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原本轻松的氛围在沉默中变得逐渐压抑且凝重,陆晚君微微一怔,怀里的手几乎要触及到从卖花女那里买来,被他藏的好好的花,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那手如同触电一般迅速手回。
她唇角依然带着笑意,好似什么都没有变过。
“从知道这件事开始,我就一直在想。”
陆晚君的回答很诚恳,却又好似什么都没有回答一般。
李云归原本只是随口一说,听到对方这样的回答,心中不快,随即认真起来,追问道:“那想出结果了吗?”
陆晚君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这桩婚姻对李云归是不公的,进入军校,成为教官总队的一员,不止是想要保护家人,她更想有朝一日自己有足够的实力,变得强大,那么,就不用再牺牲李云归的幸福,用与李家的联姻来庇护陆家了。她不止一次想要结束这捆绑李云归的联姻,可是她还远远没有那样的力量,而在这之前,擅自行动,只会辜负李成铭的好意,把局势拖入不可控的深渊。
因此,她现在无话可说。
船仓里传来几声急促的水声,那是橹公撑着桨在调头。
“我也想过,从知道这件事的那天起,我一直在想,怎么才能不嫁给你。”
李云归没有理会陆晚君的沉默,她定定的看着岸边,看着岸上来来往往的人,好像只要看着,她就能成为其中的一员,彻底融入那人间烟火中去。
过了一会儿,李云归又说,“包括接你的那天,我本来打算逃走的。可我注定没能逃掉,就像我注定是李家的女儿,李家的财富可以给我常人无法想象的自由,而享受了这一切的我,注定无法真正自由。”
陆晚君看着李云归说这话的样子,忽明忽暗的光影里,她在李云归眼里看到了妥协与坚定。每个人都有自己需要承担的责任,自己是这样,李云归何尝不是,就像她说的,她并不愿意结婚,可是她愿意为了李家负起某些责任。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此刻,陆晚君很感激李云归可以对他将一切说的明白,却又很恼怒自己什么都无法对李云归说。
因此,她只是安静的看着,看着对方眼里的坚定慢慢隐匿,看着对方眼里自己的影子变得如水波一般摇晃不清,而后,在一种名为失望的情绪触及眼底之前,她看到李云归撇过头去。
“二位,这儿就是桃叶渡了,南朝王献之当年送爱妾桃叶过河,还写了诗:"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您看这渡口虽小,却是琴槐最有名的古渡之一,不少情侣都特意让船在这儿多停片刻,沾沾这份浪漫气。不过您放心,咱们停船不额外收费,就是得留意旁边的小船,最近河道里"七板子"船多,难免有些拥挤。需要在这里停一会儿吗?”
“不用了,我们只浏览一番就好,您尽可往前。”
李云归谢绝了橹公停船的好意,小船便又晃晃悠悠起来,正如橹公所言,这桃叶渡有不少情侣在此约会,又赶上中秋佳节,河道里的小船格外多,行驶的也就更慢了一些。
“这桃叶渡也算是知名了,光坐在船舱里看不真切,要不要出去看看?”
无法打破的沉默让李云归终于有些坐不住了,她抬眼看向陆晚君,好似方才一切并未发生过一般,陆晚君自然明白她的用心,点头轻笑,也好似方才两人并未有过什么深刻对话,装作无事发生,是成年人之间最伟大的发明。
“咦……”刚走出船舱,李云归就看着岸上微微皱眉。
“怎么?”身后陆晚君跟着走了出来,顺着她的目光也朝岸上看去,忽然,一个极为微妙又迅速的感觉让陆晚君背脊发凉,下意识将李云归按倒,不等她探究原因,琴槐河上的一声枪响,炸裂了夜空,激起阵阵刺耳的尖叫。
“杀人了,杀人啦——”
许多人惊叫着,奔跑着,李云归听到那嘈杂的叫声里,传来几声尖利的哨声,那是警察专用的警备哨,然而,就在她抬头看向陆晚君的时候,她因惊吓而飞快跳动的心脏在这一刻差点停止,她看到陆晚君直直倒下。
“你,你中枪了。”
李云归浑身都血液好似凝固了一般,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她看到陆晚君黑色的衬衣慢慢塌了下去。
“船家,靠岸,有人中枪了!”
