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对,不对……楚温酒低声喃喃,义父分明说过只取天元焚,这次的任务义父明明只让自己一个人完成,甚至连师姐寒蜩都不知情,要求是只拿东西,不取性命。那到底是谁动的手,杀的人?
血腥味刺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楚温酒很快回过神来,想起了自己的任务目标,天元焚。他迅速反应过来,掌风震碎青瓷花瓶,打开了陆人贾放置天元焚的密室。
他心下坚定,直奔目标而去,密室暗门轧轧开启的瞬间,碧色幽光漫过眼角。他看到了正中间放着的一个四四方方碧绿色的不知材质的炉鼎。
他心中愕然,这就是江湖至宝天元焚?一个盒子?只是……那上面的水波纹却好似在哪见过一般。
楚温酒正准备将天元焚收下,脑后剑鸣骤起!暗处转出个玄衣人,一剑直刺过来,他根本躲都躲不开。
情急之下,楚温酒反手甩出冰蚕丝缠向梁柱,凛冽剑气已削断他半缕青丝,在他的脖颈间割了道口子。
密室里藏着第二个人,这个人功力远在他之上,且是真的奔着要他的命来的。
盟主身死,骚乱骤起,刀光剑影,火舌肆虐。
武林盟陆宅在漫天大火里,乱得如同鼎中沸水,一片喧嚣。
楚温酒贴着湿滑的青砖墙匆匆疾行,伤口处渗出的血珠来,他捂住伤口逃命,闷闷的钝痛。
他好不容易逃出陆宅,强忍着痛随意捆扎了左肩的剑伤,沿着预先备好的撤退路线,拼尽全力奔去。
到了后门,本应在此接应的打更老汉却不见踪影。
他心急如焚,顺着小路继续狂奔,紧接着,槐树巷口本该候着的老樵夫,也没了踪迹。
之前埋下的暗桩还未启用,就被连根拔起。无奈之下,他只能按照最后的计划,前往护城河借水路逃出。等赶到河边时,他已脚步虚浮,浑身脱力。
四周寂静无人,追兵还未追来。楚温酒在河口掏出竹哨,吹出鹧鸪声,三短一长,次第响起。然而,等了许久,本该在此接应的第三个影子,却迟迟未现。
他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护城河的水腥气混着血腥味灌入鼻腔,他快步朝血腥气传来的方向跑去,只见本该在槐树巷三处地方接应的影子们,此刻正倒挂在柳枝上,咽喉处锋利的剑伤利落平滑,正渗着黑血,一滴滴的垂落下来,滴落成冰。
楚温酒目光一滞,一口鲜血登时喷了出来。
这些影子虽为保护他的性命而存在,如今却像待宰羔羊般,悄无声息地死去。他只觉心惊,心底涌起一丝兔死狐悲的共情之感。
手腕一扬,冰蚕丝破空射向树冠,割断了碗口粗细的树枝,黑鸦乱飞,几具尸体应声坠倒在地。
他随意擦去嘴角的血,走上前去,蹲下身子,用手轻轻盖上他们的眼皮。一时心绪激荡,一掌恨恨地拍在湿滑的砖墙上。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很快,刀剑声由远及近,显然是有人前来搜查。
听这响声和动静,灯火通明,喧嚣不已,这么大的阵仗,只会是武林盟的人。
他在陆人贾的房里与那黑衣人缠斗,根本没讨到好。
他不是那黑衣人的对手,他被那人刺了一剑,伤口很深,好不容易他用了保命手段,使了毒,这才捡回半条命。
可谁知,接应的影子们都已经丧了命。
楚温酒思忖片刻,宵禁之后,城门早已封闭,再加上武林盟陆府出了这等大事,此刻怕是全城戒严,根本出不了城。而且四周危机四伏,身后还跟着武林盟的尾巴,自己又重伤至此。如今,找个地方养伤才是当务之急。
想着,楚温酒便准备往最热闹的西市赶去。
他站起身来,正倚着残柳调息。
突然,凌厉的剑锋扑面而来,少年青衣下摆打湿了一片,溅满泥浆,剑穗上的翡翠玉珠碰撞,发出清脆响动。
“交出天元焚!” 剑气逼人,分毫不让。
一柄重剑带着凌厉之势,朝楚温酒的后背砍来。楚温酒眼神瞬间锐利,冰蚕丝从袖中滑落,勾住柳树树干。他以此为支点,脚踝轻撤,迅速闪避开来。待站稳身形,正要缠住攻击之人的脖子时,翻转的刹那,瞳孔骤然一缩。
又是这个小冤家。
盛麦冬看清眼前身形飘逸的玄衣人是谁后,只愣了一瞬,便立刻反应过来,表情满是生气:“师兄说的没错,楚先生,你果然有问题。”
他看清楚温酒的冰蚕丝,眼神瞬间锐利起来,招式也愈发紧凑:“蚕丝绕颈,玄衣索命,你是血影楼的刺客!你是照夜。”
他的重剑招式丝毫不乱,剑光凌厉,劈开夜色:“杀盟主,盗天元焚,你们血影楼是想做什么,要与整个天下武林为敌吗?”
