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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先祖、老师傅、家主,开族会,吃席,分批向家主报告近期生活与工作情况,吃席,睡前半小时自由行动,睡觉。
每个流程都有严格的规则,不能迟到早退,更不能超时。
饶是景枢这个帝国将军,回到主宅也得乖乖站在孙辈的队伍里,无法借身份行特殊权力。
不过,他作为家族里目前权势最大的存在,那群人也是不敢在他面前太放肆,仍是一口一个将军地叫着。
还有人趁机向景枢推销自己的孩子,希望他能帮帮忙,给孩子指条明路。话是这么说,但本质还是想让景枢去活动活动,给他安排个闲职混混日子。
景枢礼貌婉拒,后听从家主的召唤去他那儿说话。
族人碰了个软钉子,面上还是讨好地笑着,扭脸在心里偷偷抱怨两句。
推销这事很快传到他的直系长辈那儿,得了好一顿训斥,他自认逾越,老实前去专区等待下一个流程。
钟响,开族会。
景家族会听上去风风火火,实际上参会的只有顶尖的一小撮。
除景枢这个唯一的年轻人外,全是长辈,上至家主,下至他大伯。
会上聊的内容大差不差,主要是总结这段时间景家上下发生的重大事情,对几项决定做出表决,商讨景家后续发展等等。
类似的会议景枢在军部常开,习以为常,但还是正襟危坐,认真听着。
“小枢,接下来的话题可能涉及到你的私生活,但情况特殊,还是希望你能尽量回答。”家主开启下一个话题前说道。
景枢点头。
“在与艾勒里上将的联姻中,你是否有遇到困难?又或是得到什么启发?”家主问。
在座的长辈也颇有兴致地看来,期待他的回答。
这在景枢的预料之中。
他向长辈们微微颔首示意,平静回道:“感谢叔爷及各位长辈的关心。目前并没有遇到困难,赫亚诺斯·艾勒里上将是一位优秀且善良的年轻人,在生活中也和在战场时一样,为我提供了很多帮助。”
“至于启发,”景枢稍稍停顿,“今后我会学习更用心地去对待身边人,学会更细心更认真地看待每一件事。”
虽然听起来有点像套话,但确实是他当前的最大感触。
而他们这段时间的那点小打小闹,没必要摆到台面上。
两个离他稍远的长辈交换眼神,他们在此之前早就听过不少有关他们两个人面和心不和的传闻。
决定下达时,不光家主,听说连景枢本人甚至二皇子都向陛下反抗过。结果现在说得这么云淡风轻,明摆着就是在做表面功夫。
不过也对,就帝国现在跟联邦的热络劲头,景枢要是轻易说一句艾勒里上将的不是,他们景家估摸着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就是可惜了景枢。
本来他们以为景枢会跟某个贵族或富商子孙结婚,到时他们可以顺着这个裙带关系讨点油水。
结果居然是联姻联邦,对方还是那个脾气稀奇古怪的艾勒里上将。现在别说讨油水,不讨对方一顿揍都算是运气好。
想到这里,那两位长辈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叹气。
他们叹他们的气,景枢不关心,他更关心无名指上忽然出现的震动。
叔爷与邻近的长辈们在聊下一个议题,偶尔会问起他的意见,而第一次震动就出现在他发言期间。
起初,他只当是错觉。接下来,他说两句就震一下,隔几分钟又震一下,哪怕他再迟钝都有所察觉,更何况,他自认足够敏锐。
他习惯性想去点手环,结果只碰到自己微凉的皮肤。
他这才想起,手环在过大门安检时就被除下,放到指定位置去了。
这是景家的规矩。
他转念又想,如果赫亚真的出了什么问题,手环会响起响彻云霄的警报,他会听到。哪怕没听到,研究所那儿肯定也会马上行动。
正想着,碎星戒又震了一下,不对,这次是两下。
紧接着,停了。
景枢无比纳闷。
直到提醒吃午饭的钟声响起,戒指没再震动过。
更是奇怪。
揣着这份疑惑,景枢跟随长辈们前往庭院。
席分东西两个庭院,东方为尊。景枢在东院,还是头桌,挨着家主坐。
众人按次序坐定,钟响,开席。
席上的菜色每回都有变动,往往是当季瓜果蔬菜荤腥,全从景家的大农场得来。
开席之后,周围却还是静谧,只偶尔能听到碗筷移动时发出的微弱磕碰声、衣服摩擦声。
按景家规矩,食不言,咀嚼声需小之又小。
于是,现下明明是满座,却又好似空无一人。
嗡。
在景枢端起汤碗缓慢舀汤入口时,无名指的碎星戒发生轻微一下震动。因着音量实在太小,在座的长辈们都没注意到。
又震了两下。
接着是三下,两下,两下。
似乎有一定规律。
景枢大脑飞速旋转,开始搜索起自己学过的各种密码。
连着核对数种,破解出来的答案五花八门,有几个还莫名搞笑。
譬如【我脑子不好】、【西瓜大,皮也厚】、【不动手动脚等于没动手动脚】。
虽然他时常觉得赫亚诺斯这人不按套路出牌,但不至于莫名其妙说这些怪话,于是又思考起其他的解读方式。
还不忘边想边吃。
过一会儿,他心说总不能是真发生了什么事吧?
