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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是什么在支撑城内的炼金阵?
夏维摩挲着手指,眼底闪过一道暗光,生出某种阴暗的猜测。
统治婆娑领的是派普家族。
现任领主佩德罗·派普年少掌权,在位时间超过五十年。
他的武力并不突出,之所以大权在握,更多仰赖血统传承、政治手段以及对人心的把握。
对内,他牢牢把控领地内的军队,千方百计分割贵族兵权,削弱有威胁的势力,以强势手段巩固统治。
对外,他主要采取联姻和结盟手段。
他有五个女儿,长女嫁入王城,次女早逝,三女和四女与大贵族联姻,只有小女儿留在身边。并非他多么珍爱这个女儿,而是他需要一个继承人。
令人惋惜的的是,五个女儿中的四个先后离世,其中就包括这个被他留在身边的女儿。
失去唯一的继承人,佩德罗又没有更多血脉,婆娑领难免发生动荡。
仰赖佩德罗的铁腕镇压,动乱迅速平息。只是关系到领地未来继承人选择,他始终没有做出决断,使得未来扑朔迷离,人心很难彻底安稳。
黧炎上次造访婆娑领,佩德罗的小女儿仍健在。
这次前来,婆娑领失去继承人,派普家族除了佩德罗,只剩下远嫁王城的长女,而她和父亲的关系并不好。
如果没有破局的办法,派普家族终将绝嗣。
“欢迎,我的客人!”佩德罗表现得极为热情。
他大步走上前,笑容满面,大声欢迎飞马商队。
笑到中途,始终不见爱莲娜现身,他的表情变得疑惑,还隐隐有一丝尴尬。
一双蓝色的眼睛快速逡巡,依旧没找到想见的面孔。
商队中除了一个金发少女,根本不见那位闻名遐迩的火玫瑰。
“爱莲娜夫人不在车队?”他如此问道。
不远处,凯恩·博德欲言又止。
时间过于紧迫,领主又出现得太快,他根本来不及派人传递消息,上报飞马商队中的变化。例如那位商队主人早就变化外形,如今就站在领主大人对面。
好在尴尬没有持续太久。
黧炎上前一步,主动开口说明情况:“还请见谅,阁下。我遇到一些麻烦,实在是不得已。”
他解释自己因何改变容貌,好心缓解佩德罗的尴尬,把一切推给巫师药剂。
“这个药剂十分精妙,改变得如此彻底,我也没有想到。”
在对方干笑时,他又牵起夏维的手,主动向对方介绍:“这位是方托大师的学徒,也是阁下盛情相邀的另一位客人。”
提到“盛情相邀”,黧炎刻意加重语气。
佩德罗的注意力转向夏维,不自觉目光微凝,一抹惊艳闪过眼底,迅速被审视和评估取代。
他不像在看一个活人,更像是在看某件物品,一件能为他带来利益的工具。
贪婪,傲慢,自作聪明。
而且充满算计。
这种目光让夏维不快。
他没有压抑自己的脾气。
没有任何警示,夏维翻过掌心,两枚金色炼金阵同时出现,一左一右将佩德罗夹在中间。
“领主阁下,我不喜欢你的眼神。”
炼金阵外,夏维目光冰冷,语气更冷。
炼金阵内,暗红色齿轮咬合转动,几枚宝石切入节点,金色铰链穿梭交错,组成嵌合的圆环,转瞬之间,就将佩罗德彻底困住。
“大人!”
见此一幕,婆娑领众人大惊失色。
凯恩等人更是直接拔刀,迅疾张开弓箭。刀锋和箭矢对准夏维,身侧的狐狼发出嚎叫,随时准备猛扑向前。
“都别动!”声音从炼金阵中传出,听上去还算镇定。
夏维挑起眉尾,右手下压,法阵中的宝石同时破碎,齿轮加速转动,压迫感骤然增强。
金光中心,佩德罗神情严峻,完全不似声音中轻松。
身处炼金阵中,他能够安然无恙,全部依仗身上佩戴的炼金器具。
一枚胸针,两只手镯,五枚戒指,还有腰带扣和耳扣,都来自家族传承,由初代领主亲手制造。
这些炼金物品存在数个世纪,能量依旧丰沛,能抵挡绝大多数攻击。依靠它们,佩德罗多次死里逃生,还能借机反杀,消灭自己的对手。
落入夏维的法阵,他自信能平安脱身。
方托大师的学徒又如何?
相信这次失败能让对方懂得如何低头。
然而,随着时间过去,佩德罗逐渐察觉不对。
炼金阵持续运转,丝毫不见减弱迹象。反倒是他的炼金物品开始失效,两枚戒指上的宝石变得暗淡,戒环竟出现裂痕。
噼啪!
