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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文官队列最靠前的位置,眼观鼻,鼻观心,袖中手指一直捻着里衣料子玩。
“陛下驾到——!”直到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响起,寂静方被打破。
靖武帝迈着沉稳的步伐自后殿转出,明黄龙袍上十二章纹庄严肃穆。
他眼神犀利,一眼就看到了苏听砚。
“苏照。”
龙怒未消,就连亲热的苏卿都不喊了。
“臣在。”苏听砚躬身行礼。
“朕听说,”皇帝语气淡淡,“你在利州时,曾扬言若朕不允你所请,你便不回来了,还要吊死在利州,连尸骨都不让人带回,骨灰还要撒向利州大地?”
殿中顿时一阵交头接耳,纷纷震惊于苏听砚的狂悖言论。
苏听砚却不见惊惶,反而称赞:“不愧是陛下,过目不忘,寸心藏海!”
“哼!”靖武帝冷哼一声,“来罢,现在看看这殿中哪里的位置合你心意,任选一处,开始吊罢。”
龙音刚落,苏听砚就在这满殿的风雨欲来中,淡定地开始脱衣解袍。
大红官袍敞开,露出里边月白色的中衣。
见状,靖武帝直接皱紧了眉:“苏照,你这又是在作甚么?发的哪门子疯?!”
苏听砚仿佛没听见,继续手上的动作,等把那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一品官袍脱了下来,搭在自己臂弯,他才道:
“陛下,御赐白绫,臣带来了。”
“臣这就找地方去吊。”
所有人瞠目结舌地看着他那只着里衣的身影。御赐白绫所做的里衣质地极佳,在殿内光线下更是泛着柔和的丝绸光泽,将他衬得愈发清艳孤绝,衣冠不整却又有种难言的气质。
靖武帝眼睛微微一眯,顿时明白过来:“你——你竟敢把朕赐给你的白绫,做成里衣??!”
这简直是史无前例的荒唐!
御赐之物,那就是天恩!寻常人接旨,莫不战战兢兢供奉起来,或者束之高阁以示敬畏!
他倒好,居然堂而皇之地裁了做里衣穿?!
苏听砚像是才突然想起什么,一个抬腿,把靴子也给脱了。
“啊对,陛下,还有袜子,袜子也是白绫做的。”
“还得是陛下赐的白绫好啊,不偷工减料,都可以做完臣这一身了!”
“噗——!”
一声压抑不住,但又因为殿内太过安静而显得分外清晰的憋笑声,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立刻又被死死捂住。
但这像是一个开关。
“呵……”
“咳咳……”
接二连三的闷咳和压抑的抽气声不断响起,百官队列里人人死死低着头,肩膀止不住地可疑耸动。
连侍立在内殿旁的内侍总管莲忠,都赶忙用袖子遮住了下半张脸。
“你……”
“苏照……你!”靖武帝这次是真的抚住了胸口,“你放肆!!”
他瞪着殿下那个一脸无辜,甚至还提着只靴子的臣子,张了张嘴,似乎想骂,又似乎想笑,最终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只有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陛下明鉴。”
苏听砚闹够了,才又把靴子套了回去,桃花眼眨巴眨巴,道:“臣接到白绫时,便深感陛下天恩浩荡。其实臣非常清楚,陛下赐臣白绫,并不是真想让臣吊死,而是想提醒臣为官需一身清白,两袖清风。”
“臣时刻铭记在心,不敢或忘,然白绫若供奉于高阁,只能时时仰望,臣愚钝,恐日久懈怠,所以才斗胆请巧手匠人将其制成贴身衣物,日夜穿在身上。如此,陛下教诲便如影随形,时刻警醒臣之一言一行,要对得起陛下期许,对得起朝廷俸禄,更要对得起利州万千百姓。”
靖武帝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闭上眼,内心清楚这只小臭狐狸是在强词夺理,但那满腔怒气,竟真因为这一通胡搅蛮缠,悉数消散,只余一抹啼笑皆非。
“罢了……”
“苏照,给朕把靴子穿上,然后滚回你的位置上去!”
“今日朝会之后,给朕留下,朕单独跟你算账!!”
