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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这番坦白,夏维没有着急出声。
短暂思量之后,对于两人的来意,他已经心知肚明。
在对方心生忐忑,几番欲言又止时,他终于开口:“我们签订契约,规则约束双方。你们选择坦诚,决定兑现誓言,我也会信守承诺。”
一番话掷地有声,足以让两人定心。
“你认为如何?”夏维看向黧炎。
“我赞同你的决定。”黧炎俯身靠近夏维,气息拂过他的脸颊。眼尾余光扫过两名炼金师,暗红的瞳孔凝聚冷意,杀意一闪而逝,被他极好隐藏。
话已至此,两人不必多说。
他们向夏维颔首,转向黧炎时,动作微顿,却什么都没说,迅速转身返回马车。
待到车厢关闭,方托布下炼金阵,才对巴隆开口;“我们需要做件事。”
“我明白。”巴隆交叠手指,指腹相对,指尖抵住下巴,“我们要深入骨城,挖开所有坟墓,摧毁那里的一切。”
既然做出选择,就该坚持到底。
夏维给出承诺,愿意完成契约,他们势必要给予回报。
找到古炼金师建造的城市,掘开坟墓,毁掉遗骨。即使只剩下灵魂,也要让他们彻底消失。
一番深思熟虑,这是两人能给出的最大诚意。
“那头暗龙,他想杀了我们。”巴隆说道。
“显而易见,没什么值得奇怪。”以巨龙的天性,方托不觉任何意外,“只要夏维在,我们就性命无虞。”
“维系契约很重要。”巴隆放平法杖,横置在膝头。手指轻击杖首,敲击声有安抚效果,烦躁的心情逐渐平复,“我们必须谨慎,更加坦诚,巩固夏维的信任”
“我赞成你的意见。”方托颔首。
两人达成一致,各自伸出右手,结成秘密盟约。
身为炼金师,却要亲手毁灭传承,此举大逆不道,他们很可能会遭遇反噬。
然而,为达成目的,为能扭转命运,他们情愿赌一把。
“立誓。”
“结契。”
两只手交握,光芒溢出掌心。
古老的文字结成纽带,绕过两人前臂,烙印出奇特图案,直接作用于灵魂。
最高规格的契约。
无法扭转,也无法剥离。
除非双方死亡。
凝视手腕内侧,方托眸光微闪,脑海中闪过另一幕画面。
回想当时场景,他不免心有余悸。
他为何会想设计夏维?
结果没能成功,反遭对方禁锢。
幸亏没有成功。
思及此,炼金大师叹息一声。
留意到巴隆探究的目光,方托心中一凛,迅速收敛情绪,挥手落下屏障。
齿轮互相咬合,光链织成帷幕,将车厢一分为二,隔绝彼此视线。
“啧。”
巴隆撇了撇嘴。
秉持不服输的精神,在方托的法阵之上,他又叠加一层,不仅隔绝视线,同样屏蔽声音。
刚刚定下盟约,就出现翻脸苗头。
昔日的一对挚友,友谊愈发不牢靠,简直像透明的气泡,飘飘悠悠,一戳就破。
彼时,车队已跨越翡翠河,成功登陆对岸。
沿着狼群的脚印,飞马集体提速,一阵风般掠过坚冰,踏进被雪覆盖的森林。
森林带沿着河岸铺开,各种树木密集生长。
在严酷的冬日,树冠依旧茂密,恍如一柄柄巨伞,在森林上空铺开,遮天蔽日。
队伍深入密林,穿梭在树干之间,频繁撞见垂挂的藤蔓和丛生的灌木,视野变得狭窄,光线愈发稀缺。
日轮沉入地平线,月光无法穿透树冠,林中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行进间,车轮压过积雪,发出吱嘎声响。
声音的源头是碎冰、土块和石子,也可能是某种骨头,人或是动物,堆积在黑暗中,长期不见天日。
龙仆点亮提灯,灯罩在车前摇晃,迤逦醒目的光带。
光带拖曳在林间,沿途切割黑暗,吸引来趋光的野兽。
兽影隐藏在树后,绿光闪烁,怪异的叫声此起彼伏,带来威胁和压迫感。
嗷呜——
狼群发出嚎叫,压低头颅,朝阴影处呲牙。
片刻对峙之后,野兽悄然离去。
胜算实在不大,受伤会带来死亡,它们果断撤离,无意拿生命冒险。
危机解除,队伍继续赶路。
安娜骑在丛林狼背上,拉起兜帽,围紧身上的斗篷。
“奎木,分散狼群,别让那些家伙惊扰夏维。”
嗷呜!
