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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纾嗤笑一声:“蠢狗。” 但手上打包药材的动作更快了些。
上午来看诊的病人渐渐多了起来。
自从明纾来了后,医馆的开门时间也早了不少,就算白衍舟起不来也有人帮着营业,倒也方便不少。
白衍舟坐在诊桌前,耐心问诊,金丝眼镜后的目光专注而沉静。
萧渡川没有离开,而是在不远处的休息区处理平板计算机上的文件,存在感极强,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接近中午时,医馆里突然闯进来一个满脸横肉情绪激动的中年男人,他搀扶着一个不断呻吟的老太太。
“庸医!你们白舟堂开的什么破药!我娘吃了你们上星期开的方子,上吐下泻,现在连床都下不来了!”
男人一进来就大声嚷嚷,引得候诊的病人纷纷侧目。
明纾脸色一沉,正要上前,白衍舟已经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站起身,走到那对母子面前,语气依旧平和:“这位先生,先别急。让我看看老太太的情况,还有上次的药方。”
“看什么看!就是你们的药有问题!赔钱!不然我今天就砸了你们这破店!”男人不依不饶,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白衍舟脸上。
萧渡川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平板,站起身,目光冰冷地锁定那个闹事的男人,周身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让那男人的气焰不自觉地矮了三分。
林宥也从后院闻声赶来,眉头紧蹙,站到了白衍舟身侧。
白衍舟却像是没感觉到对方的恶意,他微微俯身,仔细观察了一下老太太的面色和舌苔,又轻轻搭上她的脉搏。
片刻后,他直起身,看着那男人,温和但清晰地问道:“先生,老太太除了上吐下泻,是否还伴有畏寒、发热、头痛,并且特别喜欢喝热饮?”
男人一愣,下意识回答:“是、是啊……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白衍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琥珀色眼眸闪过一丝了然:“你们肯定没按医嘱,在服药期间,给她吃了大量的生冷水果,尤其是梨子,对不对?”
男人脸色瞬间变了,眼神闪烁,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他母亲在旁边虚弱地点头,小声道:“……是,我、我嘴馋,吃了两个冻梨……”
白衍舟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上次的方子是温中散寒的,最忌生冷。老太太本身脾胃虚寒,你们不遵医嘱,大量食用寒凉之物,导致寒气内陷,这才加重了病情。这与本店的药方无关,是你们自己调理不当。”
他转身对明纾道:“取银针来,我先为老太太扎几针缓解症状。再去抓一副葛根芩连汤加味,温和止泻,清解郁热。”
那男人被说得哑口无言,脸一阵红一阵白,看着白衍舟从容不迫地施针,又看着明纾利落地抓药,再看看旁边虎视眈眈的萧渡川和林宥,以及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虽然没说话但气势迫人的陈将军,彻底没了脾气,讪讪地付了诊金和药费,扶着症状缓解不少的老母亲灰溜溜地走了。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候诊的病人纷纷赞叹白大夫医术高明,明察秋毫。
白嵇木从后院探出头,一脸崇拜:“哥!你太厉害了!一眼就看穿了!”
白衍舟只是淡淡地洗着手,语气平静:“不过是辨证清楚罢了。小比,你的茯苓切完了?”
白嵇木“嗖”地又把头缩了回去。
午饭时,气氛比早上稍显沉闷。
一直比较沉默的袁监正,端着茶杯,忽然悠悠开口:“世间万物,有聚有散,因果循环,皆有定数。我等残魂,能得白国师庇护,偷得这许久闲适时光,已是侥幸。”
李尚书闻言,擦拭嘴角的动作顿了顿,脸上温和的笑容淡了些,带着一丝感慨:“是啊,千年弹指过。能再见故人,品茗对弈,观这盛世烟火,夫复何求。”
他看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眼神有些悠远。
陈将军放下碗筷,腰背依旧挺直,声音沉缓:“大昭已逝,我等早该归于尘土。如今……怕是时限将至了。”
他这话说得直接,带着军人看淡生死的豁达,却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白衍舟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三位老臣。
萧渡川也放下了汤匙,金瞳中光芒微闪。
白衍舟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是相柳碎片的力量在减弱?还是……小比身体好转,对你们的维系之力变弱了?”
