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静静压在黧炎心口,听着他的心跳,感受按压脑后和脖颈的力道,不由得叹息一声。
“我的过去,遇到你之前的经历。”他的声音很轻,如果不集中精神很难听得清楚,“我的存在就是过错,势必要赶尽杀绝,才能彰显正义。”
发顶的手顿住了。
旖旎的气氛消散,强烈的杀意取而代之。
“你的敌人很多?”
“孑然一身,举世皆敌。”夏维声音平静,近乎淡漠。
黧炎撑起手肘,扣住夏维的脸颊,声音低沉:“我见到你时,你受过很重的伤。菲尔达说你的灵魂濒临破碎。这就是原因?”
“是。”夏维抬高视线,手臂交叠垫着下巴,笑得漫不经心,“我父是蛟,我母为狐。血脉暴露,即被视作妖孽。我斩杀抢夺我灵宠之人,屠尽谋害我的宗门,更被指为邪修,人人得而诛之。”
他覆灭御兽宗,颠覆山门,天下人皆视他如洪水猛兽。
不寻源头,不究过错,不问仇怨,只看出身。
何为正派,何为邪道?
就因对方是名门大派,而他是黑蛟与赤狐血脉,就该受千夫所指,公正就不复存在?
师父护他,为他据理力争,却被多位化神大能联手镇压。
昔日同门对他刀剑相向,不存半分情谊。
因他活命之人恩将仇报,空口白牙颠倒黑白,全然不顾是他一人一剑,把掉落秘境的队伍救回,反污蔑他故意设下陷阱,为抢夺灵兽坑害众人。
“他们指责我,言我手段卑劣,早知陷阱所在,救人不过是邀买名声,专为隐藏出身。”夏维垂下眼帘,神情显得麻木。声音不紧不慢,话中内情却令人心惊,“御兽宗抢夺我的灵兽,觊觎我的血脉,联合多个门派设计害我,还有散修加入其中。我不过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就变得十恶不赦。”
记忆虽远,至今回想仍能搅乱情绪。
怒到极致,当真会发笑。
夏维牵起嘴角,手指缠绕黧炎的发,一圈圈收紧,随即放开。循环往复,貌似觉得十分有趣。
“表明正人君子,背地蝇营狗苟。口中大义凛然,心中却暗藏奸邪,手段更是卑劣。”
夏维眸光森寒,声音骤然变冷,煞气凛然。
何为正,何为邪?
谁来评判?
他问过师父,世道不公,该当如何?
师父也无法为他解惑。
“你的机缘不在此地,走吧。”
那一夜,师父送他离开。这是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他负气出走,再未回头。
直至数月之后,才知他离开当夜,师父就在洞府罹难。
山门背刺,放入众多敌人。
十余大能设计围攻,天机道人寡不敌众,陨落之际自爆元神,带走半数对手,覆灭整座山门。
师父早就算到一切。
他逆天而为,仅为护自己一命。
“我想过和仇人同归于尽,也这样做了。”夏维仰视黧炎,声音变得低哑,喉咙似被哽住。
他的表情并不悲伤,反而十分平静。
偏偏是这份平静,令人无比心疼。
“在动手之前,我造访师父陨落之地,洞府早就不见。”
“我带去许多酒。”
“师父最喜欢喝酒,常说要品尝天下佳酿,却总是一杯就醉。而我恰恰相反。”
夏维轻笑一声,笑声孤寂荒凉:“我总是喝不醉。哪怕是最烈的酒,无论灌下多少,我依旧清醒。”
醉去尚可麻痹自己,在梦中获得片刻安宁。
清醒时,只有无尽的懊悔与痛苦。
他早就疯了。
“我杀了很多人。”
修士,妖类,魔族。
山门弟子,无派散修。
正道人士,邪修中人。
凡参与当年事,踏足师父洞府,一个不留。
“法器名为噬魂,实则还有另一个称谓。”夏维话锋一转,双眼锁定黧炎,瞳孔浸染墨色,似深渊无底,“万魂幡。”
吸纳魂魄,熔炼万鬼。
凡被法器禁锢的魂魄,注定无法归入地府,唯有在无尽的岁月中煎熬,直至永恒磨灭。
很长一段时日,夏维无法控制自己,孤魂般四处游荡。他被愤怒和仇恨驱使,一心只想杀戮。
人群谈他色变,噬魂旗成为幽冥邪器。
一场杀戮之后,师父给他的本命剑发出长鸣,在旗杆留下刻印,才堪堪唤回夏维的神志。
踏着遍地鲜血,覆上额心烙印,夏维终于清醒。
万魂幡重新被炼化,既能吞噬,也能养魂,幽冥邪器就此易名。
纵然如此,仇依旧要报。
他不会放过害死师父的凶手,对方同样不会放过他。
最后一战,他故意把仇家引至绝地。
“我被逼至绝境,他们以为胜券在握,实则早落入陷阱。那里是师父的陨落之地,也是他们偿命之地!”
