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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散发酒气的老拳,沾着鲜血的老拳,却是不同的人,是与她有几分相似的面孔。
不怕、不怕,不要怕!
他死了!他已经死在烈火里,变成灰了!
杜越桥浑身发着颤栗,酒气扑过来,手上的红疹子整块整块地起,痒、痒、痒,痛、痛、痛!
但是她不再尖叫,不再后退,不再躲到桌子底下,她就直直地站在原地,背挺得笔直,即使发着抖也不畏缩,她怒视男人,不带丝毫畏惧地直面他!
她现在不是任人打、任人骂的懦弱麦子,她是杜越桥,有师尊爱护、宗主教导,有关之桃这样朋友的杜越桥,能自己保护自己的杜越桥!
一点点都不怕他了。
这个死人,怎么从地府里爬上来的,她就怎么把他送回去!
杜越桥直面老鬼,眼神愈发坚定,所有的惧意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该死的老鬼动作逐渐变得迟缓,烟灰组成的身形开始消散,散了散了,变作一弹死灰爆散去了。
杜越桥还没放下心,那团灰又凝成人形,变成海清的模样,板着张脸注视她,那双眸子里是什么。
失望,希望,失望……
宗主!我能炼气了,我使得动三十了!
她巴不得海清真的站在眼前,她好想好想亲口告诉海清,宗主,我不是废物,我虽然资质比别人差,但是我真的很努力了,真的看见回报了。
于是海清的身影也慢慢消失。
那团灰仍不死心,它最后化作那人的样子。
厉目冷脸,高高立于高岭之上,寒风吹不动她的衣角,孤月悬天照出她清高的影子,投到杜越桥跟前。
杜越桥后退一步,沾满泥泞的鞋怎么能够脏污她的影子。
杜越桥怔然伫立,喃喃道:“师……师尊。”
那人脚步微动,居高临下,倨傲且鄙夷地俯视她:“一匹驽马,也配叫我师尊。”
驽马。
可是对待那匹矮马,师尊也能看到它的过人之处啊……它尚有过人之处,而她呢?
杜越桥不愿相信,她顶着楚剑衣不屑的眼神,鼓足勇气说:“师尊,宗主曾与我说过,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我虽驽钝,但可以每天更加练习,定不会辱没师门!而且师尊说过,我,配得上啊。”
那人显然一愣,旋即场景又开始变化,变到重明背上。
她跪坐着,大气不敢出。
莫名的令人提心吊胆的叹气声,从身旁一阵接一阵地传来,四面八方都是“唉”“啧”,都是无形的板子,悬在背上不过半尺。
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给她狠重一击。
杜越桥紧闭眼眸,呼吸愈来愈急促。
不,哪里不对。
她跟师尊互相坦白过后,师尊很少在她面前叹气了,即使偶尔有,都是因关心她而发出的。
是这样的!
是这样吗?
她真的懂师尊的所思所想吗。
她们之间——
好强的剑气!
一剑刺来,杜越桥没有功夫去想那些不平与矛盾,她侧身一闪,堪堪躲过长剑。
再次睁眼,依旧是冷面绝情的楚剑衣。
这不是师尊!
杜越桥如梦初醒,抬手召唤三十,但铁剑却在此时不听使唤,迟迟未现于手中。
又击过来了!
她来不及多想,灵力突然能够使用,本欲展开保护结界却破碎,瞬息改换成攻击之力,朝那人划去灵气刃。
“杜越桥!”
第41章 冷心冷情的罗刹心痛得难以自抑。
近身的灵气产生细微异动。
气刃在月光下闪出一道寒芒,直逼楚剑衣,她扬臂挥出剑气,势如破竹劈开气刃,擦着杜越桥鬓角而过。
碎发飘摇落地。
楚剑衣按住杜越桥的肩膀,凛声叱道:“给我清醒过来!这不是幻境!”
握剑的手微微发抖,仿佛刚经历一场家破人亡的惨祸,心痛得难以自抑。
蜃还暗潜在林中,不能分心。
她握紧剑柄,将杜越桥护在自己一步内的范围,凤眸微眯,凝神搜寻蜃的踪迹。
“呼”
极轻的风声,右侧树林里黑色雾气攒动,一闪而过。
无赖剑应念挣脱掌心,朝着黑雾飙射追去。
楚剑衣全身心凝视蜃的动向,催动无赖即将刺穿它的要害——
左肩突然被大力推开,心念一乱,无赖剑锋稍离,刺偏一寸。
紧要关头,楚剑衣无暇顾及杜越桥在搞什么乱子,她站稳身,揽着杜越桥的肩膀,把人圈进怀抱,牢牢按紧。
嗅到熟悉的梨花香气,拥抱也是属于师尊的强势不可抗拒,杜越桥慌乱的呼吸终于缓下来。
不是幻境,是真的师尊。
侧脸贴着的脉搏渐加跳动,如鼓点般节奏凌乱。
无赖剑虽然刺偏,但仍可以施加灵力使它迸发出极大的伤害。
只是,楚剑衣被罡巡卫刑鞭重伤,休养的时日太短,体内灵力滞涩,不能如常地使出招式。
楚剑衣剑眉深锁,咬牙催发灵力,然而经过鞭笞的筋络,仿佛生了栓,灵力翻涌胀出结节,都不能顺畅流通。
就像弓已拉满,却发现箭不在弦上。
蜃在同时察觉到她的脱力,从黑雾中伸出带有锐刺的长尾,毫无偏倚地朝两人扎来!