他敏锐地抓住了关键。当初这三缕魂魄能滞留人间,也是和那相柳的能量有关,现在事情得到解决,想必……
白衍舟虽然也能够做到强行将几人魂魄留在人间,但一旦这么做,或许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更何况像袁监正他们这样生前有功德傍身的人,投胎还能投个好人家,没必要继续留在这里。
袁监正捋了捋胡须,默认了白衍舟的猜测:“天地有其规则,强留无益。能在消散前,再见太子殿下……与白国师一面,看到这白舟堂安然,已无遗憾。”
店内一时寂静。
白玄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往林宥身边靠了靠。
明纾皱了皱眉,没说话。
白嵇木更是瞪大了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满是茫然和不知所措。
“还有多久?”白衍舟问,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多则旬月,少则……三五日。”袁监正望向门外天空,目光仿佛穿透了云层,看到了凡人无法窥见的命运轨迹。
“取决于那碎片的最终稳定程度,以及……某些变量。”他意有所指,显然指的是可能还未完全放弃的“影爪”。
萧渡川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攥紧。
这三位不仅是他的旧臣,某种程度上,也是连接着他与老师那段千年过往的纽带。
白衍舟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镜片后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放下筷子,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既然时日无多,那在这最后的时间里,诸位便安心住在白舟堂。想喝茶便喝茶,想下棋便下棋,想看看这现代红尘,便让文宥或玄林带你们出去走走。”
他顿了顿,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里清澈而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只要我白衍舟还在,白舟堂的门就为你们开着。至于那些不该来的‘变数’……”
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依旧温和,却让在座熟悉他本性的人都感到一丝寒意。
“来了,便别想轻易走了。”
这平淡的话语,却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誓言都更有分量。
李尚书、陈将军、袁监正皆是一怔,随即脸上都露出了释然又带着些许欣慰的笑容。
他们起身,对着白衍舟,郑重地拱手一礼。
“多谢国师。”
这一礼,跨越了千年,包含了太多的感激与托付。
午后,阳光依旧,但医馆内的氛围却悄然不同了。
白衍舟和萧渡川还是去了库房整理古籍。
在阴冷的空气中,萧渡川身上的暖意更加珍贵。
白衍舟沉默地整理着书册,忽然轻声开口:“他们三个,我会送他们安稳离开。”
萧渡川动作一顿,看向他。
白衍舟没有回头,只是小心地拂去一本古医书上的灰尘,语气平淡却笃定:“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打扰他们的归途。”
无论是自然的消散,还是潜在的敌人。
萧渡川看着白衍舟清瘦却挺拔的背影,金瞳中翻涌着复杂的情感。
他的老师,总是这样,看似冷淡,实则比谁都重情,护短到了骨子里。
“我陪你一起。”萧渡川说,声音低沉而坚定。
库房外,秋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仿佛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并不平静的告别。
第35章 出门
库房内两人不再多言,默契地继续手头的工作。
只是萧渡川靠得更近了些,手臂偶尔在传递书册时不经意地擦过白衍舟微凉的手背或衣袖,将那点令人贪恋的温暖持续传递过去。
白衍舟没有躲闪,甚至在某次萧渡川取下高处一个沉重木箱时,下意识地伸手虚扶了一下他的腰侧,旋即又像被烫到般迅速收回,推了推眼镜,掩饰那一瞬间的不自然。
萧渡川金瞳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偷腥成功的猫。
前厅传来些许动静,是白嵇木终于切完了茯苓,正大声嚷嚷着邀功,被明纾不耐烦地镇压。
白玄细声细气地在问林宥功课,林宥耐心解答的声音温和悦耳。
李尚书和陈将军似乎又摆开了棋盘,隐约能听到落子声和偶尔的争论。
袁监正则踱步到院中,对着那几丛菊花的花苞若有所思。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平常的轨道,只是那句“时限将至”如同淡淡的阴影,笼罩在知情者的心头。
整理工作告一段落,白衍舟和萧渡川回到前厅。
白衍舟因库房的阴冷,脸色比之前更白了些,唇色也淡,带着明显的倦意。
他刚在惯常的位置坐下,煤球就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轻盈地跳上他的膝盖,揣起爪子,用那双与萧渡川如出一辙的金色猫眼看了看他,然后安心地团成一个黑色的毛球,开始履行供暖职责。
萧渡川极其自然地倒了杯刚沏好的热茶,放在白衍舟手边,然后在他旁边的椅子坐下,拿起之前没看完的文件继续处理,姿态放松,却将白衍舟纳入了自己的气息范围之内。
白嵇木凑过来,好奇地看着煤球,伸手在它脑袋上薅了一把。
“好久不见呀煤球,还以为萧先生把你藏起来不让你来玩了呢。”
“喵~”煤球软绵绵叫了一声,不远处的萧渡川立马咳嗽,有些不悦的瞪了煤球一眼。
“估计是天气冷了,所以不愿意出来吧。”白衍舟淡淡道,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煤球光滑的背毛。
“哦,也有可能诶,和哥一样不喜欢冷的天气。”白嵇木收回手,转而看向白衍舟:“哥,你脸色好差,是不是库房太冷了?我去把取暖器拿出来?”