“不要!”陆晚君一把伸手拉住李云归,巨大的力气让李云归几乎疼得喊出来,她看到对方脸上血色全无,明亮的眼眸湿漉漉的,如同受惊的小鹿,她很想安慰对方让她别怕,可现在有一个更恐怖的事情即将发生,一旦自己失去意识被送医,那么,她苦苦隐瞒的身份就会暴露,一切都坚持都会功亏一篑。甚至,李云归……
眼前黑暗越来越沉重,陆晚君无法再多作思考,“去穆家医馆,找……找穆思晨……”
李云归疑惑的看向陆晚君,她不懂这样的枪伤为什么要去医馆而不是医院,当她抬眼对上陆晚君的双眸时,竟在里面到了一抹彻骨的绝望,最后,她听看到陆晚君的双眼神光微微散去,在她闭上眼之前,她听到她喃喃道:“求求你……对,对不……”
声音如同受伤的小兽在悲鸣……
第15章
李成铭得知消息的时候,正在家中与陈疏影打赌,赌二人晚饭会不会回来吃,李云归的电话自医馆打来,话说的很简短,只有:“陆少君负伤,此刻在穆家医馆。”几个字。
李成铭放下电话以后,脸色凝重,陈疏影从未见过对方如此模样,遂也不敢多问,只是连忙备车,等到李成铭到达医馆的时候,李云归正坐在急救室外的长椅上,脸色苍白,不知在想些什么。
“囡囡。”
李成铭的呼唤让李云归回过神,她站起身来,快步走上前去,李成铭一把将女儿抱在怀中,父女俩什么话都没有说,李云归却觉得自己刚刚飘到天外的魂好似稍稍回来了,连同整个身体,都终于对外界的环境有了实际的感觉。这一刻,她才终于闻到了医馆里消毒水的味道。
“发生什么事了?”
李成铭拉着李云归在长椅上坐下来,李云归这才慢慢将二人在船上遇险的事情说了出来,陆晚君如何中枪,自己如何将她送到医馆,只是关于陆晚君晕倒之前的哀求她决口不提,也并未说明为什么将她送来这里。
好在此刻,李成铭一门心思都在陆晚君的安危,以及为何会发生这件事上,并没有反应过来其他,他将李云归安抚一阵后,又吩咐管家立刻去警察厅等消息,意在督促警察迅速破案,毕竟谁会怠慢李先生的事情呢?
陆晚君的伤并没有伤及要害,因此,子弹取出来以后,她就已经脱离了危险期,急救室大门打开,几名医护人员走了出来,为首的是那位叫穆思晨的女子,是陆晚君昏迷之前哀求李云归来找的女子。
“医生,病人情况怎么样了?”
“子弹已经取出,没有伤及要害,只是失血过多,需要继续住院观察疗养。”
听到观察疗养几个字,李成铭这才反应过来,这家医馆着实有些小了,于是吩咐人联系李公馆旗下的医院。
“李先生,恕我直言,病人现在并不适合转院,这是我作为一名医生的建议,如果李先生对我们的资质有什么疑问的话,也许可以等病人稍后醒来,自行观察她的情况,听听她的意见如何?”
李云归第一眼看到穆思晨的模样,那个清秀温婉的样子就已经让她记忆犹新,她没想到这样一个女子,在面对李成铭的时候,言辞如此直接犀利,不留余地,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李成铭在南都名声在外,除了自己的女儿,倒是许久没有被人这么不客气的对话过,他先是微微皱眉,可碍于这是陆晚君的主治医师,他心里还是尊重的,于是情绪一转,笑道:“是我李某人关心则乱了,还望医生能体谅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心情。既然此刻尚不宜移动,那接下来几天就先拜托医生关照了。”
“应该的。”穆思晨脸色稍缓,将陆晚君的伤势,注意事项等一一向众人交代后,便离开了。
病房中,李成铭看着床上昏睡的陆晚君呆坐了许久,他伸手探入怀中,摸出许久未曾打开的雪茄盒,打开之后,却又发现里面空无一物,眼神一滞,李成铭回过神,忍不住笑了起来,抬头看了看同样看着他的李云归笑了笑,道:“你呀,你呀……”
“戒烟可是您亲口答应的,难道要反悔?”