“有何不可?”楚温酒没好气地冷声道。
这卑鄙的手段,武林盟和血影楼,有过之而无不及。
越来越多的脚步声朝这个方向赶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楚温酒心想,他可不想死在这个窝囊地方。
楚温酒不想与昆仑派结怨,也无意与盛麦冬纠缠,面对他的咄咄逼人,并不生气。
受了一股凌厉剑气后,他反而咳着血沫,轻笑一声:“盛小公子,改日再陪你玩玩。”
袖中蝎尾毒针早已淬好毒。剑光袭来的刹那,他旋身错步,冰蚕丝缠住剑柄猛拽。盛麦冬踉跄扑来,被他反手拍中膻中穴,一枚毒针顺势没入盛麦冬的肩井。
盛麦冬跪地痉挛,毒针射中了,毒纹便以那根针为圆心,一圈圈蔓延开来。
“你,你给我下了什么毒?” 盛麦冬站不稳了,只觉得头昏脑胀,昏昏欲睡,下一刻就要倒下去。
他倚靠在剑上,强撑着身子怒瞪着楚温酒。这个脸色苍白却还在勾唇微笑的人,明眸红唇,容貌昳丽。盛麦冬却只觉对方像是一只吸血的恶鬼。
“你…… 我师兄马上就来,他…… 他不会放过你的!”
话还没说完,盛麦冬开始踉跄,用重剑撑着才勉强稳住身形。
“你个卑鄙小人,有本事……有本事你就把我杀了……”盛麦冬还在喊着什么,不过半息便摔倒在地。
楚温酒瞥了他一眼,笑着说了句:“血影楼不杀无辜之人,且没人买你的命。”说罢捂着肩膀上的伤口,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
在如墨的暗夜之中,楚温酒摸到了一处可藏匿行踪的地方,此地是西市最大的青楼醉仙阁。
第4章 醉仙(二)
他进了阁后,摸出一锭金子,甩在桌上,只说要见老鸨。
龟公见来了个出手阔绰的大人物,必定不能得罪,立刻热情地迎了上去。
此时已是夜深,多数客人都已安睡,突然来了这么个凶神恶煞的主儿,老鸨叫上护院,想着要是闹事儿就把人打出去。
可看到厢房中端坐的身形修长、体态风流的楚温酒之后,浑浊的眼睛瞬间清明起来。
“这位公子来我醉仙阁不为求欢,所为何事?”
老鸨欲言又止,目光却紧紧盯着桌上的那一锭黄金。
楚温酒本就重伤,脸色苍白,又掏出一锭金子扔在桌上。
老鸨眼神精明,喝退身后的护院,关上门后,神色自若地坐在一边。
“今日武林盟好像出了大事,官兵和盟内弟子大晚上都在搜查刺客……”
说罢做作地轻嗅,然后看向了楚温酒的肩头,大呼小叫:
“哦呦,这位公子……好像是……还受了伤?”
楚温酒眼神骤然冰冷,他怎会听不出老鸨的意思?
他默不作声地从怀里掏出一袋金子,扔在桌上,冷冰冰地说:
“妈妈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老鸨明白他的意思,看见金子后立刻两眼放光,搂进怀里,仔细确认金子的纯度,连连说道:
“老身看到了这金子,就什么都明白了。”
楚温酒想了想,吩咐道:
“今天这房子里住进来的不是公子,而是江南来的乐姬。还请妈妈帮我备好钗带裙裾、胭脂水粉,不许旁人来打扰。”
老鸨看着那一袋金子,已经乐开了花,满口应诺。
只要银钱到位,什么都好说。
正准备退下,却蓦然察觉肩头一冷,这时才发现不知何时有根柔韧的蚕丝蛇一般地爬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顿时吓得一哆嗦,紧接着不可抑制的发起抖来。
楚温酒腕间冰蚕丝慢慢收紧,语气平淡地说:
“我这人啊,平生绝对吃不了亏,谁让我吃了亏,我会连本带利还给她的……”
他顿了顿,道:
“妈妈既然知道他们搜查的是刺客,若我知道妈妈出卖了我,那恐怕不只是妈妈,整个醉仙阁都要被我血洗殆尽。”
“明白,明白,公子放心!”
