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巷口似乎有更夫的梆子声传来。
“天要亮了,赵御史,我们先离开。既然对方留下了线索,相信要不了多久,自会有人主动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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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确定他已经拿到鸣风哨了?”
“是,主子,属下亲眼见到苏大人拾起的。”
一人负手望天,稳立丹墀下。
曈昽为他镀上层横流金屑,发丝一摇,一颤,都比琼树玉叶更显雍容,连影子都映得如同壁画。
那人背后的断壁残垣上刻着幅盘龙腾云图,威严狰狞,仿佛要将世间万物皆踩于爪下,但龙头处却被腰斩,使得墙破画残。
“主子,您为何要把亲卫哨给苏大人?”
闻言,那人却是笑了起来,声气轻狂,明明只得十七八的年纪,却好似东君转世,贵不可言。
“物归原主罢了。”
“他不是想救崔泓?你再替我送他份大礼,帮他把人救了。”
“……主子?”
他只将手一抬,身边下属立时肃静无声:“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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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听砚将赵述言带回了府,没想到对方的到来,第一个持反对意见的却是清宝。
清宝直接跑苏听砚面前道:“大人,您总让来历不明的人进府就罢了,但这个像叫花子的家伙未免也太可疑了!”
苏听砚抿了口茶,“哪可疑啦?”
清宝细细数来:“长得贼眉鼠眼的就算了,穿得还像逃难来的,我知道,我知道不能够因为他的外貌打扮就看不起他,可,可他居然说他叫赵小花!”
“大人呐,哪有这么高个的老男人叫赵小花的!这不可疑吗?!!”
苏听砚一口茶喷了满地,忍不住把赵述言喊过来批判:“你他娘的化名不能起个稍微正常点的,起个赵小花做什么?!”
赵述言满脸无辜:“太正常了反而容易被人怀疑啊大人,我本来还想叫苏小花的,任谁都不可能联想到我赵述言和苏小花是同一人。”
“但你苏府上下人人把你当命似的看重,我要是姓苏他们不得扒了我,我这不才改成赵小花了?”
“这个名字起得真这么不好吗,可下官觉得这个名字也很别具一格啊!”
苏听砚:“……”一个很有安全感的傻卵名字。
苏听砚让清绵给赵述言做了点简单的易容,这下倒真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苏听砚:“你还不如叫赵财猫,多吉利。”
赵述言眸光大闪:“虽不知何意,但确实朗朗上口!”
“……”
“你喜欢就好。”苏听砚不忍再看。
赵述言这个人吧,人才是个人才,聪明也的确很聪明,就是太抽象了,苏听砚自认已经是个抽象天才,但在赵述言面前也不得不甘拜下风,五体投地。
因为对方的抽象简直完全不按套路出现,可谓是抽象天成妙手偶得,吾辈楷模,任重而道远。
此人最爱就是在院子里放声高歌,也不唱什么好听的,只唱让人无语的,全是什么——
“功名!耶!落空!
富贵!耶!如梦!
忠臣!耶!怕痛!
锄头!耶!怕重!”
苏听砚一天一夜都未阖过眼,好不容易才睡两个时辰,又被他吵醒,伸手一抹脸,都有点精神恍惚。
“……是谁在跟空气吵架?!”
清海进来伺候他穿衣梳整,闻言整个人笑喷了,“大人,是赵小花在唱歌!”
被院子里那荡气回肠的破锣歌声一震,苏听砚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已经睡得死掉了,不然怎么会听到这么不像阳间能听到的玩意。
他喊道:“赵小花!”
喊了好几声赵述言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毕竟改名没多久,还没习惯,赶忙跑了进来:“大人,有何指教?”
苏听砚瞪他一眼,张嘴含住清海递到嘴边的参片,压在舌底。
“我不是让你去查闽州的事?”
