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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阿凛不得不再一次向乌小匪确认。
“阿凛姐姐,那笔钱你拿去用吧,我知道白家最近生意上遇到了难题,我也知道很多人在等着看你的笑话,所以我希望你能拿这笔钱去解决掉这个难题,那些钱对我来说没有什么用处,如果让我在乌小寒和这笔钱之间做选择,我宁愿选择让我的姐姐多在身边陪陪我。”乌小匪一听到阿凛姐姐提及那笔遗产就已经得知她此行的目的。
“小匪……”阿凛欲语还休。
“阿凛姐姐,我求求你别对我说任何感谢的话语,我求求你继续呆在那座高高在上的神坛,我求求你别从神坛上下来……我求求你……我愿意为你付出一切,我的姐姐也愿意。”乌小匪仿若生怕听到什么恐怖回答似的硬生生打断阿凛。
阿凛那一刻陡然意识到乌小匪平日里嬉皮笑脸的背后是一种如同稚子般的赤诚,那些愚蠢,那些盲目,那些退让,那些曾让阿凛轻视或是嘲笑的鲁莽行为全部都是小乌鸦对爱的偏执。
阿凛同时也意识到乌小匪一直以来爱的绝对不仅仅是她这具肉体凡胎,她爱的是一个自造的神明,一个无法抵达的信仰,她的人生需要这样一份近似乎成为执念的爱来做支撑,或许那种感情根本不是爱,而是一种心理寄生。
乌小匪根本不是一个正常人,她是一个病人,她是爱的殉道者,她需要塑造一尊神祇来赋予痛苦的人生以意义,她需要勾勒一个完美的幻象作为精神支撑,乌小匪亦没有把她自己当做一个具体的人,而是当成神明的所属品,所以她才会那样惧怕阿凛露出凡人面目跌下神坛。
第26章
阿凛拿到乌小寒那笔遗产顺利解决掉白家生意上的难题,白家长辈们说他们当时之所以不肯出手帮忙解决问题,究其根本是想试探一下阿凛如今对白家的经营管理能力,阿凛根本不相信那帮老奸巨猾的家伙们口中所说的鬼话。
父亲去世过后不久,阿凛便在白家对子女的众多惩罚条目之中删去了“静止”,等到未来她还会将那些使鲜活之人变成干枯草木的条目删除更多,“静止”的成功删除令阿凛意识到自身拥有权力才是改写命运的第一步,否则白家还会出现无数个像阿绵一样不堪折磨枯萎凋零的后辈。
白家下一代子女们再也不会品尝到那种被惩罚强制剥离感官的痛苦,那种方式太过极端,太过阴毒,白家子女的身体确实不会像乌家孩子们一样承受百般暴力,然而他们每一个人的心灵全部都是千疮百孔。
他们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被各种严苛规则和各种变态惩罚告知,你只是一个侥幸生在白家的工具,你唯有千依百顺才配享受一切,你最好永远不要拥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鲜活,自己的热血,否则你将会被通过一系列规训被锻打成一块规规矩矩的钢铁,阿凛就是这样一块泛着冷光的方方正正钢铁。
“你应当庆幸白家不歧视女人,你才能坐稳今天这个位置。”阿凛的堂兄得知阿凛擅自删除“静止”之后颇为不满地发出警告。
“白家不歧视女人有什么值得炫耀吗?女人本来就不应该被歧视!唯有低等生物才会歧视生育自己养育自己的性别,别忘记当初还不成形的你是寄生在谁的肚子里,别忘记怀胎十月后你是从谁温热的胯间通往这个人世,别小的时候哭着缠住女人喝奶,长大了笑着惦记喝女人血!”阿凛向来最讨厌这个素来以性别自居的堂兄。