头狼做出回应,转头下达命令。
狼群分工明确,彼此配合默契。探路同时,部分成员负责驱散野兽,确保前路畅通,不会再有任何意外。
车队前方,领队的马车内,夏维放松地倚靠在黧炎怀中。
他手指轻点,羊皮卷自行展开,两翼如翅膀扇动,悬浮在两人对面。
“继续向前走,就是海灵城。”
“是的。”黧炎环住夏维的腰,下巴抵在少年头顶,视线离开地图,落在怀中人身上。
“莱利家族的领地,面积广阔,也十分富饶。这一代领主是赫加尔,他重用异族,对王室态度暧昧,在大领主中显得特立独行。”
“特立独行。”夏维挑了下眉,不料想会听到这番评价,“在派蒙的情报中,海灵城也是元凶之一。”
“对。”黧炎托起夏维的右手,嘴唇印上他的指节,“不出任何意外,它的下场只有毁灭。”
感觉有些痒,夏维蜷缩一下手指。
黧炎没有放开,反而握得更紧。
“为什么?”他突然询问。
“什么?”
“为什么放过那两个人?”
这个问题指向明确。
夏维不需要思考,直接给出回答:“因为契约。”
“契约?”
“他们付出忠诚,换取有条件的庇护。”夏维改变姿势,侧身看向黧炎,单手覆上对方脸颊,“你想杀了他们?”
“如果我说是?”
“会如你所愿。”
“即使要你破除契约?”
“你的愿望比任何事都重要。”夏维手指用力,在黧炎耳侧留下红印,“我这样说,你明白吗?”
“是的,我明白。”
黧炎笑了。
他低下头,深深埋入夏维颈窝。
长发挂在夏维肩膀,带来一丝凉意。暗龙的声音逐渐不稳,呼吸变得急促,情绪波动异常激烈。
“算了,就让他们活着吧。”
夏维愿意为他打破契约,他也愿意为夏维做出让步。
真心换真心。
他不介意退让。
双臂持续收紧,如同铁箍。
夏维不得不拍打黧炎的手臂,试图让他放松一些:“你想勒断我的骨头吗?”
“我想吃了你。”黧炎抬起头,双眼凝视夏维,瞳孔猩红,神情无比认真。
“哦?”夏维不见害怕,反而轻笑一声,饶有趣味地看向他。
冰凉的指尖划过,他垂下眼帘,声音蛊惑,如同黑暗的低语,引诱灵魂堕落:“你可以试一试。”
“试一试?”
“是,敢吗?”
笑容张扬肆意,漆黑的眸子似蕴含星光。
夏维靠得更近,几乎不留缝隙。双臂交错在黧炎肩后,侧头咬住他的脖颈:“试试看,你能不能吃掉我。”
黧炎闭上双眼,深深吸气。
有力的大手扣住夏维,猛然将他托高。在夏维低头时,堵住他的嘴唇,让他再也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我的。”黧炎嗓音低沉,因紧绷变得沙哑。
夏维弯起嘴角,手指穿入发丝之间,交叉在黧炎脑后,主动加深这个吻。
他们注定属于彼此。
灵魂契合,谁都不能逃离,绝不容挣脱。
距离车队数十里外,海灵城内,因领主一道命令,贵族们齐聚一堂。
骑兵连日进出城门,马车在道路上频繁穿梭。
各色旗帜在风中飘扬,上面的图案代表不同家族。每次骑士从道路上经过,总能引来众多目光追逐。
城堡大门敞开,大厅灯火整夜不熄。
会议一场接着一场,城中气氛一天比一天凝重。
烈火城一行人完成使命,携带盟书离开。
奉领主之命,骑士队长亚莫里亲自把队伍送出城外。目送他们策马远离,身影化作黑点,才带队返回城内。
骑士们各自散去,亚莫里独自前往城堡复命。
进入大厅时,恰好遇到贵族散会,并被当面告知,领主另有要事,明日之前,他不打算见任何人。
“领主大人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扰。”侍从战战兢兢,下巴抵住胸口,不敢去看亚莫里的脸色。
“我知道了。”亚莫里无意为难,对侍从点点头,当下转身离开大厅,准备明日再来。
走出城堡大门,他突然心中一凛,在台阶前停下脚步。
回头望去,只见城堡上空阴云密布,一种不祥的气氛笼罩,分明在酝酿一场天灾。
“一定是我想多了。”亚莫里摇摇头,心中安慰自己,冬日常见暴风雪,不必牵强附会。
他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压下心中不安,继续大步离开。
在他身后,乌云越聚越多,持续压向城堡。
云层向四周扩散,不多时,整座城都被笼罩,黑暗、压抑,不见一缕天光。
第105章
狂风骤起,大雪飘飞。
雪中夹着冰粒,随风扑向城墙,发出阵阵钝响。
暴风雪席卷海灵城,可见度降得极低,稍有不慎就会跌倒。
行人不敢在路上久留,不顾危险在路上奔跑,抓紧返回家中。
天气恶劣,唯有紧闭门窗,才能隔绝凛冽的寒风,阻挡鹅毛大雪。
“糟糕的天气。”
“明明就要开春了。”
“今年不对劲。”
“灾难,灾难的预兆!”
