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身避开陆玄,脸上没了刚刚那股和对方周旋的兴味。
尽管病得身形都有些摇晃,却依然坚定地走到自己那件大氅面前。
他将地上的玄色大氅拾起,侧着脸,淡声道:“我倒觉得,这大氅比你干净。”
陆玄此生从未一次又一次地在一个人身上受此侮辱,偏偏还乐此不疲,无法自拔。
人就在他的地盘,周围也都是他的势力,若他真要强行做些什么,哪怕鱼死网破,今日也没人能拦得住。
可看着对方眼角刚刚咳出来的那丝水光,还有那烧得泛红的唇。
太楚楚可怜,也就让人意兴阑珊。
陆玄最终没有再逼近他,而是停在悬崖边般的距离,略微抬手,就将手里的雪白大氅也扔到地下,踩了上去。
“罢了。”他轻叹一声。
“既知病体未愈,下次便不要逞强,你那手底下的人究竟是怎么伺候你的,怎么反倒越病越重了?”
这一句,再没有针锋相对,也没有虚情假意,不带情欲,更没有试探,只是一句真切的关心。
但苏听砚没再回他,直接抬手叫来了外头的清海来扶自己。
陆玄并未阻拦,站在原地,静静看着苏听砚单薄如一片落叶的脊背。
“陆大人。”就在快要跨出门的前一刻,苏听砚终于才又恢复了正常的语气。
他认真道:“你我之间,除了敌人,别无可能。在我这里,殊途不可能同归,萧郎也只能是路人,既然君向潇湘我向秦,咱们俩道不同,还是绝对不要强勉。”
“希望你不要执迷不悟,若是真要自欺欺人,也不要忘了,你如今凌山而孤,皆是因为你从前卑鄙无数。”
“你怨不得任何人。”
留下此话,他不再停留,借着清海的搀扶,慢慢向外走去。
他那最后几句话,一字一句,如同整座雪山崩塌在滔天烈焰上,势同水火,两不相容。
而听完的陆玄却并没有愤怒,也没有出声反驳,甚至脸上所有表情都渐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空茫。
他凌山而孤?因为他卑鄙无数?怨不得任何人?
是了,他当然知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是如何一步步爬上这权势之巅的,脚下是累累白骨,掌心是腌臜污秽。
他早已习惯了世人的唾骂,同僚的忌惮,清流的攻讦。
可他从不屑,亦无悔。
官门弯曲,脊梁太直的人如何挤得进去?
就连你苏照,扪心自问,你身上就真的那么清白?
你曾怀抱圣贤书,于没膝的深雪中艰难跋涉,可你以为,我就未曾走过那白雪皑皑,不曾怀揣过崇高抱负?
只不过这宦海浮沉,世事沧桑,胸中那颗赤子之心,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机关算计中活活捂死了。
死得冰冷,死得彻底。
陆玄自己也说不清缘由,他那颗埋葬已久的毒心肝,竟然因为苏听砚,就如衙外那面蒙尘的大鼓,又重新鲜活地搏动起来,浩大之声震得他耳底嗡鸣,胸中滞闷。
这一番话从苏听砚嘴里说出来,字字如刀,威力十足,刺得他心头泛起久违的尖锐痛楚。
可这一切又怎能算是他自欺欺人?
分明是对方先耍的他。
那一句喜欢,假得要命,可他还是心甘情愿地上了钩。
既然给对方怜惜,他不要,那自此以后,他想要的,只会是将人按在巅峰处淦烂,淦死。
要将他满身凰羽根根拔了,还要断了他的傲骨,按下他的头颅,让他从高踞金楼变成委身胯/下。
陆玄缓缓抬眼,望向苏听砚离去的方向,那处早已空无一人,只有珠帘轻晃,冷风穿堂而过。
半晌,他放下手中茶杯,朝暗处的心腹道:“去查,赵述言死前最后接触了谁,弹劾了谁,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线索,都给我挖出来。”
“是,大人!”
心腹领命,迟疑一下,又问:“大人,我们为何要帮苏大人查……”
陆玄淡淡瞥他一眼,那眼神让心腹瞬间噤声。
“帮他?”陆玄道,“我不是在帮他。”
苏照说得对,他们是敌人。
但那又如何?
就算是敌人,也注定要彼此纠缠,至死方休。
苏听砚想划清界限?