赵述言摸着鼻子笑了笑,反答道:“大人可知做事应有两不做。”
“其一是急的事不能做,急了容易出错。其二便是不急的事不能做,不急还做什么。”
苏听砚抬脚任清海给自己套上乌缎鹿皮靴子,穿好就踹了赵述言一脚,“只有三天时间,救不出崔泓,大人让你给他陪葬!”
赵述言见他一副打算出门的模样,忍不住道:“大人,你头上光荣负伤,身上还高热不退,这是又打算出去找死?”
他这人素来以嘴炮闻名,跟谁说话都没大没小,上骂朝廷,下斥百官,苏听砚也懒得让他避谶。
苏听砚道:“我得去审计司查闽州的账。”
“没用的。”谁料赵述言却摇了摇头,“咱们缺的根本不是证据,而是一个理由。”
“想必大人心中也清楚,党争博弈,玩的不过是人心,圣上难道真不知道老崔是被冤枉的?可他没有理由去赦免他,咱们就得给他递上这个理由。”
苏听砚瞟他一眼,“你既然知道大人瞌睡,不给我递枕头,还在废甚么话?”
赵述言耸了耸肩,“因为下官没有这个枕头。”
苏听砚:“……”
“你不会以为我说的给崔泓陪葬是在同你说笑罢?不光你,倘若这次老崔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也陪他赴死。”
赵述言被这慷慨陈词弄得一个愣神,情不自禁道:“大人,跟了你可算是跟对人了。”
“要是下官日后也有此一难,大人也给我殉情吗?”
苏听砚伸出五指,用巴掌挡住了赵述言那张不俊的厚脸,“你换张好看的脸来再跟我说这种话,丑到大人了。”
赵述言被这话闹得顿时笑个没完,等笑够了,才终于不再没个正行,大马金刀地一坐,自己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口饮尽。
“闽州账目是饵,原本钓的是陆党那群蠹虫,但他们既然敢用这个饵反咬崔泓,就是认准了我们短期内查不清闽州的烂账,无法自证清白。”
“所以?”
“所以,我们不能跟着他们的步子走,去查那本就一团乱麻的闽州账。”
赵述言眼光微动,“大人,我们得给他们一个更大的惊喜,让他们不得不主动放弃崔泓这步棋。”
苏听砚沉吟片刻,却道:“说得轻巧,那陆党一天天净在给国库补窟窿,往家里搂黑钱,干的好事桩桩件件都不给圣上找麻烦。你以为他们敛财剥削肆无忌惮靠的是什么?还不是陛下在背后撑腰!”
朝廷用度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皇上缺钱,陆党便想方设法地敛钱。
他们做的那些事其实靖武帝心底未必就不清楚,甚至可能连陆党能昧几成的底线都算好了,哪是那么容易能撼动的。
现在想让他们主动放弃咬死崔泓,难于登天。
赵述言此时却意味深长地扬了扬眉毛,语气夹带上几分暧昧:“大人呐,听说陆大人似乎对你肖想多时了,要不你就当为了老崔,委曲求全一回,说不定陆大人一心软,这事也就作罢了?”
“小花啊,”苏听砚皮笑肉不笑:“你当大人我的屁股那么值钱?”
赵述言点点头,正想低头看看自家大人的屁股,再点评两句,直接被一脚踢来。
苏听砚:“你他娘的在干嘛?!”
赵述言:“下官估下价……”
苏听砚:“……”
苏听砚:“看来苏府的床赵御史当真是睡不惯,不如本阁今晚就成全你,让御史大人去睡大牢?”
赵述言口风当即一转,“不过下官觉得,陆党虽然不怕那一两个不成气候的清流弹劾,但也并非不怕触到真龙逆鳞。”
“倘若能有机会让陛下知道,其实陆党私下所昧数额远不止他心中定下的数目,甚至远远超出于此,陛下还能够坐视不理吗?”
苏听砚本还想让赵述言继续往下说,清宝却在这时跑进来禀报,打断了二人交谈。
“大人,大人!谢将军来了,此时正在前厅等您!”