整座山就是一座法阵。
数年精心布置,设法掩人耳目,近乎抽干他的灵力,只为带着仇人一同上路。
法阵运转,夏维就是阵眼。
从飞上山顶的一刻,他就没想活着离开。
他退到悬崖边,作势虚弱。等待仇敌逼近,再无法逃脱,当场自爆元神。
“一场绚丽的烟花。”
能量震荡,气浪冲天而起,山峰被夷为平地。
在消散前的一刻,他望见遍地尸骸,也看到逃窜的零星身影。
元神劈裂,内丹崩碎,纵然得到天才地宝滋养,境界也会逐年跌落,迟早沦为废人。
他们逃不掉。
自以为侥幸活命,实则比死更加痛苦。
大仇得报,夏维以为自己会死。
万万没想到,他活了下来,带着一身伤痛,苏醒在异世。
“我非此界中人,意外流落于此,因缘际会得以存活。”夏维坦然自己的来历,“我身负血海深仇,这点倒和你颇为类似。”
夏维讲述时,黧炎静静听着,自始至终没有出声。
夏维也不需要回应。
他沉湎在情绪中,坦露两世秘密,怒斥世道不公,倾诉让他仇恨的一切。
“我手中有太多人命,远超你的想象。”夏维撑起身体,与黧炎拉开距离,手指描摹他的眉眼,“我是个疯子,是个不折不扣的邪修。害怕我吗?”
害怕,畏惧,憎恶。
会是哪一种?
“不。”黧炎握住夏维的手,手臂环住他的腰,牢牢把他禁锢在自己怀中。
夏维尝试后退,却发现根本无法动弹。
他切身体验到暗龙的力气。
只要黧炎想,他就能困住夏维,让他一动不能动。
“我不在乎你来自哪里,不在乎你做过什么,也不在乎死在你手中的人有多少。”黧炎抱紧夏维,直视对方,展现最真实的情绪,“我只在乎你。”
“只在乎我?”
“是。”黧炎更加用力,两人之间几乎不留缝隙,“亡于你手,就证明他们该死。”
巨龙天性嗜杀,本就隶属黑暗,从不归入光明。
暗龙正是如此。
事实如他所言,夏维是否满手鲜血,是否掀起腥风血雨,他全不在乎。
“你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你的憎恨就是我的憎恨。”黧炎低下头,嘴唇印上夏维额角,延伸至他的耳后,细细啄吻那一小片肌肤,感受到怀中人在颤抖,“如果你想,我可以作你的刀,成为你的武器。你可以利用我,驱使我,我心甘情愿。”
夏维所愿,即是他所愿。
举世皆敌又如何?
为了夏维,他愿意投入更深的黑暗,毁灭整个世界。
夏维喜欢烟花,他乐意向他展示,龙焰焚烧天地,场景一样很美。
“你不害怕,一点也不排斥?”夏维扣住黧炎的脖颈,抵住他的额头。
“一点也不。事实上我很高兴,你愿意告诉我这些。”黧炎轻啄夏维嘴角,亲昵地蹭着他的鼻尖,“如果当年在你身边,我发誓,一定用龙焰烧掉他们。就算是死,我也会冲出地狱,让他们尸骨无存。”
“真是邪恶。”夏维笑出声音。
“多谢夸奖。”黧炎认真回道。
夏维缓慢直起身,双臂搭上黧炎肩膀,低下头,嘴唇拂过黧炎额角,咬住一缕发丝,声音滑至他耳边:“看来我们是天生一对,我的恶龙。”
“我的荣幸。”
黧炎的气息愈发炙热,按住夏维的肩膀,轻易反客为主。
视线颠倒时,发丝顺着肩膀滑落,光影暗淡。
夏维仰起头,凝视华丽的帐顶,目光有短暂偏移。
哪怕只有十几秒,也引发暗龙不满。
灼热的气息埋入颈窝,锋利的獠牙划过,没有刺破皮肤,仅留下一道红印。
“看我。”黧炎松开嘴,发丝挂在眉梢,绝色更添妩媚,“我不好看吗?”