楚剑衣脚下换步,一手抱着杜越桥的脑袋往胸前压,衣袂翻飞间,站位挪变,楚剑衣没有防御的后背就这么暴露在蜃刺攻击之下。
即将被刺穿!
想象中的痛楚没有来临。
“咻咻咻咻咻”
蜃应声倒地,长尾在距离楚剑衣半尺远的位置被截停,无力地垂落下来,黑雾散尽,露出巨蛤原形,贝壳缓慢地一开一合。
危机解除。
楚剑衣松开双臂,冷漠地和杜越桥拉开距离,转身看向蜃。
几个暗卫从树顶跃下,包在蜃的四周,试探过它已不能再攻击,为首的暗卫取出锦囊,将蜃收进囊中。
收拾完后,其余暗卫飞速离开场地,为首的向楚剑衣抛去一小瓶粉末,抱拳道:“属下疏忽,不慎让这只蜃落网逃出,还请少主恕罪。与少主同行的凡人中了蜃雾之毒,吸入此药便可解。前路其余埋伏已清除干净,少主保重。”
楚剑衣脸上覆着一层寒霜,接住药瓶,径直往昏倒的许二娘那帮人走去,身后传来杜越桥的喊声。
“师尊……你没受伤吧?”
杜越桥看着她渐行渐远,没有因为呼喊而停过脚步,像只折翼的飞蛾,扑向火堆,又像在逃离火堆。
刚才做了什么啊。
现实和幻境不分,险些把师尊伤了。
已经听到师尊说不是幻境,真正的师尊就守护在身边,她却……自以为是地将师尊推开。
因为她那一推,只差一点,师尊就会被妖兽的长刺贯穿。
可甚至在妖兽发动攻击的前一刻,师尊还把她保护在胸前,自己却分毫防备都没有,准备挡下那致命的一击。
师尊是打算把生的机会留给她,没有哪怕一丝的犹豫。
悔恨吞没了杜越桥。
那边。
楚剑衣将瓶中的粉末撒向昏迷的一帮人。独自走远,走到一棵枯树前,手横在树干上,额头抵了上去。
楚淳要杀她。
先前在罡巡卫手里挨的鞭子,只是毛毛雨,楚淳真正的打算是借罡巡卫刑鞭使她负伤,实力衰减,再在途中埋伏凶兽,等她自投罗网,折损丧命。
什么凶险都可以冲她来,再嗜血的妖兽也可以撕咬她的血肉,可偏偏是蜃。
能制造幻境的蜃,能窥探人心最深处恐惧的蜃。
蜃一般只主动攻击修士,根据修士数量,可以同时制造出多个梦境。
头一个被拉入梦境的,是没有闭眼的郑五娘。
在梦境形成的那一刻,楚剑衣瞬间察觉自身入了旁人的梦中。
她当然知道那不可能是杜越桥的梦境,可一旦恐惧幻象意识到有其她人存在,其力量就会立刻暴增,将入梦者拉进恐惧,再难逃脱。
除非入梦者自身战胜恐惧,或者有人从外部打破幻境,才能破局。
杜越桥能自己走出来么。
楚剑衣不敢赌,所以在入梦的瞬间,她睁开了眼,眼前画面转换,变成关中那处山庄,她幼时生活过的地方。
一池绿水,数行柳树,梨花儿白、桃花儿粉,不论何时都是一派江南春光。
梨花树下砌了一方石桌,围着放了三把藤椅,两把大而矮的,一把小而高的,小藤椅的木脚边钉了木垫,供孩子爬到椅子上。
哪里是噩梦。分明是她曾经拥有的,后来失去的,再求不回的美梦。
什么破局,什么璇玑盘,活命很重要吗。
如果活在世上这么痛苦,梦里却有阿娘,那么死于幻梦,反而是上天的一种恩赐。
可是梦外还有令她不能放下的人。
那个发着烧也不忘告白,说师尊很好的人。
那个会傻傻给人家磕头,乞求饶过她的人。
那个倔强地捂着眼睛哭,说要保护她的人。
那个人还等着她去救。不能沉沦在这美梦幻梦噩梦中。她有危险,她要救她。
于是楚剑衣睁着眼睛,手持楚淳的剑,扎进阿娘心口。
杀了阿娘三次。
她的恐惧太深了,杀了阿娘一次不足以破解,杀了阿娘两次也不足以破解,所以她杀了阿娘三次,如果还不能破解,将会有第四次、第五次、第一百次,直至内心的恐惧如阿娘离去般,烟消云散。
楚剑衣破开了自己的噩梦,进入了杜越桥的噩梦,看到了她的恐惧。
杜越桥的恐惧,是她,是口口声声说要保护的楚剑衣。
杜越桥怕她。
楚剑衣不觉得杜越桥欠了自己多少,也很难把自己的付出记在账上,反觉得杜越桥对她的好更多一些。
会把舍不得吃的鸡腿,留给她。会即使人在病中,仍为她端上一碗鸡汤面。会在她受鞭刑卧床的时候,无比悉心地照料她。会为了她去磕头,头上是包、脸上是灰、腿上是血。