青城因为当初工业化早且贯彻计划生育彻底很少有家庭重男轻女,阿凛这个堂哥一直以来都觊觎她的位置,他将自己无法成为白家掌控者的根源归咎于阿凛挡路,却无视自身的风流浪荡,道德败坏,过度自负,挥霍无度,嗜酒成性,赌博成瘾。
阿凛事后彻查了白家那场突如其来的重大生意危机,堂哥果然逃不了干系,她毫不客气地根据家族条例将堂哥彻底驱逐出白家,那几个与堂哥串通一气的家族长辈们则是对此敢怒不敢言,他们的老旧思想果然已经远远落后于时代,落后即意味着迟早要被日新月异的现代社会淘汰。
阿绵母亲于两个月前与一个年龄比她小十几岁的男士再婚,阿凛得知消息遵照父亲的遗嘱收掉了她这些年间一直居住的别墅,那女人冲到公司里发疯似的大骂阿凛,然后又被安保人员狼狈地架着胳膊抬了出去。
那女人早已知悉父亲遗嘱上关于那栋别墅如何处置,她以为阿凛会大方地对她的婚姻持祝福态度,她以为阿凛会看在阿绵的面子上放过她一马。那女人错了,阿绵是阿绵,她是她,阿凛从来都不会将母女俩混为一谈,否则她又怎么可能那样宠爱阿绵。
阿凛一直都对那个异想天开的贪婪女人深恶痛绝,她的名字在白家是一个禁忌,那女人当年痴心妄想顶替阿凛母亲的位置,可是她从来都没有想过,阿凛父母的婚姻是一种纯粹而又稳固的利益交换,而她除去转瞬即逝的美貌与毫无价值的顺从之外再无任何优点,阿凛父亲可以找到无数个阿绵母亲的替代品,然而如同阿凛母亲一般门当户对且出类拔萃的女性确是堪比沙里淘金。
阿凛打开抽屉又看到那只镶有阿绵相片的胡桃木相框,那年秋天阿绵去世过后没多久阿凛就得知了乌小寒的死讯,尽管阿凛对此早已做好心理准备,然而当她亲自听到乌小寒那种血液被放干的死法顿时大脑一片空白昏倒在地。
那天阿凛只在医院里休息了几个小时便继续回去处理家族事务,她需要忙碌,否则一旦得到片刻空闲,她就会想阿绵,想乌小寒。阿凛有一晚梦到乌小寒说很不放心妹妹乌小匪,第二天她派出司机跟踪了乌小匪一整天,司机向阿凛报告,乌小匪在五金店买了麻绳,又在农药商店买了农药,那孩子看样子是想要寻死。
“乌小匪,你觉得做错事需不需要被惩罚?”阿凛马上拨通乌小匪电话。
“应该被惩罚。”乌小匪看着手中的麻绳和农药回答。
“惩罚方式应该是由你来定还是我来定?”阿凛隔着话筒问准备独自寻短见的乌小匪。
“阿凛姐姐来定。”乌小匪思忖片刻回答。
“你有资格擅自决定吗?”阿凛颇为严厉地反问。
“我没有。”乌小匪在电话那头吸了下鼻子。
“那你明天开始每天来我办公室对着阿绵的相片罚站,每次一个小时,我说什么时候结束才可以结束,或许一个月,或许一年,或许五年,或许十年,我不想给你个痛快,那样太过便宜你,你有异议吗?”阿凛试图让乌小匪意识到一了百了是一种贪心的逃避。
“我没有异议,阿凛姐姐。”乌小匪言毕将手中的那捆麻绳与农药扔进了身旁的垃圾桶,她也觉得这样痛快的死法太便宜自己,她也觉得自己应当承受来自阿凛姐姐的惩罚。
阿凛不得不通过这种很是白家的做法来延续乌小匪随时可能会自行终结的生命,她不想身边的人就这样接二连三的死去。那只每天乖乖站在阿绵相片之前反省的小乌鸦罚站时总是喜欢微微皱眉抿起唇角,乌小寒每每认真思考的时候就是这样一副旁人勿近的表情。
阿凛有时工作累了便会抬起头看看她,如果小乌鸦感受到她的注视,她便会呵斥小乌鸦双手放好,肩膀打开,后背挺直……很奇怪,那只小乌鸦的存在不知从何时开始也成为了阿凛的心理支撑,每当看到那只小乌鸦在办公室出现,亦或是仅仅感觉到她站在一旁的细瘦身影,阿凛都会觉得无比安心,安心到犹如乌小寒从未离开依然存在。