“你最漂亮,在我心中独一无二。”夏维轻笑一声,压低黧炎的头颅,咬住他的喉咙,迫出一声低哑的喉音。
红瞳中闪过暗光,挑衅的代价,暗龙的凶性被彻底释放。
帐外烛光摇曳,法阵封闭整间卧室。
一室旖旎,天明仍未散去。
第111章
宴会之后,飞马商队改变行程,临时进驻海灵城。
领主赫加尔绞尽脑汁,使尽浑身解数,专为结好夏维和黧炎。
召开作战会议,翻阅盟友书信,处理领地政务,是他每日必有的行程。
除此之外,他长时间埋首库房,在家族珍藏中认真翻找,精心挑选礼物,想方设法投其所好。
“聊表心意,希望阁下能够喜欢。”
各种奇珍异宝,稀有的炼金材料,传说中的手札、卷轴和古籍,流水一般送到夏维和黧炎面前。
夏维对珠宝兴趣不大。没有灵力,于他而言就是一堆彩色石头。
炼金材料固然稀有,品质却差强人意。大概是保存方法不当,超过半数失去价值。
唯独书籍引起他的关注。
“古籍由王城流出,内容真实可靠。手札和卷轴的记录者来自宫廷,其中多人出身贵族,曾在国王身边担任要职。”赫加尔言之凿凿,宣称文献皆有出处,内容真实可信。手札和卷轴的撰写者来历非凡,许多在宫廷任职,还有正式爵位。
夏维随手拿起一张卷轴,从头至尾浏览,在隐秘处找到一份签名。
字体很特殊,笔画融入纸面纹理,巧妙隐藏在文字之间。事先不知情,没有过人的洞察力,基本很难鉴别。
类似的签名他只看过一次,在黑石堡,卡萨拉的藏书中。
“我对这些很感兴趣。”他对赫加尔说道,“费心了。”
“我的荣幸。”赫加尔大喜过望,表情十分夸张,好在不讨人厌。
在今日之前,他一直心存忐忑,担忧送出的礼物不合对方心意。
好在担忧没有成为现实。
夏维对文献感兴趣,无疑是一个强大的信号。
他顿时眼前一亮,欣喜之余,脑海中迅速回忆,思索家中还有多少藏书。
无论能否用得上,必须全都找出来。
机会不多,尤其是博好感的机会,必须牢牢把握!
黧炎对礼物兴致缺缺,几乎没有正眼看过。但见夏维喜欢,也对赫加尔颔首,赞赏他的慷慨。
敏锐的直觉发挥作用,赫加尔精准抓住关键线索。
他有九成以上确信,只要能让夏维开心,所有难题都将迎刃而解。
怀揣此类想法,赫加尔下足力气,不只搜遍自家库房,还书信城内贵族,详细说明情况,目的只有一个:天赐良机,千载难逢的机会,有好东西尽快拿出来!
接到消息,贵族们陆续展开行动。
于是乎,继飞马商队入城当日,城民们又看到神奇一幕。
一箱箱珍贵的书籍装上马车,众多贵族老爷亲自押运,密集送入领主城堡。
“我没看错吧?”路旁的城民揉揉眼睛,看着鱼贯经过的马车,感到难以置信,“那些车上都是羊皮卷?”
“你没看错。”另一人随口说道,“不可能所有人都产生幻觉。”
“真是奇怪。之前下发征兵令,结果运送书籍?”
“贵族老爷都在想什么?”
“不知道。”
“也许和那支队伍有关。”
“之前进城的商队?”
“显而易见,领主亲自迎接。”
罕见场景引来众多猜测。
城民们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讨论到最后,问题合流,都认为事情与飞马商队有关。
当日的情形历历在目,领主亲自为队伍引路,贵族们陪伴左右。骑士在行走间放平旗帜,半点不见平日里的趾高气扬。
亲自迎队伍入城,证明彼此不是敌人。
领主和贵族主动放低姿态,证实对方身份非同一般,实力不容小觑。
这种情况下,如果是对方要求,出于讨好的心思,搜集贵族家中藏书也不是不可能。
“看领主大人的态度,我们要与王城开战。”
“迟早的事情。”
石崖领与狂风领宣战,战火持续蔓延,战况逐日激烈。不断有领主和贵族卷入其中,王城的命令无人理会,摆明束手无策。
换成几百年前,在战事进一步扩大前,王城就会出面调停。依靠武力压制,各打五十大板,事后从交战双方领地中搜刮好处。
而今,他们只能做看客。
出面调停?
别说没人愿意听,一个不慎就会遭遇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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