一枚戒指彻底裂开,当场断成三截,脱离手指掉落在地。
法阵的力量汹涌袭来,铰链收缩挤压,如同一条条巨蟒,似要绞杀阵中人。
炼金器具接二连三破碎,生命受到威胁,自信沦为笑话。
佩德罗张开双手,看到从指间延伸向掌心的血痕,感知覆盖体表的刺痛,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完全低估了夏维的实力!
知错就要改。
“阁下,请原谅我的失礼。”
在压倒性的力量面前,佩德罗没有强撑到底,十分丝滑地选择低头,表现得能屈能伸。
丢掉的面子不算什么。
面子值几个钱,哪里比得上性命重要。
在场除了飞马商队,全是他的心腹。相信后者不会把今天的事情传出去,那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
至于前者,一旦他们进入这座城堡,未必能再活着走出去。
思及此,佩德罗卸下最后的负担,态度摆得更低,诚恳向夏维道歉,几乎是在求饶:“如果我令你不适,我愿意道歉。这次请阁下前来,绝无任何恶意,实是出自对方托阁下的仰慕。”
佩德罗说得情真意切,就差当场发誓。
不诚恳不行。
他的护具碎掉一半,余下的也未必能支撑多久。继续被法阵困住,难保会发生什么。
若是重伤乃至丢掉性命,实在得不偿失。
“请原谅,阁下。”他再次开口。
看着运行的炼金阵,以及被困住的人,黧炎附到夏维耳畔,低声说了几句话。
等他直起身,夏维终于大发慈悲,决定对佩德罗网开一面。
“我接受你的道歉,看在爱莲娜夫人的面子上。”这一称呼从夏维口中吐出,莫名多出几分别样的意味。
黧炎垂眸看向他,手指动了动,终究没能忍住,指尖划过夏维后腰,被后者一把握住。
夏维收紧手指,警告地看了黧炎一眼。
黧炎表情无辜,被握住的手指仍不老实,在夏维掌心勾划,带来一阵痒意。
此刻的他与拒绝夏维入住大帐时截然不同。
夏维眯起双眼,忽然间笑了。
或许,他不必顾忌太多。
参考这条龙的态度,也不是不能做点别的?
在两人无声交流时,法阵的光缓慢熄灭,齿轮和铰链雪融般消失,致命的危机终于解除。
佩德罗平安脱险,婆娑领众人顿时松了口气。
领主被如此对待,他们本该暴怒,对夏维实施报复。
然而,目睹夏维强大的实力,想到炼金师的破坏能力,众人突然变得理智。
权衡利弊之下,愤怒的火焰尚未燃起就自行熄灭,彻彻底底,不留半点痕迹。
第66章
佩德罗侥幸脱险,回忆方才受困的经历,不免心有余悸。
他不敢继续造次,谨慎地收敛态度,摆出热情的主人姿态,邀请众人进入城堡。
“刚刚都是误会。”他笑得分外真诚,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虚,仿佛事实真如他所言,的确是误会一场。
夏维一言不发,对此不置可否。
黧炎走在两人中间,没有让佩德罗过于难堪,只是言辞充满警告:“我想不会再有类似的误会。”
“当然。”
在场都是聪明人,闻弦歌知雅意。
难为佩德罗忍耐力惊人,笑容稳稳地挂在脸上,始终没有落下。
哪怕后槽牙咬得发酸,他仍能维持体面。
实在是夏维给予的震撼太大。
不想计划夭折,他除了忍耐,没有别的办法。
一行人登上台阶,跨过门前长廊,进入敞开的城堡大门。
伊姆莱和塔利跟随黧炎,其余人留在城堡外,负责卸载大车,控制住飞马,其后由专人引领安排。
安娜紧了紧斗篷,离开狼群,快步追上夏维。
她速度惊人,一阵风般掠过,引来城堡守卫警觉,还差点掀翻一名侏儒。
后者习惯了忍受,没有一句抗议,更没有抱怨,默默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尘,低着头站回到原位。
他们不像鲜活的生命,更像某种傀儡,或是提线木偶,情感和自主意识都被剥夺,只能听从命令行动。
见此一幕,安娜短暂停下脚步。
她想起黑石堡的侏儒。
他们被叫做守夜人。尽管生活困顿,备受压迫,至少,他们在努力活着。
而眼前这些……
少女神色凝重,起伏的思绪被压在眼底。片刻停顿后,她重新迈开脚步,追向前方的夏维,没有再回头。
身陷困境,必须自救。
蛰伏,绝非臣服。
伺机而动,一击必杀。
这是安娜从夏维身上学到的。
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无异于自我放弃,没人能帮他们。
“抱歉。”无论心中如何想,少女仍为自己的冒失道歉。其后加快脚步,消失在众人眼前。
侏儒抬起头,眼底闪过惊讶。
撞见骑士怀疑的目光,眼神又变得空洞,表情麻木一如往昔。
“走吧。”骑士收回视线,为突来的警惕摇头失笑,“我一定是昏了头。”
“你说什么?”