“臣遵旨。”
苏听砚如蒙大赦,捡起掉在地上的官袍,暂时也不敢再穿了,抱着它,脚步轻快地滚回了队列里。
朝会继续,但接下来的话题无论多么重要,似乎都再难吸引所有人心神。
众人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仅着白色里衣,抱着绯红官袍的冠玉之臣。
散朝后,萧诉便面色铁青地走了过来:“还不穿好?”
苏听砚撇撇嘴:“那么凶做什么,我又不是全脱光。”
“你还想全脱光?”
苏听砚:“不是我想脱,你没见今日陛下有多生气?还好我够机智,不然不被罚一顿才怪。”
萧诉掌心攥了攥,似在压抑。
内侍这时才笑着过来,请苏听砚单独去御书房。
本以为躲过一劫,却还是被揪到天子眼皮子底下挨了足足一个时辰的骂,最后还是皇帝累了,才终于饶了苏听砚的耳朵。
靖武帝骂痛快了,龙颜也悦了,“好你个苏听砚,以为朕这就不罚你了?你要不要去看看弹劾你的奏折到底堆了多高?堆得朕都看不过来了!”
苏听砚老老实实地作揖:“都怪那些大人们,不知体恤龙体,一天没完没了地弹劾同僚,也不干正事,陛下日理万机,哪里看得过来他们那些无足轻重的东西?”
靖武帝大手一挥,“既然苏卿比他们体恤龙体得多,那就由你来批阅这些奏章吧,朕骂你骂累了,要休沐五天。”
“!???”
苏听砚悲从中来:“陛下,臣这一去就是数月啊,这才刚回来……”
“正是因为苏卿你一去数月,朕才想念得慌,这宫里几个月未曾看到你身影了,也孤清寂寞了许多。所以今夜你也不必回府了,就住宫中罢。”
天子开口,金科玉律。
苏听砚知道再说下去,明天也回不了家了,只能咬牙应下:“臣,谢主隆恩!”
圣上够体恤他,还给他特意安排了一张临时搬来的小书案,就在御案侧下方,堆满了小山似的奏折,坐进去人都瞧不见了。
他从“妄议朝政,蛊惑圣听”,一直看到“在利州擅用酷刑,有违仁道”,最后是“公然裁制御赐白绫,大不敬”,甚至还有捕风捉影说他“与状元郎萧诉过从甚密,有伤风化”的。
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他一开始还耐着性子看,试图从中提取点有用的“反对意见”或“改进建议”,结果发现十之八九都是陈词滥调,引经据典地骂人,实则空洞无物,大多还有错别字。
“无聊。”苏听砚抓起毛笔,开始在这些奏折上乱批。
他在一份痛斥他“动摇国本”的折子上直接写上“反弹”两个字,然后又在另一份指责他“奢靡无度,用御赐白绫做里衣”的折子旁,批注:
“苏某俸禄不高,穿不起里衣才出此下策,恳请这位大人送我一百件,三日内送到苏府。”
等批到那份影射他与萧诉关系匪浅的奏折时,他笔尖顿了顿,又写下:“同僚情深,共谋国事,有何不可?大人要是愿意,大人你也来加入。”
他越写越投入,几乎忘了时间和身处何地,还给他写兴奋了。
直到颈侧某一处被里衣领子摩擦得微微有些痒,他才停下笔,下意识抬手摸了摸。
那是萧诉昨天不知轻重留下的一个淡红痕迹,在白皙的皮肤上异常显眼。
他耳根热了下,将领子又往上提了提。
就在这时,御书房虚掩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人影闪了进来,随即反手将门阖紧。
苏听砚还以为是送夜宵的内侍,头也没抬,只挥挥手:“有劳公公,放那儿就行。”
来人却没有依言放下东西,反而一步步走近。
那脚步声带着一股压迫感,绝非普通内侍。
苏听砚终于察觉不对,抬起头。
来人一身玄色锦袍,身形颇高,面容妖冶却满是阴鸷,竟是许久未见的陆玄。
他也是醉了,都快忘了回来又要跟这几个攻略对象斗智斗勇了。
苏听砚顿时翻了个白眼,道:“陆大人,深夜入宫,有何贵干?这里是御书房,不是陆大人此刻该来的地方。”
“苏大人好勤勉,深夜还在为陛下分忧。只是不知苏大人这脖子上的痕迹又是为谁分的忧?”