景枢脑海里飞速回忆希洛发给他的说明书,上头分明写着如果真遇上紧急情况,戒指只会长震,不会断断续续。
更何况,景家主宅虽说建在郊区,但里里外外哪怕是角落的信号都很好,不存在收不到反馈的可能性。
所以,他究竟想说什么?
思索着,新的一轮震动再袭,还是跟之前一样的二三二二阵势。
这回,连身边的长辈都听到了,他们看向景枢,景枢面不改色回了他们一个询问的眼神,举筷夹来一块嫩鸡腿肉进碗中。
长辈没发觉异常,很快重新低头吃饭。
景枢趁他们不注意,快速在戒指上点了两下,没过一分钟,又开始二三二二。
景枢:“……”
嗡嗡嗡嗡,嗡嗡嗡。
接着重复熟悉的那轮。景枢数着,发现缺了个二。
又或者是赫亚诺斯想成为这个缺失的二?他心想。
可无论是哪个想法,在联系到赫亚诺斯本人之前,都只是待定。
当散席钟声响起那一刻,景枢难得头几个起身,想起景家的规矩,很快又坐回去。
等待家主和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走出院子,景枢才再次起身,拐道往另边去。
大家有些好奇他离去的方向,有胆大点的长辈问起,他只说有要事。
他这么一说,大家也不敢多问,怕真听到什么不该听的,直接丢了小命。
*
保管处管理员头一回在整场聚会结束前见到景枢出现在这里,不免错愕。
景枢礼貌地向他要回自己的智能手环,开机之后,就见上头显示有几条未读信息,快速点开查看。
【发件人:赫亚】
【信息内容:2322——wo shi he ya——我是赫亚】
景枢:“……”
他想了那么多密码,结果居然是最简单的拼音?
不过,确实没法一下子把拼音跟数字搭上边,尤其是按赫亚诺斯的思路来想。
他点开下一条信息。
【发件人:赫亚】
【信息内容:322——chi le ma——吃了吗】
下一条:【232——你好吗】
再下一条:【233——我很好】
下一条:【333——吃很饱】
最后一条:【244——去睡觉】
景枢看着看着,忽然笑了起来。
“将军?”
他抬眼,看向管理员,面上还带着笑,随后,他手指在手环上飞快点了几下,关机递回。
“麻烦您了。”
“将军客气了。”
景枢微微点头,转身离开。
从晕碳中醒来的赫亚诺斯第一时间查看手环,上头显示数条信息。
他匆匆略过,一心找那个熟悉的名字,最后在信山信海中点开。
【发件人:景枢】
【信息内容:22,3233】
第十六章
赫亚诺斯想破大天都没想明白这串数字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不过有一点能肯定,景枢是按照自己这套编码逻辑做的回复。
所以,到底是什么啊?
赫亚诺斯挠头,直把本就蓬松的头发揉得更乱。
纳闷之际,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溜达出来的雪豆窜进他的视线,不过它只停留几秒,唰一下又跑远。
“雪豆,玩游戏吗?”