李云归装作生气的模样看向自己的父亲,她知道,父亲是一个极重情义的人,当初陆晚君的父亲陆秉国离世,父亲也是整夜枯坐,身边烟头丢了一地。如今,让陆晚君来南都本来是要好好保护的,谁知却再次让他遇险,此刻,父亲心里一定很难受。
于是,李云归假装与李成铭斗嘴,倒是真的转移了他的些许注意力。
眼见李成铭心情稍稍好转,李云归便说:“眼下她已经脱离危险,今晚我守在这里,爸,你就先回去吧。”
“可是你……”
李成铭自是不放心,也不忍心女儿太过累着,李云归又道:“放心吧,有什么事我会打电话回家的,更何况这次事情来的这么突然,很是蹊跷,警察厅那边也会有消息传来,也需要爸爸坐镇才是。”
“那好,那便辛苦囡囡了。”李成铭起身,摸了摸女儿的头,心中欣慰。
又想到这二人终究是要携手一生的,眼下多多相处会更好,想到这些,李成铭也不再推辞,留下几个保镖在医馆之中保护众人,自己便亲自去了警察厅。
消毒水的气味混着窗外飘来的煤烟味,在凝滞的空气里漫开。按照李云归的标准,这家医馆环境却是不如选址规范的专业医院,她不知道为什么陆晚君执意要来这里,不知道昏迷前那个从军校摸爬滚打出来,永远淡定从容的人在害怕什么。不知道是谁开了这一枪,这是早有预谋,还是是个意外。李云归唯一知道的是,这些事就算陆晚君醒来,也不会告诉她的。
李云归细细的打量着昏睡的陆晚君,只有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她才能这样仔细的,放心的观察这个人。
陆晚君原本的黑色衬衫在抢救的时候被脱掉,眼下正穿着医馆的病服,病服领口的扣子松了两颗,露出底下细白的脖颈,这样的白皙与她的英气格格不入;短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和耳后,几缕碎发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遮住了她的眉峰,倒让原本英俊的眉眼柔和了几分。
她的头偏向右侧,脸颊贴着枕头,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偶尔会轻轻颤一下,像是要醒,却又被麻药和疲惫拽回昏睡里。陆晚君的呼吸很轻,却带着受伤后的滞涩,每一次起伏都牵扯着左肩的伤口,让她眉心不自觉地蹙起,薄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连睡颜都透着股倔强的劲儿。
这个人到底……
一种奇怪又大胆的猜测忽的涌上李云归的心头,她定定的看着陆晚君,眼中的神色从思考,变为疑惑,而后有些震惊,又有些不确信。
陆少君,陆晚君……
与陆晚君相处的种种迅速在脑海里划过,俊美的容颜,变得沉稳的性格,还有,她昏迷前的哀求……
想到这些,李云归额头上竟然渗出了一层细细的汗水,她知道自己的想法很荒缪,而现在,她也知道,只要自己伸手看一看眼前熟睡的人,一切就都可以被求证。
想到这里,李云归慢慢伸出手,渐渐朝陆晚君的病服探了过去。
“打扰一下。”
就在李云归的手触及到陆晚君病服上的纽扣时,一位护士走了进来,“你好,穆医生说还需要再给这位先生加一瓶盐水。”
“好,你请便。”
李云归收回手,从病床前让开,给护士让了一个位置,她看着护士将盐水换好,挂到铁架上,然后退了出去,脑海里有一句话始终回荡,让她觉得奇怪但又毫无头绪。
穆医生说还需要再给这位先生加一瓶盐水……
这位先生……
护士称他为这位先生,谁会比刚刚为他做完手术的护士更清楚他的性别,更清楚他是谁呢?
李云归扶额一笑,为自己刚刚荒诞的奇思妙想而笑。
她重新关上病房的门,在病床边坐下,透明的液体顺着橡胶管缓缓滴落,在陆晚君手背的静脉里蜿蜒。她的手背上还留着注射针孔的红点,指尖泛着失血后的苍白,却仍无意识地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青,像是连昏睡中都在防备什么。
看到这一幕,李云归不忍再探究,于是将目光投向窗外,看着窗外的夜色将思绪慢慢平复,发起呆来。
麻醉褪去后,陆晚君很快苏醒了,映入眼帘的先是空荡荡的白色天花板,微微侧过头,她便看到了靠在一旁床头柜上已然熟睡的李云归。
她蜷在床头柜旁的坐椅上,椅面窄小,她只能侧着身子,右肘抵着柜面,掌心虚虚托着下颌,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几缕碎发垂在脸颊,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卷着掠过玻璃,影子落在她的发梢,她却没醒,只是往温暖的方向又挪了挪,额头轻轻贴在了床头柜冰凉的玻璃台面上,睡得格外沉。
这一幕让陆晚君心中片刻柔软,只是没过多久,肩头涌上的疼痛让她清醒过来,一种更大的不确定和恐惧涌上心头,此刻,她迫切的想要弄清楚自己在哪儿,李云归到底有没有把她送到穆思晨的手里,还是说……
身份已然暴露,眼下,只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深呼吸一口气,陆晚君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听到身边传来一声,“你醒了?”
话里只有三个字,开口的却是两个人,苏醒的李云归看着门口同样问出这句话的穆思晨,两人相视一眼,礼貌轻笑。
穆思晨出现的那一刻,陆晚君彻底放松下来,重新安静的躺在床上,李云归伸手将被她掀开的被角盖好,好似并未发现对方的转变。
穆思晨上前查看了陆晚君的伤口,确认无事以后,反倒一把在床边另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这番举动其实是无礼的,毕竟在李云归眼里,这个病房里她和陆晚君才是一起的。陆晚君自然发现了这个问题,于是张嘴解释道:“云归,我为你介绍一下,这位是……”
“好了,你这嗓子跟公鸭叫似的,听着难受,还是我来吧。”穆思晨拒绝了陆晚君的介绍,站起身来朝李云归伸出手,道:“你好,我叫穆思晨,跟他是老同学了,幸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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