两人距离拉进不少,这一路到夫子庙,两人说说笑笑,或是吃些路边小摊,或是坐在树荫下休息聊天,倒也是惬意。
“你看,就是那家店,做菜不好吃,态度还极差,我只是说了句菜太咸了,那店里一家四口人竟然追着我骂,实在是过分极了。从那以后,我都不愿意往夫子庙这边来了。”
指着不远处一家小店,不知不觉,李云归朝陆晚君埋怨起先前独自一人被欺负的委屈来。
这件事其实从她被追着骂以后就不了了之了,要说跟警察局打声招呼这家小店或许就要关门歇业些许时间了,再不济,找几个人找找店里的麻烦,这口气也就出了,只是她做不了这样仗势欺人的事,而说起吵架那就更不行了。
于是这口气就被她咽了下去,今天跟陆晚君行至此处,她不免又想起那天被人追着骂的窘迫和不甘,也不知怎么,竟然就这样像孩童似的在陆晚君面前告起状来。
陆晚君听了李云归这样说,也很是愤愤不平,道:“哪有这样做生意的,这不是恶霸吗?”
“就是!”李云归也愤愤不平起来,好似这陆晚君身上就是有这样让人放松做自我的魔力一般,在她身边,李云归越来越松弛。
“走,我们找他们去。”
陆晚君说着,拉起李云归就要往那家店走,李云归吃了一惊,忙道:“去干嘛?这都多久之前的事了,难不成你打算现在去揍他们一顿不成。”
“君子动口不动手,怎么能打人呢。”陆晚君忙摇头。
李云归道:“可不是嘛,但不动手的话,你觉得我们能骂的过他们?”
陆晚君看了看李云归温婉的模样,心知她虽然偶有调皮之处,但骂人定然是不行的,只是,自己这张嘴,要与这些混迹市井之间的恶霸斗法,那也是毫无战斗力可言的。
“对嘛,”李云归似是看透了陆晚君的心事,笑道:“不能打也骂不过,我们何苦眼巴巴的送过去讨没趣呢,还是算了。”
“那不行。”陆晚君摇头,“既然这事你如今还记着,自然是委屈的,既然还在委屈,这事就没办法算了不是吗?”
李云归闻言一愣,不等她答话,那边陆晚君就好似想到什么好主意一般,咧嘴轻笑,“等我一下。”
说完,她便朝一旁一个算命摊走去,只见她跟算命先生说了几句,又从怀里数了些铜钱给他,那算命先生就开始奋笔疾书起来。没过多久,陆晚君就拿了厚厚一沓纸走了过来。
“这是?”
李云归接过纸张一看,只见几十张纸上写的都是一句话,“川记小馆口味极差,仗势欺人,慎选!慎选!”
“你……”明白陆晚君的意图,李云归忍不住笑出声,虽说这人是为了给自己出口气,可这种行为也太幼稚了些吧。
陆晚君好似并没有看到李云归的反应,只是拿起纸张就朝来来往往的行人分发,一边发还一边认真道:“对面那家,口味极差,还仗势欺人,千万别去。”
“那家,川记,千万别去,他们做菜极差,还骂人。”
让李云归觉得幼稚的事情,陆晚君做得极其认真,看着她微皱的眉头,仔细的游说,李云归唇边的笑容渐渐凝固,面对自己的往事,那人没有说算了,也没有安慰自己大人不计小人过,反而是真的在为自己出一口气。
而随着那纸张一点一点被发给旁边来往的路人,李云归只觉得心里某个角落封闭的小小的,甚至不值得拿出来说的委屈,不甘,竟然真的一点一点消散了。她突然明白,有时候出气也不一定要针锋相对,你来我往的。重要的是让那些被自己无辜承受的恶意,有一个可以出去的地方。
此刻,陆晚君发传单,控诉那店家的行为,正是如此。
“这人真是……”
看着陆晚君修长的身影,穿梭在人群里,李云归站起身,一把从陆晚君手里抽出些纸张,跟着她一起发起传单来。
“川记小馆,口味极差,千万别去,真的。”
陆晚君微微侧过头,李云归向路人发传单的模样,落在了她的眼中,无人察觉之间,陆晚君唇角扬起一抹深深的笑意。
“发完了。”
李云归发完手里最后一张纸,心情十分舒畅,一件很小的事,却有一个傻傻的人,认真的陪着她做,怎会让人不心情愉悦呢?
