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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身上烫得厉害,这样怎么能行?莉塔,我不会骗你,只要用一点圣水,你的情况会好很多。”
人鱼攥住阿尔贴在自己额头上的手,一双绿幽幽的眼睛似嗔似怒地瞪着她,带着火星似的呼吸再一次喷涌在阿尔的耳畔,不太流畅地说出了憋了有一会儿的话。
“我……这只是‘热潮’,人鱼的‘热潮’,它代表我已经是一条成熟的……成熟的人鱼。我只是有一点点的不舒服……我不需要什么圣水……你不要为我冒任何险。再等等……阿尔,再等几天,我就会好起来。完完全全地好起来!”
莉塔明显不喜欢自己当下的虚弱状态,人鱼向阿尔解释时,甚至故意摆出一副捕猎时的“凶狠”模样来“恐吓”她。这条才成年不久的人鱼卖弄着自己蹩脚而无用的把戏,竭尽全力地想要让阿尔相信自己只是“小问题”。
“但你什么都没有吃。”
浑身湿透的阿尔沉默着听完莉塔断断续续的辩白,她盯着人鱼那双也像是浸在水里的眼眸,微微偏过头去,避开莉塔的绿眼睛,才硬下心来,轻声提出这个最不起眼的“问题”。
“我带来的奶酪、面包……你连看都没有看。莉塔,我绝不相信一条健康的人鱼能够对食物说‘不’。更何况,如果你连东西都不吃,又怎么可能好起来?”
“我……”
莉塔心虚地瑟缩了一下,被揭穿谎言的她下意识地想要从和阿尔的拥抱中挣开,却又被阿尔硬生生拉了回去。
这一拉,她们几乎鼻尖对着鼻尖。
她把她抓得牢牢的。
烧得神思恍惚、四肢百骸都传来痒意的人鱼痴痴地注视着对面的那双蓝眼睛,如此澄澈、清亮的蓝色,让人鱼无法不联想到波光粼粼的海。
倘若她能纵身跃入这片海……人鱼迷迷糊糊、毫无理由地觉得,自己全身的燥意、高热都会消失得干干净净,这片海能洗去一切……
但是,不,那是阿尔的眼睛,她怎么能跃进一片从未存在的“海”呢?
一双白皙、纤长的手掬起一捧水来,轻轻泼洒在莉塔的脸颊、脖颈、肩头……水滴犹如从项链上的潜逃的珠子,它们欢快地窜下来,携带的清凉瞬间收拢了莉塔再度四散的心神。
为了贪图这点清凉,莉塔忍不住用自己的脸颊贴住阿尔带着水的手掌,亲昵地蹭了又蹭,孩子气地保证道:
“阿尔,我会吃东西的……我会好起来的……”
“吃东西是必须的,不要说‘会’,那只能表示你的身体还不够‘好’。”
人鱼瘪了瘪嘴,莉塔本想就此“蛮横”要求阿尔也给自己一个保证——说她会离神庙那群人远远的,不会去求什么“排不上用场”的圣水。
但当阿尔泼洒在莉塔脸颊上的水重新落入浴桶中,躲在莉塔发间的纸鸟扑扇着翅膀轻盈地飞了出来。这古怪的造物都没有给莉塔再次看清它的机会,就用晕着金光的喙啄了一下莉塔的耳垂。
“我……”
接着,莉塔便像那些下落的水珠,只是它们坠进的是满是“涟漪”、难以转身的浴桶,人鱼坠进的是无边无际、极速袭来的黑甜梦乡。
“莉塔!”
阿尔第一时间抱住身子瘫软的莉塔,以免她滑下去,随即便要去捉那只惹祸的鸟。阿尔虽然对魔法所知甚少,也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可就算是再不了解,也看得出人鱼的昏迷与奇怪的纸鸟脱不开关系。
她没有依照自己的情绪大喊大叫,而是将莉塔稳住后,立刻伸出手去捉那只潜逃的纸鸟。
却万万没想到,那只纸鸟完全不闪不躲,反而挺起胸膛,跳在了阿尔的手背上。它颇为自豪地走了两步,精神抖擞地梳理了一下自己不存在的羽毛。
阿尔的脸上没有半点情绪,她抓住这只纸鸟,又让莉塔躺在自己的臂弯处。阿尔快速地将另一只躲在自己发间的纸鸟薅了下来,把这一对攥在一处。
那双蓝眼睛,仿佛永远都是阳光照耀下的大海,此时此刻像是翻涌起了层层海浪,正在酝酿着一场无法想象的暴风雨。
“你们到底要什么?”