木屋在风中摇晃,壁炉点燃数次,火焰短暂跳跃,又在中途熄灭。
屋主毫无办法,只能多套几层衣物,全家人挤在一起,包裹厚实的斗篷和毛毯,祈祷灾难天气早点结束。
城头上,士兵合力推动绞盘,锁链绷直,一圈圈缠绕,发出吱嘎声响。
铁木打造的城门向内关闭,吊桥升起,封闭整座城市。
雪虐风饕,搓绵扯絮。
积雪堵住城门,绕着城周竖起雪墙。
雪墙之下即是悬崖绝壁。
狂风撼动积雪,大片雪壳剥离,顺着悬崖滑落,掉进深不见底的峡谷,摔得支离破碎。
城头之上竖立成排火把。
火光在风中撕扯,光亮持续压缩,终在寒风中熄灭。
火盆被掀翻,火星爆开,碎屑弥漫,撑开橙红烟雾。
多面贵族旗帜被风吹倒,士兵来不及抓回,眼睁睁看着旗杆断裂,半截留在城头,半截带着旗帜飞落城下,迅速被落雪掩埋。
一切的一切,都似在预示某种未来。
黑暗,残破,毁灭。
城池中心,海灵堡巍峨耸立。
因众多贵族和骑士入住,城堡内灯火辉煌,透过紧闭的高窗,能望见走动的人影。
片刻后,厚实的窗帘拉紧,遮去室内光影,也杜绝窥探的视线。
城堡地下,脚步声在黑暗中响起。
鞋底敲打地面,声音坚硬冰冷,回荡在走廊内,愈显空寂荒凉。
领主赫加尔挥退侍从,独自一人走向暗室。
他手持烛台,越过并排耸立的石柱。
石柱背后的墙壁上,一幅幅半身像在光中显影。
画像中人或身着礼服,或穿戴铠甲,其中有男有女,大多正值盛年。在权利和人生巅峰时期,留下最得意的笑颜。
这是莱利家族的传统。
世人仅知画中人是历代领主,极少有人知道,在留下画像不久,他们就因各种原因死亡。
怪病缠身、旧伤复发、毒杀、致命的意外。
家族成员只要坐上领主宝座,手握权杖,佩戴权戒,生命便走入倒计时,极少有人能活到暮年。
“诅咒。”
迎接死亡之际,灵魂获得怜悯,他们终于洞悉自己的死因,先祖犯下罪孽,埋藏在城堡下的秘密,是一切灾难的源头。
历代领主皆是如此,没有人能够逃过。
而今轮到赫加尔。
除非奇迹发生,他一样无法逃脱命运。
烛光摇曳,滑过石柱和墙面。
紧靠墙边的铠甲,交错悬挂的武器,历史悠久的雕刻,均染上一层诡异色彩。
走廊尽头,两扇石门封住前路。
来至石门前,赫加尔停下脚步。
石头厚重,底部边缘覆盖青苔,和城堡一样古老。
门上雕刻一头巨龙,全身被锁链缠绕,正在愤怒咆哮。
多名骑士手持盾牌和长枪,包围在巨龙四周。另有一人全身包裹斗篷,手中牵引锁链,分明是一名炼金师。
驻足片刻,赫加尔弯腰放下烛台,其后拔出腰间匕首,试过刀刃,利落地划开掌心。
血线横贯手掌,鲜血涌出刀口。
剧痛袭来,他手指轻颤,始终面不改色,抬起手掌按在门上。
鲜红流入雕刻,血色附于门上,顺着图案攀爬。如同注入养料,巨龙、骑士和炼金师同时复苏,古老的雕刻瞬间鲜活。
石雕开始移动,激烈的战斗就在眼前。
炼金师抓紧锁链,骑士集体发起进攻,巨龙被刺中,机关随即触发,生锈的门轴开始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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