阿凛几个月前去了一次乌小匪位于老城区的车库出租屋,乌小匪的房间依旧上锁,旁边那间车库倒是新搬来了一个名叫阿香的老人,阿香是原来居住在这个房间阿婆的老姐妹,她们经常一起排队领鸡蛋,一起领塑料盆,一起捡垃圾,一起卖废品,一起听保健品讲座,一起上当,一起后悔,一起去抢超市半夜批量处理掉的过期食品。
“奶奶,乌提很久没有回来了吗?”阿凛问趁着中午坐在门口晒太阳的阿香奶奶。
“乌提又出海啦,她喜欢出海,她说海浪就像是摇篮,对啦,乌提上次回来给我买了冰箱和电视,等这次回来说要带我去买电暖器和电热毯。瞧瞧,我给她攒了好多宝贝。”阿香奶奶领阿凛去看她攒在铁皮饼干盒里的五颜六色快餐店优惠券,摞放在墙角的几箱过期啤酒,临期方便面,还有一些糖果、奶片、巧克力、虾条之类的零食。
“谢谢您宠爱她。”阿凛从来都没有料到乌小匪竟然通过这种方式间接地得到了家庭温暖,那一刻习惯了尔虞我诈的阿凛内心感到温暖而又熨贴,原来亲情不仅仅存在于家人之间,也可以来自某种毫无血缘的守护,某种自然生发的挂牵。
“哪里,哪里,她对我好,我对她好,爱这玩意儿都是相互的嘛。”阿香奶奶笑眯眯地在留给乌小匪的零食里大方地抓了一把送给阿凛。
阿凛隔天差人帮阿香奶奶置办了冬季取暖使用的一系列物品,乌小匪一周之后窝在狭窄的船舱铺位里连上卫星网络发来一条信息:谢谢阿凛姐姐帮忙罩着我的小弟阿香。阿凛回复乌小匪:调皮!注意安全,早日归来!
第27章
乌小匪得知阿凛姐姐凭借那笔遗产顺利渡过难关便独自前往异国去做船员,她想要去过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而不是像一株蔓藤似的一辈子蜿蜒缠绕着阿凛姐姐,毕竟姐姐乌小寒才是阿凛姐姐的正牌女友。
那份伴随高风险的高收入船员工作异常艰苦,乌小匪初期时常因为无休无止的晃动而恶心晕船,或是因为巨大的噪声心烦意乱辗转难眠,后来她对这种情况越来越习惯,甚至会觉得海浪就像是摇篮,她渐渐能在这深邃无垠的摇篮之中沉睡。
那艘名为泊尔塞福涅号的远洋捕捞船上有几十名来自世界各地的女性船员,她们偶尔忙碌完会聚在一起聊聊天,乌小匪在这种环境之下学会了好几门带着各种口音的外语,除此之外她还学会了好多特别带劲儿的脏话。
那个来自阿拉斯加州的艾米丽·库克目前正在追求来自日本的风间结衣,风间结衣私下里对乌小匪偷偷抱怨,对于一个不爱你的人,经常表达爱是一种冒犯,艾米丽这种行为令她感到十分困扰。乌小匪这才陡然意识到,原来她这么多年以来都在冒犯阿凛姐姐,阿凛姐姐或许早就为此感到困扰。
那天她们成功地穿越一场十年一遇的超强风暴,船长西格丽从紧锁的柜子里取出一瓶珍藏已久的威士忌,所有人传递着瓶子一口接一口地分享那瓶庆祝劫后余生的酒,那个最年轻的姑娘突然开始咧着嘴巴呜呜大哭,随后又充满庆幸地仰头哈哈大笑,她们借着醉意坐在一起分享自己的糗事,自己的家庭,自己的成长,自己的感情……乌小匪十几年以来第一次完整地对旁人讲述了她与白家两姐妹之间的那段晦暗青城往事。
……
那年十三岁的我无法自控地仰慕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她的名字叫做阿凛,阿凛是我们共同仰慕的大姐姐,我是她众多追随者中的一员。那晚命运钟楼的指针终于转动,阿凛姐姐竟然主动对我许下承诺。
“喜欢姐姐?”
