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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才注意到盛非尘的骤然凝滞的脸色,他委屈地扁扁嘴,语气软了些,带着担忧,“师兄,你的剑伤……怎么样了?还疼吗?”
盛非尘还没开口,楚温酒却已经站起身看着盛麦冬。
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老朋友,语气自然:
“好久不见呀,麦冬。”
盛麦冬本来还在气头上的,可看到楚温酒苍白的脸色时,语气又不自觉地软了下来,露出几分同情的神色:
“……节哀。我来的时候,看到……寒蜩姐姐的坟墓了。”
楚温酒的眼神微微一僵,随即像结了冰的古井,没有一丝波澜。
他脸上的笑意僵住,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点头:“知道了。”
“既然你都找到这儿了,此地也不能再呆了。”
他转过头,看着盛非尘,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过往的决绝,
“盛非尘,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盛非尘对上他冰冷的视线,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了一般,连呼吸都觉得疼。
他沉默了一瞬,随即扯出一个带着苦味和了然的笑,声音低沉而肯定:
“你知道的,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答应。”
他没有问是什么事,也没有问有多难,仿佛楚温酒的要求,对他来说本就该理所当然地应下。
盛麦冬看看盛非尘,又看看楚温酒,只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诡异得有些不一样了。
这两人很像和其他人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旁人根本插不进去。
楚温酒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碎裂,又瞬间冻结,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移开目光,看向远方层峦叠嶂的山峦,说出的话却锋锐如刀:
“带我去武林盟总坛,我要取回义父的骨灰。”
“不行!绝对不行!”
盛麦冬听到这话,几乎快要跳了起来,也没心思再琢磨两人的关系,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照夜,你疯了吗?武林盟现在是什么地方?你好不容易逃出来,皇甫千绝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虽然武林盟会结束,师尊和各派高手已经离去,但武林盟还有那么多弟子,你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他急得眼眶都红了,转身看向盛非尘,语气带着恳求:
“师兄,你不能答应他!你不能再卷进这些事里了,我们立马回昆仑!照夜他……他……”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评价,毕竟楚温酒如今没了血影楼,也没了亲人,竟让他有些为难。
盛非尘却没有理会盛麦冬的话,他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楚温酒,语气决绝,不是商量,而是告知:
“你跟我回昆仑,我帮你去取义父的骨灰。”
盛麦冬丝毫没有察觉到称呼的不对,听到这话,微张着嘴,呆愣了半晌,思考着可行性。
反应过来后,他扭捏着开口:
“这倒也是个好法子!如今血影楼没了,你跟我们回昆仑,昆仑有师尊在,能护着你,而且昆仑有最好的药材,说不定能解你的蛊毒!”
“师兄一个人去武林盟,倒也轻松……”
楚温酒听着他的话,看着盛麦冬纠结又急切的样子,倒是觉得心情好了些,眼底露出几分玩味。
半晌。
他的脸上却缓缓浮现出一个极淡极冷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漠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终究是要分开的。
这三天的温暖,是他偷来的,已经是命运的施舍。
够了,真的足够了。
盛麦冬还在绞尽脑汁地劝说,试图用昆仑的庇护打动楚温酒:
“师兄说得没错,跟我们回昆仑真的是最好的选择!纵使师兄有什么疏忽,我也能帮着护你,嗯……师兄不在,我也可以……代替师兄护着你!”
话未说完,一道冷冽到极致的银光突然毫无征兆地窜出,快得像银蛇。
盛麦冬只觉得脖颈一凉,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一股冰冷的、带着恶意的束缚便瞬间缠绕上来。
他骇然低头,只见细如发丝的冰蚕丝像毒蛇般勒住了他的脖颈,只要楚温酒稍一用力,他的喉咙就能被割破。
楚温酒不知何时已站到了他身侧,手腕上的冰蚕丝镯不知何时射出了丝线,动作悄无声息。
他指尖缠绕着丝线的另一端,那双冰冷的桃花眼淡淡扫过盛麦冬因惊恐而涨红的脸,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这就是你说的,能代替你师兄护着我?”
盛麦冬气得肺都要炸了,反手就要解开背后的玄铁重剑绑负袋。
“你乘人之危,趁我不注意偷袭算什么好汉,有本事我们堂堂正正来一场。”
可楚温酒动作更快,手腕微转,冰蚕丝瞬间收回,身形也向后退了两步,拉开了距离。
“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楚温酒嘴角带着冷漠的笑意,眼角的泪痣在晨光下显得有些危险,“你连我的动作都躲不开,还谈什么护着我?”