做完了晚课,虔诚地用过了简朴的晚餐,神侍们三三两两地朝住所走去。
紧皱着眉头的神侍诺拉捧着一本厚重的、记载着著名圣徒事迹的古书,在她接连拒绝了三位神侍同行的请求后,其余的神侍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诺拉的情绪有异,逐渐有意无意地远离了她。
“诺拉神侍。”
从诺拉身后的不远处传来祭司帕特里克带笑的声音,诺拉心烦意乱,没耐心应付这个同样打算转到中心神庙的同僚兼对手。她低着头,继续保持着忧心忡忡的模样,快步朝自己的住所走去。
和祭司不同,女性神侍不但在神庙中的地位相对较低,每天要忙的事更是多得不得了,且不说那个很不稳定的“蓝眼睛”——诺拉越想越觉得自己不应该把赌注押在他身上。神庙里的大事小情,早课、晚课的内容、引领信徒参拜女神、制备必要的圣水、浆液……几乎每一项都需要诺拉操持。
而祭司——不管是刚踏入神庙的诺拉,还是如今的诺拉,她仍然不知道这帮地位超然的神侍对于神庙有什么用处。很多信徒认为祭司制备的圣水效力更好,但如果的确如此,诺拉认为,帕特里克也没必要一次次偷偷拿走她制备的圣水,将它们谎称是自己的作品了。
“诺拉神侍!您走得也太快了!”
祭司帕特里克不依不饶地追上来,他喘着粗气,唤诺拉的那一声令附近的几位神侍都纷纷转过头来。帕特里克似乎并不觉得自己有些失礼,他一边擦着汗,一边朝诺拉亲切一笑。
“您怎么不等等我呢?方才用餐的时候,我也叫了您好几声,您好像都没有听见。”
诺拉回以一笑,这个在神庙中必备的亲热笑容,诺拉做得比帕特里克更自然、更亲和。
“抱歉,我正想着‘女神之泪’,没有听见您在叫我。”诺拉有些为难地看了看神殿的方向,微微蹙起眉毛,“最近‘女神之泪’的状态都不太好,能产出的浆液越来越少,这种情况要是一直下去……”
诺拉叹出一口长气,忧愁地摇了摇头,没有把话说完。
帕特里克对诺拉的惆怅不以为然,“最近来神庙的信徒比之前要少一些,‘女神之泪’的状态比之前差一些也正常。再说浆液这种东西——”
祭司挥了一下手,仿佛这个问题也能这样轻易地挥去,他笑道:“毕竟也不是圣水,多一些,少一些都无所谓。它本来就没法给神庙带来什么收益。”
诺拉不置可否,指了指神殿,“祭司大人,您如果没有别的事,我这便要去神殿了。我在这本书上看到了一些调整‘女神之泪’的办法,我想要试一试。”
“哦,是这样。”听到诺拉这样说,帕特里克不敢再兜圈子,“我是想说,那个蓝眼睛的‘小子’,你们最好把她盯得紧紧的。她满口谎话,诺拉神侍,您得多加小心,不能让她在神庙里犯什么恶事!您知道,谎言是祂最不能容忍的罪孽。”
祭司大人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同诺拉连使了好几个眼色,诺拉心下冷笑,明白帕特里克是把最繁琐、最吃力不讨好的拷问任务又交给了自己。
而诺拉并不在乎蓝眼睛讲了什么“谎言”,她不认为帕特里克撒的谎会比蓝眼睛要少。
“是,我会看紧他的。愿祂怜悯这迷失的孩子,将他引回到正轨之上。”
看着诺拉将左手按在胸口处,帕特里克松了一口气,他脸上的笑容也变淡了许多。
“那我就没有别的事了,神侍诺拉,愿女神的荣光永远庇护您。”
神侍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抛下这一句敷衍的祝愿,就加快脚步,毫不留恋地从诺拉身边走过。附近的神侍都暂停了脚步同帕特里克问好,他只矜傲地点了点头,完全瞧不见刚才呼唤诺拉、嘱托诺拉办事时的迫切。
祭司。
诺拉抱紧那本厚重、充满尘土气息的古书,她知道现在已经没有一位女性能够获得这个神职,而她自己的资质、受到的神眷也无论如何不可能打破这一约定俗成的旧规。但诺拉总难免怀有一种猖狂的幻想,如果她能够是祭司……
她看向被“女神之泪”染成银白的神殿,诺拉觉得,就算自己进不了中心神庙,至少也能让这里更上一层楼。
。
在夜晚只身走进神殿,对于诺拉而言是稀松平常的事。
在她还是神庙学徒的时候,吃完那一碗连饱腹问题都解决不了的荞麦粥后,她便习惯在夜晚走进神殿,匍匐在神像前,沐在“女神之泪”的光芒里。
彼时,负责教导她们的嬷嬷单纯地认为这是诺拉虔诚的表现。当然,诺拉也的确虔诚,比起那些被送进神庙、未来会成为祭司的男孩们,他们无论在神庙内,还是神庙外都过着吃白面包的日子。诺拉呢,她在神庙外,很可能只有变成别人锅里肉汤的结局。
诺拉无法不虔诚。
但她夜里宿在神殿里确实不是因为虔诚。
而是因为恐惧。
不过,诺拉从未想到,在这一晚,她眼里最安全的地方却成为了危险之地。
冷如寒冰的刀刃紧紧贴住诺拉的脖颈,捂住诺拉口鼻的那只手比刀刃还要冷。
暴徒问她:
“那些人鱼呢?”