晚了。
从他踏入这漩涡中心,从他欲擒故纵引他注目,从他脱口而出那句喜欢开始,他就已经跑不掉了。
陆玄转头望向窗外,金乌西坠,暮色四合。
“苏听砚,你最好真有通天的本事。”他缓缓低语,“否则接下来,我不会再对你留有半分温柔。”
-
已经坐上马车的苏听砚,正打开系统静静分析着。
系统:【检测到目标人物陆玄情绪剧烈波动,好感度数值稳定(1000/1000),但情感状态发生未知转化。[绝对迷恋]状态进阶为[黯蚀之拥]。效果:占有欲与保护欲转化为更深的执念与潜在毁灭倾向!他无法放手,亦可能无法用正常方式去爱。危险等级:极度危险!请玩家务必谨慎!】
苏听砚:“什么黯蚀之拥,起名也别起这么中二啊,好玛丽苏。”
系统继续道:【爱恨本就是一体两面,极致的迷恋遭遇清醒的拒绝,产生异变是正常概率事件,恭喜玩家解锁隐藏状态!】
苏听砚:“…………”如果没有可恭喜的,其实也可以不恭喜。
苏听砚问:“你之前不是说过,我是这游戏里的绝对主角吗?是不是只要我不愿意,谁也强迫不了我?”
“那陆玄就算黑化了,他应该也不能把我先女干后杀吧?”
这点对他来说非常重要。
要不是因为系统这句话的保证,他也不敢随便去这样招惹陆玄啊!
系统:【当然,一切以玩家的意愿为主。但意愿这个东西非常主观,假如监测到玩家在床上有感觉到爽,那就会自动判定这为你情我愿。】
苏听砚越听越不对,“什么?你还能监测到我爽不爽???”
系统:【理论上是可以的。】
苏听砚:“太冒昧了吧!这玩意都要监测?我倒是不举,不担心这个,但要是别的玩家来,你们岂不是……”
系统:【呃,其实我们就是根据玩家的表情及肢体动作分析得出结论而已,系统是感觉不到你的感觉的!】
苏听砚:“你们他妈能看到别人的这个过程已经很冒昧了啊!在哪里可以给你们开发者发信息,我要投诉这个功能!!”
系统:【别投诉我啊!!大不了你不想要被监测的时候我给你关闭就好,主要也是为了保护你啊,玩家!】
苏听砚:“……最好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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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砚:那些玩个游戏就谈上恋爱的,你们到底有没有在好好玩游戏?
第18章 绿茶苏,好手段
回了府上,苏听砚毫无倦意,不知道为什么,他也觉得赵述言死得太简单粗暴。
正如陆玄所说,那场大火来得太巧,太急,就像仓促搭好的戏台子,反而破绽百出。
他又重新展开崔泓送来的卷宗摘要,这次看得更慢,也更仔细。
忽然,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指尖停在了一行看似不起眼的记录上:
“康宁十九年冬月十七,赵御史曾上疏弹劾闽州柳江河道总管,后未见后续奏报。”
闽州,柳江河道总管?
那赵述言远在玉京,好好一个京官,为何会去弹劾一个偏远之地的河道总管?
而且为何此事再无下文,是没来得及上报,还是被人暗中压下了?
一个个疑问如藤蔓缠绕,缠得苏听砚头昏脑涨。
他下意识伸手取来桌上清海备好的酥饼,这些日子,下面的人也都看出来他爱捏酥饼来解压了,房里随时都备着,以备他不时手痒。
薄而脆的饼皮在他指尖碎成一块一块,簌簌落下,如同他此刻纷乱的思绪。
他手上搓来搓去,眼睛却一直锁在那行关于河道总管的字眼上。
闽州风雨频发,经常还有飓风之灾,河防工程自然比别处更繁重,却也正因如此,在建材,报灾等环节极易动手脚,历来是贪墨重区。
他想,莫非赵述言也牵扯进了什么河款贪案?
若真如此,他先前将陆玄完全撇清的推断,是否太过武断?
倘若陆玄是故意布局,甚至特意选在入宫陪弈之夜暗中纵火,也并非没有可能。
苏听砚一番抽丝剥茧,发现陆玄确实仍有嫌疑,可不知为何,他心底总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不像是陆玄的手段。
他喃喃自语:“这个赵述言连我的审计司都信不过,可见他行事颇为谨慎,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死在这么碰巧的时候……”
难道杀他的人,根本不是为了掩盖什么,而是想通过这事,告诉他什么?
【玩家你在这里想破头,都不如去亲陆玄一口,说不定他就把线索全吐出来了。】系统突然冒出来搭话。
苏听砚只简明扼要地骂了两个字:“去,死。”
“陆玄给你充钱了?这种大反派,还想第一个吃上?做梦呢!”