“你!狼心狗肺!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盛麦冬气得声音都在发抖,他在昆仑是师尊宠着、师兄护着的亲师弟,何曾受过这样的羞辱?
更何况,眼前的人还是刺伤师兄,害得师兄重伤的“刺客”!
枉他还那么同情他。
“麦冬……”盛非尘无奈开口。
盛麦冬还想再骂,却在对上盛非尘的眼神时,硬生生闭了嘴,盛非尘的眼底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复杂的无奈,让他瞬间没了底气。
“哼!”
刚才冰蚕丝那冰冷的触感还在脖颈残留,楚温酒毫不掩饰的杀意让他又惊又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委屈极了,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死死瞪着楚温酒,像一头被激怒却无力反抗的幼兽。
“你不必这样对麦冬,他很关心你,你这样欺负他,他会伤心。”盛非尘对楚温酒说。
盛麦冬听到这话,眼泪汪汪。
盛非尘看着楚温酒,眼神复杂难言。看着楚温酒的眼睛,那双极美的眼睛里藏着他看不懂的疲惫与决绝,让他心里一阵发疼。
最终,他败下阵来,轻轻叹了口气,看向楚温酒,声音带着妥协:
“好,我答应你。”他说。
第63章 京日
三人终究还是一同上路,三匹骏马一前两后疾驰在官道上,蹄声哒哒,卷起一路尘土,一路往京都赶去。
风带着凉意,刮过脸颊时有些刺痛。
楚温酒裹着盛非尘递来的披风,坐在马背上,长发被风吹得贴在颈侧,露出的侧脸苍白得近乎透明。
盛非尘打马走在他身侧,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生怕他受了寒。
盛麦冬则在最前面,脸色不是很好,手里的马鞭甩得啪啪响,显然还在为师兄先斩后奏陪楚温酒去武林盟的事生气。
快马加鞭行了一日,临近黄昏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热闹的小镇。
盛非尘勒住缰绳,回头看向楚温酒:“前面是京郊小镇,先歇一晚,明日再赶路?”楚温酒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好。”
盛麦冬翻身下马第一件事就是买了纸笔写下:“有急事需处理,师兄与我晚几日回昆仑。”
卷成细条塞进鸽腿的铜管里,然后抬手放飞了信鸽。
鸽子扑棱着翅膀飞向天际,他才瞪了楚温酒一眼:“我已经给大师兄飞鸽传书了,说是你,耽误我们回昆仑!”
楚温酒倒不在意,反而笑着挑眉:
“多谢麦冬费心,回头我请你吃好吃的。”
盛麦冬气得扭头就走,决定吃晚饭的时候一个鸡腿都不留给楚温酒。
楚温酒扮成了盛非尘身边的随行小厮,故意穿了件略显宽大的青布衫,衬得身形更显单薄,添了几分柔弱。
再加上本就苍白的脸色和眼角那颗嫣红的泪痣,倒真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模样。
盛非尘看着他这副装扮,眉头微蹙,却没说什么。
待行至小镇中心,一处略显破旧却人声鼎沸的街边酒楼映入眼帘。
酒旗在风中招展,上面用墨笔写着“京日楼”三个大字。
楼下店小二穿着灰布短打,正高声吆喝着:
“客官里面请!上好的女儿红,刚出锅的酱肘子!”
邻桌的客人谈笑着,夹杂着骰子落地的声响,热闹得很。
楚温酒勒住马,脚步一顿,抬手指了指酒楼的招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饿了,就这吧。”
盛非尘微怔,看着这嘈杂的店子,木质的桌椅有些陈旧,桌角还沾着油污,与他平日习惯的清净雅致截然不同。
但他转头看向楚温酒苍白却平静的脸,终究没有反对,从腰间解下钱袋递过去:“好,小心些。”
盛麦冬:……
“师兄!”盛麦冬立刻不乐意了,凑过来压低声音,“这地方多乱啊,万一有……”
话没说完,就见楚温酒已经接过钱袋,冲他笑了笑:“要不,麦冬小少爷你来点?要最好的上房,再点一桌好菜,别委屈了自己。”
盛麦冬被他这“小少爷”的称呼气得扭头就走,心里暗骂:我师兄给的钱,谁要跟你客气!