老鸨顿时吓得面无血色,抱着金子连滚带爬地告退。
入夜,楚温酒睡得极不安稳,肩膀上的伤口太深,即使敷上了最好的金疮药还是隐隐作痛,他想着要尽快出城才是。
老鸨倒是把他的威胁听进去了,如他所愿,没人敢进这间房打扰他。
醉仙阁的脂粉香刺鼻,熏得人头疼,第二日天刚擦亮,底下的喧闹声让楚温酒从噩梦中惊醒。
他很快意识到不对劲,立刻端坐在铜镜前描眉画目。
□□被剑痕割破,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楚温酒掏出白粉涂涂抹抹,而后熟练地把面具贴在脸上,又以最快的速度穿上老鸨送过来的锦绣裙裾、艳丽华服。
铜镜里的人儿眼尾含春,眉眼如画,柔弱得好像一池春水。
和此前那个相貌普通的琴师丝毫不见相似之处。
“官爷们行行好,可千万别吓着我的姑娘们了。”
楚温酒老远就听到了老鸨的哀嚎声,还有姑娘们的尖叫声和宾客们匆忙逃窜的声音。
不一会儿,龟公敲了他的门,捏着嗓子小声说:
“姑娘,有官爷来查,所有人都必须去前厅集合。”
楚温酒眉头微皱,软着声淡淡回了一句:
“知道了,就来。”
“我的姑娘们可都在这儿了,我的客人们都已经被官爷们赶走了!” 鸨母尖嗓穿透楼板。
楚温酒藏好护腕蚕丝,随脂粉堆一起挪到廊下前厅。
青楼里的人分成两堆,一堆是宾客,每一个都屈辱地被武林盟的弟子们仔仔细细从上到下检查伤口,逐个搜查,刀剑上折射着冷光。
楚温酒抬头看了一眼,领头发号施令的那位,正是武林盟陆人贾的大弟子朱明。
“都在这儿了,大爷们,你们的刀剑可长点儿眼,千万别伤着了我的姑娘们。这要是伤到哪儿,有个什么口子、疤痕的,她们还怎么接客呀?” 老鸨在一旁牙尖嘴利地哀嚎着。
护卫将那些宾客们检查完后,驱赶出了青楼,然后拱手对首领说:“朱大人,都已经查过,没有身上有剑伤的。”
朱明脸色铁青,点了点头,扔了一袋子钱给老鸨,就要领着弟子护卫们出门而去。
楚温酒眉眼一沉,低低舒了一口气,楼外却蓦然传来了“哒哒”的马蹄声。
盛非尘一袭霜色白袍,飒沓如流星般赶来。
朱明看到盛非尘之后,拱手行了一礼,道:
“盛大侠,这里我们都已查验过,并无刺客隐藏的痕迹。”
楚温酒埋着头,藏在人堆里,正要跟着那群姑娘们回楼。
谁知盛非尘扫视了姑娘们一眼之后,立刻喊了句:“等等。”
楚温酒听到这句,立刻全身紧绷起来。
“朱兄既然来都来了,咱们干脆喝一杯再走吧。朱兄昨晚上可是一晚上都没合眼,这时候正好喝上两杯,好打起精神来。”
朱明听到这句之后,有些疑惑。
心道这盛名在外的盛大侠,怕也只是个徒有虚名的草包,眼下事情紧急不着急干事,却想着流连青楼。
但他面色不显,只道:
“盛大侠,你昨日不都还在高谈阔论,说一条鱼隐藏自己的最好的方式就是回到海里吗?”
“既然都确定了这刺客一定还在城里,我必然会把他抓住,长老们都还在等着呢,我一定会为师父找回天元焚,以慰师父在天之灵。”
说罢,面色不显地朝盛非尘拱了拱手,带着弟子们出了醉仙阁。
“春香、玉柳,还愣着干什么呢?伺候公子吃酒啊。”
老鸨是个会来事儿的,看到如此衣着不凡,满身贵气的翩翩公子后,立刻叫上最红的姑娘去接客。
盛非尘看着朱明远去的身影,收回了脸上的微末笑意。
“不用了,我只要他。”
盛非尘眼神骤然如冰,指着一身华服裙袍的楚温酒说。
老鸨顿时脸色一变。“这……”
楚温酒扫了一眼老鸨,然后接过身旁姑娘手中的托盘,跟盛非尘回到了房间内。
楚温酒端着酒壶和杯盏款步上前,发际间的金步摇轻晃。他低着头,柔婉地说:
“公子,奴家来为你斟酒。”
“你,是谁?” 两指轻挑,挑起了楚温酒的下巴。盛非尘正要俯下身子看向楚温酒的眼睛。
沉水香混着浓墨重彩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楚温酒没有抬头,脸色忽然大变,他忽而嗅到了万分熟悉的沉水香,一时脑中镜像如烟花爆开……
浓墨的血色和昏沉的夜,让他头晕目眩,脑中仿佛要炸开了,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恐怖的深渊。
“怎么了?”
盛非尘好像发现了楚温酒的异样,盯着他的眼睛冷声问道。
两人对视的刹那,楚温酒疯狂控制自己的表情和身体,腕间的冰蚕丝先于他的意志,要射出来缠住盛非尘的命门。
不行,不对。
肩上的剧痛让他突然回过神来了,楚温酒很快恢复了状态。
盛非尘却好似看透了他的动作,突然扣住了他的腕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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