“没什么。”骑士含糊应对,不打算解释。在他看来,对一群侏儒心生戒备,简直太可笑了。
骑士们结伴离开,狐狼也被带走。
侏儒们留在原地,随时等待领主召唤,扮演滑稽的小丑供人取乐。
他们抓着铜号角,藏身石柱的阴影下,长时间一动不动,仿佛与建筑融为一体。
他们想起安娜,那个沙金色头发的少女。
从对方身上,他们体会到久违的尊重。
尊重。
自由。
简单又朴实的渴望,于他们而言,竟变得遥不可及。
压抑感笼罩头顶,一度熄灭的火焰又被点燃。
侏儒们缓慢抬起头,隔空对视,没人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唯一能确定的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正拨动命运的琴弦,演奏出不同的旋律。
台阶上方,一行人穿过回廊,进入城堡大厅。
建筑外寒风凛冽,阴湿的气候冷彻骨髓,大厅内却温暖如春,香料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隐隐还飘散花香。
贵族城堡布局类似,却又各具特色。
婆娑堡拥有数百年历史,城堡外墙斑驳,几经修复仍留有岁月和战争的痕迹。
城堡内部恢弘大气,宴会厅尤为宽敞。
穹顶挑高超过二十米,中心处开有天窗。
窗旁环绕精美的壁画,色彩绚丽,人物、花鸟和走兽凌乱排列,没有任何规律。看得久了,会使人头晕目眩,好似遭遇诅咒。
光束自穹顶垂落,与烛光融合,徐徐铺满整间大厅。
两面墙壁开有高窗,窗棱呈赤金色,大块水晶镶嵌其中,搭配古老的金色家具,愈显奢侈华贵,富丽堂皇。
地面光可鉴人。
鞋底踏在上面,发出清脆的敲击声响。
一张长桌贯通大厅,桌旁陈列多张高背椅,扶手鎏金,椅背雕刻大团花卉。
桌面垂挂桌布,华丽的烛台对齐摆放,并有花瓶间隔排列。瓶口插满鲜花,即使在冬日,依旧绚丽绽放。室内的花香即由此而来。
“请坐。”佩德罗率先落座,邀请众人入席。
黧炎被安排在他的右手边,侍从利落地拉开高背椅,其后退至一旁。
夏维本该坐到对面,却十分自然地走到黧炎身侧,拉开椅子坐下。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根本不给城堡主人开口的机会。
安娜站定到夏维身后,在佩德罗看过来时,平静说道:“我是主人的侍女。”
佩德罗被噎了一下。
“阁下,你的侍女很忠心。但在礼仪方面,她需要更多学习。”
“她曾受过方托大师教导。”夏维一句话堵回去。
必须承认,方托的名号相当好用。
尤其是在帕托拉贵族之间。
果不其然,听到这番话,佩德罗没理由继续发作,只得干笑一声:“是吗,真是没想到。”
伊姆莱和塔利对视一眼,干脆也推回高背椅,一左一右站到黧炎身后。
两人背对窗户站立,人高马大,恰好遮挡住阳光。俊美的面容覆上暗影,目光愈加锐利,带给佩罗德不小的压力。
黧炎和夏维坐定,三人坚持站立,佩罗德左手边全部空置。
不想让座位空着,他召来自己的骑士团长,命令他坐到为夏维准备的椅子上。至于城内的贵族,他一个也没有邀请。
并非忘记,而是故意为之。
宾主落座之后,佩德罗拿起桌上的铃铛,连续摇晃三下。
大厅一侧的木门被推开,女仆和侍从鱼贯走出。
前者手中平举托盘,盘中堆满美味佳肴,全部用银色的盖子扣紧,避免热气流出。
后者抱着酒瓶,瓶中盛满美酒。
走近桌前,女仆掀开盖子,将托盘送到每个人面前。侍从打开瓶塞,注满每个人面前的高脚杯,动作一丝不苟。
夏维环抱双臂靠向椅背,看似百无聊赖,对一切都不感兴趣。
长桌遮挡下,他正一下下敲击地板,微弱的声音渗入地下,无形的光网张开,以城堡大厅为中心,逐渐扩张至整座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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