她恍惚间听见自己和暴徒的心跳声重叠在同一处节拍,如擂鼓般轰鸣。
“那些被你们用来制浆液、圣水、灯油的人鱼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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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微调了一下,但还是不太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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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大家拜个晚年~
有点不好意思,拖更好严重,抽个奖吧hhh
第140章
抵在咽喉处的锋刃折着一缕幽幽寒光,在“女神之泪”越发黯淡的灯焰的映衬下,这缕光束如有实体,令神侍诺拉一时间分不清“脊背生寒”是因为这柄明显非凡的利器,还是由于发出诘问的暴徒。
“我想您……您一定是误会了什么。”
诺拉屏住呼吸,一双眼死死盯住那把抵在自己咽喉处的利刃——神侍短暂地尝到由幻觉编织的血腥味。好一会儿,直到连那暴徒的手都按耐不住地加重了力度,诺拉才找到自己失落的声音,扯开一个狼狈的、尽量表达善意的笑容。
“女神在上,请您相信,这座神庙里的每一个神侍、我们中的每一员,都是女神虔诚的侍从。我们时刻牢记神谕——‘无论是栖息在水中的、奔跑在土地上的,还是穿行于云端的,都是祂诞下的骨肉’。我们绝对、绝对不可能对我们的同胞做出如此恶劣的事——”
然而那匕首却更近一寸,刺骨的寒意顺着锋刃朝着诺拉的要害流。
惊得身体僵硬的诺拉瞪大了眼睛,她想要在生命的倒计时里看清暴徒的面容。可曾照亮神侍无数个日夜的“女神之泪”颓势明显,灯焰只剩下有气无力的一丝,不但比不上匕首晕出的寒光,它简直如同某件破旧、陈腐的礼袍上松脱出的一截银线,毫无“光彩”可言。
神像在暗沉的光焰里隐没了形貌,留下一片空茫茫的黑色。如此“行将就木”的灯焰自然也照不出暴徒的模样,诺拉只看得出暴徒穿着一套并不合身的神侍长袍——这套她熟悉至极的宽松衣衫掩盖住暴徒身材上的一切特征。寥落的光源投在暴徒身上,拖出一条长且庞大的阴影。
那道影子,在此时此刻,在诺拉的眼中,甚至隐约地盖过了暂时“失落”的神像。
“你在撒谎。尊贵的诺拉神侍。”
暴徒的声音笃定,语气冰冷,诺拉无法不联想到许多年前拿出种种理由罚掉自己晚餐的神庙嬷嬷,两者同样不可捉摸,相处中埋藏着重重危机。
她看不清面前的人,但那人却显然将她看得分明。
这当即唤醒诺拉的本能,使她不假思索地辩解道:
“女神为证,我们绝无可能——”
“如果这种事不存在,诺拉神侍,您应当是第一时间感到震惊、被羞辱、愤怒,而不该是想方设法去反驳。”
暴徒有意压低着声音,其吐露出的每一个字词都与标准的发音有所差异。
这是否是一种方言的语调?诺拉想不起来,她的心思只在维持好体面的笑容上。神侍很清楚,属于“女神之泪”的惨淡白色已经渐渐漫上了自己的脸颊,她不能够继续在暴徒面前示弱。在神庙里的数年生活已经教会了年轻的神侍——弱小不会得到怜惜,只会得到更为凶残的践踏和利用。
诺拉拿出自己过去忍痛挨饿的耐力,让自己的笑容从“惨淡”趋近于“恬淡”。
“所以您是认为——自小在神庙长大的我,立誓为女神付出一切的我,正在祂的神像面前,公然地犯下祂绝不饶恕的罪孽吗?”
“女神之泪”倏然亮起一瞬,撕去一小角夜幕,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诺拉眼睛生痛,生理性的泪水极速蓄满了眼眶。她强撑着看向暴徒,朦胧的视野里,暴徒的面容依旧不清晰,形象却愈发骇人。
以至于片刻之后,明明神殿重新浸入夜色之中,“女神之泪”回归它“奄奄一息”般的亮度,诺拉依旧不敢动作,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调整着自己的语气。
“我以女神之名为誓,作为祂卑微的侍从们,倘若我们的手上曾沾过一滴祂‘骨肉’的血,便叫我们永生永世受烈火焚身的苦,做口不能言的奴仆。”
黑暗可以遮掩一切,但却无法抹除一切。
多年在神庙中锻炼出的敏锐感知急迫地提醒着诺拉,暴徒的目光没有变得柔和,也没有被任何欲望染上颜色,那家伙心中翻涌的情绪如暴风雨时的海面,然而却不露分毫,连语速都慢了下来,像是在审视着什么,斟酌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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