“要不要再来点?”
“不要,不值得。”
听李云归这样说,陆晚君知道她已经释然了,便也不强求,两人这一番折腾都有些微微出汗,于是就倚在树荫下,买了些酸梅汤,两人再次休整起来。
第13章
“李云归,你怎么在这儿?”
陆晚君和李云归从夫子庙出来又在旁边的小吃摊用过晚餐,这时却听到了一个熟悉,但都让两人心中咯噔一下的声音。
“曾乐,好巧,你今天也出来游玩吗?”
意外遇到了曾乐,都是一个报社的同事,李云归礼貌的向他打了招呼。
“你们这是,在约会?”
曾乐看向一旁的陆晚君,这是他第二次在李云归身边遇到陆晚君,可这次这个俊美的男人给他带来的危机感更甚了。于是,他的问话变得很直接了当起来。
陆晚君闻言皱了皱眉,向前一步隔开两人,这次的走位十分直接,她走到曾乐身前,道:“我初来南都,与李小姐家是世交,她尽地主之谊带我来逛逛。”
陆晚君的回答很好的维护了李云归的声誉,就更衬托得曾乐的问话十分无礼了。
可李云归听了,心里却莫名有些烦躁,来不及细想这种感觉从何而来,此刻,她不想跟曾乐过多纠缠,于是道:“既然如此,你先忙,我们先告辞了。”
“我也是闲逛,既然不是约会,不介意多我一个吧,刚好这一块我很熟悉,可以为陆先生介绍介绍,大家交个朋友,怎么样?”
陆晚君已经澄清两人不是在约会,那就不是男女朋友关系,曾乐借此又打着交个朋友的旗号出来,这让人更加不好拒绝了。便是李云归一下子面对对方如此厚脸皮,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这样,曾乐如愿以偿加入了二人的队伍之中,他追求李云归在报社已经不是秘密了,奈何这位李小姐总是进退有度,完全摆明了只当他是同事的态度,可是曾乐并不想就此放弃,更何况在打听到对方是南都船王的女儿后,他的“爱情”更是上升到了非卿不娶的地步了。
但是一个多月的送花,追求没有打动李云归,反倒在中秋佳节假期看到她与那位风度翩翩的军官走在一起,有说有笑,那样的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这让曾乐心中很不是滋味,哪怕自己不能很快的追到李云归,也要搅黄她身边所有其他人。抱着这种想法,曾乐硬是死皮赖脸的跟了陆晚君和李云归一路。
“云归,那边有糖画,你要不要也来一点尝尝鲜?”
“说起来,这家店的雨花茶不错,要不我们去试试?”
一路上,曾乐倒是介绍得十分尽职尽责,可是十句话有九句都是冲着李云归去的,可谓是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了。
自从曾乐厚脸皮的加入,一路上陆晚君与李云归就没有怎么说话,碍于同事身份,李云归偶尔还礼貌回应了几句,陆晚君就变得异常沉默了。
“先生,给这位美丽的小姐买束花吧,你看这花多美,多衬她呀。”
路边的卖花女十分有眼力的注意到了这三人,凑了上来。曾乐一见立刻献起了殷勤,一边掏钱,一边说:“说得好,鲜花配美人,给我来一束。”
“不用了,比起花,我倒是有点饿了。我记得这附近有一家酥涝做得特别好,是不是?”