楚温酒看着他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眉眼沉了沉,对盛非尘说了句“多谢大少爷”,便径直走向酒楼柜台。
柜台后坐着个风韵犹存的老板娘,穿着件水红色斜襟褂子,头发挽成圆髻,插着支木簪,眉眼精明得很。
见楚温酒走来,她先是抬眼扫了一圈,待看清楚温酒的模样时,眼神明显亮了亮。
这小厮生得也太俊了,苍白的脸上有些病气,桃花眼,眼角一颗泪痣嫣红如血,笑起来时眼波流转,竟比姑娘家还勾人。
楚温酒脸上那层惯有的冰壳瞬间融化,换上一副慵懒风流,带着几分邪气的笑容。
他手上动作极快,摸出一个铜币,脚步放轻,声音有些哑:“这位姐姐……”
他走到柜台前,指尖状似无意地划过老板娘递过来接钱袋的手背,那触感细腻温热,惹得老板娘一阵脸红心跳,手指微微蜷缩,有一个抓握的动作。
“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老板娘不动声色,声音软了下来,目光忍不住又扫了眼楚温酒身后的盛非尘和盛麦冬,一个丰神俊朗,气场强大;
一个少年气盛,眉眼带怒,显然都是身份不一般的人。
“钱管够。”
楚温酒晃了晃盛非尘给的钱袋,声音带着笑意,“要一桌好酒好菜,再劳烦姐姐给我们家两位少爷开两间上房,得是最干净的。”
他顿了顿,故意朝盛麦冬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我们家小少爷呀,不干净的地方可住不了,娇贵着呢。”
“你!……”
盛麦冬听到这话,气得直翻白眼,伸手就要指楚温酒,却突然对上盛非尘沉下来的脸。
师兄的脸色比刚才更黑了,眼神里像是藏着怒火,他只好悻悻地收回手,憋了一肚子气没处发。
楚温酒仿佛没察觉盛非尘的脸色,从钱袋里掏出一块沉甸甸的金元宝,塞进老板娘手中。
元宝入手冰凉,分量十足,老板娘笑得花枝乱颤:“哎哟!小公子放心,包在姐姐身上!上房给您留着最里边的,清净!菜马上让后厨做,都是新鲜的!”
没人注意到,在塞入元宝的瞬间,楚温酒指尖极快地夹着一张卷成细针状的纸条,一同塞进了老板娘宽大的袖口里。动作快如鬼魅,老板娘只觉得袖中微微一沉,旁人根本无从察觉。老板娘只一个劲地招呼店小二领他们上楼。
盛非尘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楚温酒对老板娘展露的轻佻笑容,看着他指尖划过那妇人手背的暧昧动作,看着他将自己给的钱大方送出。
一股无名之火瞬间窜上心头,混合着强烈的酸涩和占有欲,烧得他心口发疼。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连周围的客人都下意识地避开了他。
盛麦冬凑过来,小声抱怨:
“师兄你看他!太过分了!拿你的钱还到处和别人沾花惹草,这不是惹事吗!”
盛非尘没理会他的控诉,目光死死锁着楚温酒的背影,指节攥得发白。
不等楚温酒再与老板娘多说一句,盛非尘大步上前,一把扣住楚温酒的手腕!
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楚温酒疼得眉头微蹙,却没挣扎。
“上楼!”
盛非尘的声音冰冷得能掉下冰渣,不容置疑地拽着他就往楼梯口走。
路过老板娘身边时,眼神锐利如刀地扫了她一眼,那警告的寒意让老板娘瞬间收了笑容,不敢再看。
楚温酒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手腕上传来的剧痛让他脸色更白,脸上那副风流假面瞬间褪去,又恢复了惯常的冰冷死寂。
“公子,你弄疼我了。”他轻声说,没有挣扎,只是任由盛非尘拖着,低垂的眼睫掩盖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
有疼,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逞的……漠然。
犹自媚笑的老板娘收好了那铜板和那纸条,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然后瞬间冷了下来。
二楼的雅间临窗而设,木质的窗户敞开着,视线开阔,能看到楼下熙熙攘攘的街景。
店小二麻利地摆上碗筷,又端来一壶热茶,笑着退了出去。
楚温酒刚被盛非尘按在凳子上,目光随意扫过楼下,却猛地顿住,瞳孔微微收缩。
窗下角落一张不起眼的桌子旁,坐着一个人。
一身素白袈裟,垂落如雪,手中捻着一串佛珠,佛珠上却缠着丝丝缕缕的红线,在暮色中泛着细碎的光泽,格外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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