“喜……喜欢……喜欢极了……”
“那么等你长大后想让姐姐做你的女朋友吗?”
“想……我想……我当然想……”
“如果想的话就多花点时间陪陪我妹妹,逗她发笑,讨她欢心,我妹妹有抑郁症,如果你能用爱与陪伴化解掉她心中的顽疾,等你十八岁成年之后,我就做你的女朋友。”
那天开始十三岁的我便把阿凛姐姐这句轻飘飘的承诺当城了圣旨,我花费五年时间陪伴阿凛姐姐罹患抑郁症的妹妹,可是就在我马上要年满十八岁的时候,阿凛姐姐却要求我再多陪伴她的妹妹阿绵两年,因为阿绵两年之后即将迈入一眼可以望到头的枯燥婚姻,阿绵想在结婚之前肆意享受两年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
那个试图将陪伴时间向后延期两年的糟糕决定对我来说无疑是一个噩耗,我根本不爱阿绵,我这辈子只想爱阿凛姐姐,阿凛姐姐见我极度抗拒只好耐着性子再度对我做出承诺。
“如果你肯再多陪阿绵两年,她的抑郁症无论是否痊愈,我都会在两年之后和你去国外结婚,两年之后你恰好二十岁,我二十六岁,正是很好的年龄……”
那个关于我们未来将去国外结婚的承诺对我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诱惑,我几乎未作考虑便直接答应了她的条件,自那以后,我便成为了阿绵名义上的“女朋友”,我是她五年以来紧紧握在手中的唯一救命稻草,同时也是她婚前最后的疯狂。
阿绵为我即将到来的十八岁准备了一个盛大的生日派对,我们在这之前都是披着“女朋友”名义的好朋友,双方一直都没有实质身体接触,甚至都没有牵过手。阿绵那晚不知道为什么很想突破这个界限,可是我不想,我从来都没有爱过她,我们之间的所谓“爱情”也是她强求得来,我虽然表面上答应得很好,可是心里一直都在憋着一口气,我一直都在等待一个绝佳的机会予以回击。”
……
“乌小匪,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闪躲?”那天晚上阿绵见乌小匪一再躲避终于忍不住翻脸。
“我还小。”乌小匪一时之间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借口。
“呵,你觉得天底下还有比这更烂的借口吗?”阿绵今夜好似突然变成另外一个陌生角色,她平日里身上那股如水的温柔全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任性妄为的白家二小姐。乌小匪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或许才是阿绵未被白家那些变态规则打磨之前的原本性格,那或许才是阿绵掩藏在乖巧柔弱外表之下的真实模样。
“我不会。”乌小匪像个傻子似的挠挠脑袋。
“我可以教你,你很聪明,我只需要教你一遍,你就能够马上学会。”阿绵语气再度软了下来。
“我不想学,我是废物,废物不要学习任何知识!”乌小匪拿出她小时候拒绝写家庭作业的那一套。
“乌小匪,你过来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你也配拒绝我?”阿绵拽着胳膊将乌小匪拖到镜子之前。
“为什么不配?”乌小匪被阿绵突然转变的高傲态度激怒,她不是没有脾气,她只是将全部的好脾气都留给了阿凛姐姐,乌小匪虽然有陪伴阿绵的义务,但这并不意味着阿绵可以像阿凛姐姐一样不客气地对待她,她只做阿凛姐姐一人的卑微奴隶。
“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阿绵气急败坏地在乌小匪面前唱出那首儿歌,她很清楚可以怎样惹怒那只小乌鸦,乌家男女老少无论哪个只要一听到这首儿歌就会气急败坏地跳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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