可她又觉得杜越桥怕她是正常的,是人之常情,是可以洞见的。
谁会不怕一个长得就无情冷漠的人。谁会不怕做事心狠手辣的人。谁会不怕一个能主宰自己性命的人。
所以杜越桥看她的眼神永远带着畏惧,在她面前永远不敢大声说话,行事举动永远有几分战战兢兢。
甚至她只是想跟她谈心,都能把人吓得碗筷拿不稳。
原来,杜越桥从没有真的对她开过心扉,都是迫不得已。
那颗为救杜越桥而急剧跳动的心脏,顿时失去动力,连带着因为那句我要保护师尊而产生的热情,一并冷了下去,彻底掉进冰河里。
手中的剑一下子重了一万斤,举不起来了。
她突然想知道杜越桥会怎样对待可怖的她,可是隔岸观火的想法在看到杜越桥陷入危机时,嗵一下消失了。
楚剑衣的心跳又响起来,她抓着杜越桥的肩膀,大声叱责要她醒过来,护在她身边为她挡住危险。
结果呢。
被悉心保护的人一把推开她。
杜越桥不信她的话,杜越桥还在梦里,杜越桥怕她。
无边的痛再度涌来,和亲手杀死阿娘不相上下。无赖剑因这痛而偏离,蜃的利刺即将袭来。
楚剑衣产生了一个报复的想法,如果杜越桥看见自己死在眼前,为保护她而死,看到自己最害怕的人因保护她而死,会是什么心情。
楚剑衣当然不会这么想。
她根本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地将徒儿护在怀中,自己后背面敌。
只是没死成,额头抵着粗糙的树皮,才报复性地这样想。
头痛。心痛。小腹也痛。
到底哪个更痛一点,分不清,泪水也流不出来。
她想放空自己,可阿娘被她杀死时的那张脸浮现上来,杜越桥害怕她的眼神也浮现上来。
原来她杀了阿娘三次,救出来的就是这么个玩意儿。
楚剑衣笑了起来,如果不是小腹的胀痛,她会仰天大笑。
但是真的好痛啊。她想一拳砸晕自己。
拳头抬起来,是颤抖的,手不稳,准心也一点都不准,砸了好多次,都只是砰砰砰锤脑袋,晕不过去。
她把自己砸的晕头转向,糊涂间,听到窸窣的脚步声。
是杜越桥的。
楚剑衣停下来,听那脚步走到许二娘那伙人身边,不动了。
原来是看她们来的。还想着她们呢。
她紧握拳头,指甲陷进肉里,又要锤自己,那脚步声却动了,像是怕她、不敢惹她一样,小心翼翼地走着,发出极轻极轻的声音,慢慢走到她身后几步的地方,停下来。
“师尊?”
楚剑衣不理她。
杜越桥又说:“师尊……对不起啊。”
还是不理她。
楚剑衣想叫她滚远点,可张开嘴,只有寒风往喉咙里倒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楚剑衣感到恶寒,听见杜越桥的声音,她就想吐。
该死的。
她撑着树直起身,往自己帐篷的位置走,下腹肉绞着肉,像有个铁球不停往下坠,每走一步都像拿筷子在搅肉馅,痛得快要晕过去。
杜越桥看出了她的难处,两步上前就要扶住师尊,然而楚剑衣挣开她的手,启唇艰难地挤出三个字:“别碰我。”
多虚伪啊,心底里那么畏怕她,还要忍着不适来扶她。
她楚剑衣就是这样一个人见人怕,众叛亲离的罗刹,谁都怕她,谁都不亲近她,谁都虚伪地恭维她,连自己的徒儿也是这样。
那就怕着吧,由她一个人在冷风夜路里走,谁都不要来陪。
可偏生有人在她耳边说了句,师尊,你一个人好孤单啊,我要保护你,我要和你共伞。
如果没有这些话,她会走得又快又急,随便别人怎么说她,说她冷血也好,说她孤家寡人也罢,走得快就听不到,听到了听腻了,耳朵生出茧子就习惯了。
可是这些话就是说了,把好不容易长出来的防御撕裂了,流出血来,楚剑衣以为剔掉烂肉能长出新肉,那就剔吧,新肉会是完整的、温暖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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