他可从来没想过在这破游戏里跟那些npc发生什么,他的初牵初抱初吻初夜全都在,不要妄图染指他啊!
系统:【我还不是因为监测到玩家你陷入了困境,才给你触发限时助力任务。现在你可以任意选择一位攻略对象进行夜探香闺,即可获得“灵光一现”buff,大幅提升破案几率哦亲!】
苏听砚:“……什么夜探香闺的,别添乱了好吗?”
被系统这么一闹,他捏酥饼的力道都不由加重了许多,一块酥饼被他捏得粉碎,碎屑沾了满手。
他正欲拍去碎屑,目光却无意扫过桌上那块铁制残骸,随即动作骤停。
烛光下,他刚捏过酥饼,又摸过残骸的地方,因沾染油脂,竟在锈蚀表面映出几道淡淡的刻痕。
明亮光线一照,原本未被察觉的纹路便明显起来。
他立刻举起那铁制的构件,也顾不得脏,仔细辨认起来。
其上隐约显示出几个字来:“或……”
“子……”
“臣……皿……?”
苏听砚看得几欲吐血,完全联想不到这几个字有什么关系。
或……子……臣……皿……
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他冥思苦想,毫无头绪,只觉自己好像钻进了什么牛角胡同。
偏偏这时,清海却从外疾步闯入,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惊慌:“大人!不好了!”
苏听砚放下铁件,稳着声线:“慢慢说,别慌。”
清海狠狠攥住苏听砚来扶自己的手:“大人,崔御史被锦衣卫抓走了,说他涉贪!而且户部已经联名上疏弹劾,说大人您存心包庇,把贪腐之臣招进了审计司!”
苏听砚脸色一沉,“崔泓,涉贪?”
“是!是锦衣卫直接去审计司衙门拿的人!”
清海急得冒汗,“带头的是厉指挥使手下的千户,说人证物证俱在,崔御史以前在户部时曾核对过一笔闽州赈灾的账,如今被查出那闽州相关官员谎报灾情,侵吞赈款,竟从崔御史家中翻出了他与闽州官员勾结贪墨的密函!”
“现在,现在他们还说大人您明知崔泓有前科,却仍将其招入审计司,是结党营私,包庇罪臣!弹劾您的折子,恐怕已经送到御前了!”
赵述言刚死,他刚摸到闽州河道的线索,他手下的审计官就被以贪墨的罪名抓走。
这根本不是巧合,对方要的就是拖他下水,让审计司还没运转就声名狼藉。
这下审计司尚未正式运转,主事官员便牵涉入狱,皇帝即便有心保他,在汹涌舆论和所谓的铁证面前,也难施援手。
“大人,那锦衣卫凶神恶煞,根本不与我们多言,拿了人就走!”
清海有些后怕,“崔御史要是被关进北镇抚司……那、那……”
那不死也得脱层皮!后半句清海没敢说,但苏听砚心里比谁都清楚。
厉洵的锦衣卫诏狱,那是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地方。
他轻抽口气,尽管耳中有些嗡鸣,却仍慢慢理了理衣襟,把脊背挺得笔直。
还似那千仞之壁上的孤松,储相威仪半分不损。
“备车,我要进宫。”
清海忙道:“大人,我去替你取官袍过来!”
苏听砚冷哼:“不必,就这样进宫,若今日天要亡我,这项乌纱终须脱下,又何必再戴?”
说罢,他拂袖迈步而出,袍摆如敦煌画壁上的天女神绫,翻卷飞舞,猎猎作响。
马车上,苏听砚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从皇帝那入手,能拖一天是一天,至少要保住崔泓的命,不然崔泓被押去了北镇抚司的诏狱,能不能活着出来都成了个大问题。
他问系统:“如果我手底下的人才死亡,会有什么后果?”
系统:【人才若有死亡,现有魅力值将全部清空!】
苏听砚:…………
操!这简直就是在逼他!
想逼他去求陆玄?做梦!
马车行至宫门前,却被侍卫拦下。
“苏大人,宫门已落钥,若无陛下特召,恕难放行!”
苏听砚掀帘下车,寒风瞬间灌入单薄衣衫。
冷月凄凄,映出他面容孤刀霜剑,还是那一身的风雪气,一双眼眸却在宫墙火把下亮得摄人。
“本阁有十万火急之事,需即刻面圣,若有罪责,由我苏照一力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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