赫亚诺变魔术似的拿出雪豆专属的逗猫棒,坐在原地摇了几下。
雪豆的眼睛和爪子不自主随着逗猫棒移动,连着被诱惑几次,实在招架不住,飞奔过去抢夺。
这天天气不大好,赫亚诺斯没法出去钓鱼,索性把逗猫棒当做钓具,钓雪豆这只小猫。
虽说雪豆跟他有点水火不容,但在逗猫棒面前实在老实,几乎是赫亚诺斯指哪它转哪,玩得不亦乐乎。
可这逗猫棒一停,它又恢复之前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确认没有新一轮后,便哒哒哒走远,毫无半分留念。
赫亚诺斯好气又好笑。
“宠似主人形。这话果然没说错。”
嘟囔过后,他快乐地迎接到来的下午茶时间。
这天的下午茶是蓝莓奶酪蛋糕、杏仁燕麦饼干以及焦糖拿铁。
赫亚诺斯虽说嗜甜,可要是超量就会犯困,他下午还有别的安排,这个份量对他来说刚刚好。
雪豆闻到香味,大摇大摆地过来,快到赫亚诺斯这儿时停住脚步,拉出一段距离,就这么望着他。
“它能吃吗?”赫亚诺斯问准备离开的赛巴斯先生。
赛巴斯先生道:“这只小馋猫什么都能吃,请放心投喂,只是别喂太多,容易积食。”
赫亚诺斯点头,学着景枢之前的样子,切了一小块递到雪豆面前。
雪豆那双圆溜溜的眼盯着他好半天,才稍稍向前靠近一小步,小巧的鼻子动了动,还在嗅味道。
最终,它实在抵挡不住蛋糕的甜香气息,伸出舌头舔了一口,一口之后又是一口,紧接着,那一小块蛋糕就被它叼走,带去窗边享用。
“要是还想吃的话,记得快点过来,不然等一下就没了。”
雪豆还在舔咬蛋糕,没回音。
赫亚诺斯取来新一把小叉子,开始享用。
吃到一半,他忽然好奇这个点景家是不是也在享用下午茶,如果是的话,吃的什么?
想到这里,他屈指敲了敲戒指,然后叼着叉子开始发注释信息,信息传送完毕,又开始吃下午茶。
仔细想想,他认识景枢这么多年,好像真没怎么听对方提过景家的事。
他只记得当初在军校时,每个月十五号景枢都不在校内,问起来都是既定行程,连□□都三缄其口。
每次他回来,自己都会主动跑去问他的去向,得到的回复也是一成不变的‘私事’。
赫亚诺斯咬着叉子,不由得在想,如果自己跟他还是保持以往那不亲不疏的关系,会不会还是无法知晓真相?
尽管,现在似乎也还没多亲近。
也许是吧。他心想。
可他并不感激现在的变化,依照他原本与景枢的关系,哪怕做不成恋人,起码也能在彼此心里占据一定位置,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闹出一团乱。
可恶的虫子!
他愤愤地又往嘴里送进一口蛋糕,看向外头再度淅沥的雨。
看了好一会儿,他拍拍自己的脸,噼里啪啦响,力图拍走那些莫名的愁绪。
好像一到这种天气,他就容易多愁善感。
“没什么可想的,既来之则安之。”说完,他又拍了两下,继续吃东西。
*
景枢收回投向窗外的目光,翻过手里一页书,继续阅读。
景家没有下午茶,也没有可以逗弄的宠物,有的只是无尽沉寂的等待。
他和所有的小辈一样,在等待家主的传唤,去屡行既定的报告职责。
他们都聚集在一处,听着雨声、风声,却不能看一眼、说一句,只能长久沉默着。
景枢刚才破了例,等见着家主时会主动承认错误,迎接惩罚。
雨还在下,不见停歇。
大厅里的人陆续起身离开,一个接一个,谁都没见笑模样。
景枢垂着头,读这本已经翻来覆去看过许多次的古籍。
一字顺一句,一行接一行,一页连一页。
等屋里的小辈去了大半,景枢才听到管事往自己这儿来的脚步,听到他请自己过去的轻语。
他点头,轻声合上书,放回原位,缓缓起身。
真是奇怪,每次一到这个时候,他的双腿都会重上几分,过去那些繁重训练都不曾造成这样的结果。
然而,他并不继续想下去,安静跟随管事过去。
一名小辈瑟缩地从议事屋里走出,见着景枢和管事,还不忘鞠躬,然后快步离去。
目睹景枢进屋,家主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还命仆人上茶。
景枢按规矩向他鞠了一躬,在指定位置坐好,等上过茶,主动提及自己刚才开的小差。
家主惊讶,好一会儿才重新喝进一口茶,回道:“不用在意。”
“不,违规就要接受惩罚,不能开这个先例。”
“那就依你的想法去做吧。”
“是。”
家主面上笑意渐渐重返,开始与他寒暄,俨然不见先前教训那名小辈时的严厉神色。
听过景枢认真的汇报,家主满意点头,“不愧是我看重的孩子,对得起这天枢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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