“对对对,不过我们好像已经走过了。”
眼见李云归难得答话,曾乐自然赶紧接过话头,生怕陆晚君抢了先。
“先生,那这花……”
卖花女见生意落空,有些失落。
“给我吧。”陆晚君递给她几个铜板,买下了那未被买走的花。
“原来走过了啊……”李云归略显遗憾的看向曾乐,曾乐被她这么一看,心头一荡,人也有些飘飘然起来,道:“无妨,你要是想吃,我去买来就是。”
“这样的话,那就麻烦你了。”李云归道了声谢,曾乐难得找到这么一个机会为心上人做点什么,自然就乐悠悠的去了。
眼见曾乐转身离开,李云归一把握住身边陆晚君的手,陆晚君一愣。
“愣着干什么,再不走又要被他缠上了。”
说罢,李云归拉着陆晚君,两人手牵着手,在人群里小跑起来,两人衣着不凡,一个俊,一个美,就这样奔跑在琴槐岸边,惹的行人纷纷侧目。
“对不起,让让。”
李云归就这样一边道歉,一边拉着陆晚君,一路跑到池畔码头,码头前核对船票的计票员看着两人,正预备拦截,李云归忙道:“我们包船。七板小船,带茶水就好。”
“一艘七板船,带茶水,包了。”
计票员朝身后喊了一声,立刻就有一位橹工上岸,将两人朝那小船引去,两人一面走一面防着回头找人的曾乐发现,因此走得鬼鬼祟祟。
待走到船舱处,陆晚君预备先扶李云归上船,谁知,李云归却是在岸上人群里看见了探出头的曾乐,连忙一把揽住陆晚君的脖子企图将她塞进船里,谁知,此处跟平地不一样,她这一番举动引得船体摇晃不止,李云归身子一歪,就往船舱倒了过去,陆晚君迅速将她抱在怀里护住,两人就这般滚作一团跌进了船舱里。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席卷全身,李云归落入了一个柔软的怀抱里,撞到地面的一刻,陆晚君闷哼了一声,随即下意识的将怀里的人护得更紧。
“哎哟,两位客观可得站稳点,没摔伤吧。”
前面的橹工听到动静连忙回过身,伸手将两人扶起来,岸上的曾乐手拿一碗酥涝,依旧在人群中寻找,并未曾想到,他心心念念寻找的人,已经进入了船舱里,寻找许久不见人影,曾乐将一切归咎于陆晚君乘虚而入抢走了李云归,对陆晚君咬牙切齿咒骂了几句,把那酥涝扔在地上,就气冲冲的离开了。
“谢谢。”
站稳身形的陆晚君朝橹工道了谢,那橹工便自觉去船头撑船,船舱中只剩两人之时,不免又都纷纷想起了刚才肌肤相亲的一幕,都微微红了脸。
“你没受伤吧。”
异口同声的一句话,让两人脸上又红了几分,李云归在一旁落座,拿起船上的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陆晚君见状,便也在对面坐了下来。
“刚才……对不起,我……”
“是我没站稳,无妨。”
李云归开口打断了陆晚君的话,心里暗暗埋怨道,这呆子,这种事还要一本正经的解释吗?岂不是越解释越让人不好意思了么。
被李云归打断了话,陆晚君一时也不知道要做些什么才好,整个人更加局促,只好也拿起一杯茶喝了一口,也不知是喝得太急了还是如何,一口下去,给他呛得直咳嗽,一旁的李云归被她这幅样子逗笑,陆晚君随即也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一时间,这尴尬的氛围这才慢慢疏散开来。
第14章
两岸已经开始亮起一些灯光,河岸边的摊贩小店,为了营造氛围,统一点亮了大红灯笼,那些朦胧的微光落在河里,被橹公的船桨击碎,碎裂漂浮在河水里,时而荡漾,时而重新粘合在一起。
无法复原,又无法彻底隔绝分开。
秋夜微凉,李云归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似乎也随着船舱的起伏,变得软弱,不再那样防备。
微微测过头,她看见岸边的灯光在为她描绘陆晚君的轮廓,而那轮廓又让她想起小时候见过的那个女孩,这人的妹妹。
同一张脸,同一家人,如果必须嫁的话,为什么不能是妹妹,心里有个叛逆的声音嘀咕了起来。
“你真的想过要跟我结婚吗?”
恍神的一瞬间,李云归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船舱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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