“不用。”白衍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气氤氲,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神情:“一会儿就好。”
萧渡川抬眼看了看白嵇木,又看了看白衍舟膝上的煤球,忽然开口:“嵇木,你去一趟城西的百草堂,取一批我之前订的犀角粉和麝香。清单在林宥那里,让他开车带你去。”
他报出的几味药材都颇为名贵,且需要特定渠道。
白嵇木一听可以出门,立刻来了精神:“好嘞!保证完成任务!” 说完他转身就去找林宥了。
明纾挑眉看了萧渡川一眼,没说什么,继续核对账目。
她明白,这是故意把精力过剩的白嵇木支开,免得他察觉到三位老臣的异常而咋咋呼呼,同时也给林宥找了点事做。
店内暂时安静下来。李尚书和陈将军的一盘棋似乎到了尾声,李尚书抚须微笑,陈将军则盯着棋盘,眉头紧锁。
袁监正从院里回来,对白衍舟微微颔首:“白国师,老朽观那菊苞,气蕴流转已近圆满,不出三日,当有金盏绽放之兆。”
他这话似是闲谈,又似别有深意。
花开花落自有其时,如同魂归天地亦有其期。
白衍舟抬眸,与袁监正对视一眼,了然于心。
“嗯,届时正好可以采些入药,制些清肝明目的菊茶。”
夕阳西沉,天色渐晚。
白嵇木和林宥顺利取药归来,店里开始准备晚饭。
今晚的气氛到底还是有些不同,连白嵇木都似乎察觉到什么,话比平时少了一些,只是不停地给三位老臣夹菜,嘴里嘟囔着“多吃点,这个好吃”。
饭后,三位老臣没有像往常一样各自活动,而是聚在了院中的石桌旁。
李尚书泡了一壶陈年普洱,茶香袅袅。陈将军望着天际最后一抹霞光,沉默不语。
袁监正则取出三枚古旧的铜钱,在桌上轻轻排开,并未卜算什么,只是静静摩挲。
白衍舟站在廊下,看着他们。
萧渡川无声地走到他身后,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明日,”白衍舟忽然轻声开口,声音融在渐起的夜风中:“我带他们出去走走。”
萧渡川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去哪里?我安排。”
“不用大张旗鼓。”白衍舟摇摇头:“就去城隍庙那边转转吧,听说那边的老街翻新后,颇有几分古意,他们应该会喜欢。顺便……去‘看看’。”
他口中的“看看”,自然不是普通的游览。
“我陪你们。”萧渡川语气坚定。
白衍舟这次没有反对,只是“嗯”了一声。
夜色渐深,秋风更凉。
白衍舟回到自己房间,煤球也跟了进来,跳上空着的半边枕头,继续团着。白衍舟洗漱后,靠在床头看书,煤球身上传来的暖意和细微的呼噜声,有效地驱散了夜间的寒意和心头那丝若有若无的沉闷。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
萧渡川走了进来,手里依旧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
他似乎刚忙完公司的事,身上还带着室外的些许凉气,但很快就被他自身的体温驱散。
“老师,睡前喝一杯。”他将牛奶放在床头柜上。
白衍舟放下书,看着他:“忙完了?”
“嗯。”萧渡川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白衍舟脸上,又扫了一眼枕头上那只睡得正香的小黑猫:“看来它很称职。”
“比你安静。”白衍舟端起牛奶,温度刚好。
他小口喝着,暖流顺着喉咙滑下,蔓延到四肢百骸。
萧渡川看着他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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