陆玄全然不把他的防备放在眼里,反而又上前两步,眼睛瞪着苏听砚脖子上的痕迹,要燃起火来:“我也有忧,思你成忧,日忧夜忧,你为何不替我分担?!”
苏听砚面色一沉,将领口拢紧,冷声道:“陆大人,自重。”
“自重?”陆玄俯身,双手撑在书案边缘,将苏听砚困在他与书案之间,“苏听砚,你自重吗?你告诉我,凭什么!”
“什么凭什么?”苏听砚向后仰,背抵上了椅背。
“凭什么是他,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偏偏是那个该死的萧诉!!?”
“他碰得,我碰不得?嗯?苏听砚,你告诉我,我陆玄哪里不如他?!论权势,论手段,论对你的心意……他萧诉一个初出茅庐的状元郎,凭什么后来居上?!”
苏听砚被他身上爆发的侵略性气息逼得眉头紧皱,更多的是强烈反感。
他啧了一声,很不耐:“陆玄,我看是你魔怔了。我与你之间从来只有公务往来,说难听点也是你单方面纠缠逼迫。我与谁,发生什么,皆与你无关,萧诉如何,更轮不到你置喙。”
“现在,请你在我耐心耗尽前,快滚。”
几个月没见,苏听砚的脾气较之前更无遮拦,连对陆玄那点基本的虚与委蛇都没了,不用再攒魅力值,让他彻底解放。
陆玄心情复杂交加,他对苏听砚是真正的既爱又恨,纵使怒火滔天,可一看到对方,再高的怒火都转瞬涨成了欲/火,心中只想知道对方这张尖刻辛辣的小嘴儿,在床上究竟是何风情?
骂人时都这么好听,又凶又美,叫起来也应当超乎寻常的悦耳。
陆玄呼吸粗重起来,眼神都想将面前这个清冷又桀骜的人吞噬。
如今的苏听砚似乎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风致,今夜披着身紫棠色织金云纹曳撒,光是那么处变不惊地斜斜靠着,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一只手悠闲地转笔,那眉梢眼角,都是惊人的慵懒与勾魂。
“让我滚?”
陆玄冷笑一声,“苏听砚,你如今翅膀硬了,在利州搅动风云,又得了陛下青眼,便以为可以摆脱我了?别忘了,当初是谁先招惹谁的!”
他猛然探身,目标明确,直接想吻上那张他肖想多时的薄唇。
然而苏听砚的反应极快,他没有像寻常人会出现的反应那般惊惶躲避或格挡,反而在陆玄靠过来的瞬间,身体一侧,出手如电,一把攥住陆玄的衣襟,直接用力向下一拽!
陆玄毫无防备,被他拽得一个踉跄,上半身摔趴在案上,与坐在椅中的苏听砚面对着面。
两人距离瞬间缩短到咫尺,陆玄甚至能清楚看到苏听砚浓密睫毛下的冰寒眸光,以及那鄙夷勾起的唇角。
“陆大人,”苏听砚笑了笑,“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个道理,你没听过?”
陆玄因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已经方寸尽失。
在他怔愣失神的刹那,苏听砚攥着他衣襟的那只手还没松开,便又用另一只原本在悠闲转笔的右手,笔尖饱蘸墨汁,就这样直接点上了对方因前倾而凸起的喉结。
冰凉湿润的触感传来,陆玄浑身一僵。
苏听砚动作迅速,笔锋舞得像惊鸿游龙,眨眼间一个“色”字就写在了陆玄喉结上。
字迹虽因书写位置刁钻而略显微妙,但那讥讽羞辱的意味,却半分不减。
苏听砚写完,笔尖在“色”字最上方那一点上还用力一顿,仿佛意有所指,随后才缓缓提起。
他松开攥着对方衣襟的手,身体向后靠回椅背,顺手还将紫豪丢回笔山,一套动作连贯丝滑,酣畅淋漓。
“色字头上一把刀,陆大人,还玩吗?要我把精虫上脑和自取其辱八个大字写满你整张脸吗?”
陆玄的愤怒和情欲达到顶峰,脖子上像被滚烫的烙铁印下。
他不再留情,决心要给苏听砚一点教训,非要吻到那张嘴乖乖喘息,为他的出言不逊付出代价不可!
然而就在苏听砚都做好准备要扇他一耳光再给他下身来个爆踢的时候。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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