苏听砚这才想起谢铮之前好像是在皇宫正门等自己来着,而他却跟厉洵从侧门去了北镇抚司。
他该不会等了自己一晚上吧……?
完了,鸽了对方一晚上,这怕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苏听砚赶紧对清宝道:“快,去多拿点药纱给我,把我额头缠得再严重些!”
他额上早已包扎好,但看上去还不够危在旦夕的。
清宝被他推着慌里慌张地去准备:“大人,这不刚包好吗?”
苏听砚:“包得还不够艺术,重包!”
清宝:“………………”艺术的包法是又哪种啊大人?
赵述言看得津津有味:“大人,你这是准备玩苦肉计呢?”
苏听砚白他一眼:“我等会再回来和你继续。”
他一边任由清宝如临大敌地往自己额头上叠加药纱,一边快速对赵述言道,“你先去避一避,别让谢铮看见你,顺便把闽州这事再捋一捋,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赵述言了然地点头,嘿嘿一笑,“明白,怕谢将军生气嘛,下官懂,大人放心,我这就去继续琢磨怎么给陆党惊喜,你和谢将军放心聊。”
苏听砚:“…………”不要露出这么淫/荡无耻的笑容啊!
不等苏听砚骂他,赵述言已经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房。
苏听砚没好气地接过铜镜一看,却发现不一会儿的功夫,清宝已经把他半颗脑袋都包成了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下半张脸,效果十分卓越,堪称惨烈。
苏听砚:“……”
“我是重伤,不是已亡。”
清宝缠了好半天,手都酸了,生怕大人让他重新包,连忙道:“来不及了大人,谢将军还在等你呢!”
苏听砚叹了口气,只能就这样面目全非地去见谢铮了。
前厅里,谢铮背对着门口,正望着中堂上挂着的一幅墨竹图。
他依旧穿着昨夜的玄色武官常服,肩头尚带着清晨寒露,显然是真的一夜未离,一直等到了现在。
听到脚步声,谢铮猛地转身,那瞳孔直接便地震了。
“你是谁?!”
苏听砚:“……”
他做了半天心理建设,都设想好了假如对方要责怪他,就立马装晕倒地。
可没想到谢铮第一句话却是这个。
苏听砚捂着额头,西子捧心般脆弱:“是我,绍安……”
谢铮瞳孔又是一缩,“苏照?!”
“你怎么弄成这副德行?!”
苏听砚这副尊容,不知道的以为他才是刚被锦衣卫蹂躏完放回来的犯人。
谢铮扶他也不是,不扶也不是,那手在身侧来来回回伸了几次,像要抽筋了般。
苏听砚心中暗道一声“对不起了老实人”,脸上却尽善尽美,只虚弱地摆摆手,由清宝扶着缓缓坐下。
“劳绍安挂心了,咳咳……无妨,不过是,不过是昨夜面圣时,情绪激动,不慎磕碰了一下……”
“磕碰?” 谢铮浓眉紧锁,完全不信这套说辞,“什么样的磕碰能伤成这样?”
“外边都传是皇上盛怒之下砸了你,当真如此?”
苏听砚点了点头,令自己眼神看起来真诚又带着点委屈,“无事,至少陛下已经准了我三日时间查明崔泓一案。”
“倒是你,真在宫外等了我一夜?”
谢铮被他这一打岔,怒火尽退,确实是担忧更甚,只能无奈叹出口气,也在一旁坐下,“我答应过在宫门外等你,也不知你竟从别处走了。”
这话让苏听砚升起些许愧疚,“事发突然,是我考虑不周,只是当时情况紧急,不得不从速前往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 谢铮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厉洵也插手了?你与他……”
“偶遇罢了。” 苏听砚解释道,“厉指挥使也只是例行公事,如今关键是要在三日内找到证据,救出崔泓。”
谢铮沉默片刻,“你需要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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