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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赖剑疾驰得极快,快到杜越桥有些不解,如果只是要看赛湖,有必要赶在大早上出发么。
她抱紧了怀中的包袱,感觉到有点儿冷,打了个喷嚏,楚剑衣给她施了个暖身术还不够,索性解下自己的裘氅,披在徒儿身上。
所谓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无赖剑飞驰速度堪比日行千里的鹏鸟,短短一日内,就带着师徒俩把大半个疆北游了个遍。
早晨,她们在喀纳斯雪山下的村庄,饮了热气腾腾的奶茶,杜越桥如楚剑衣的愿吃上了奶皮子,嘴唇边上像给人涂了似的,沾了圈白色的奶糊。
午后,师徒俩去看了坎儿井流,见到井边塑了个雕像,雕像左侧是清澈涌流的坎儿井水,右侧是个木底红字的竖牌,上面写着“吃水不忘挖井人”,再往前,又看见“涌泉相报”云云的字。
疆北幅员辽阔,美景物产极其丰富,有趁脚的无赖剑载着二人,师徒俩穿云破雾,不过三五个时辰,便脚程千里,一路所见所闻的各种新奇事样儿,比杜越桥前十八年积累起来的还要多。
她们看林海,看雪山,看冰河与一眼看过去望不到头的白茫茫雪原;她们立足剑上,共同仰望巍峨昆仑,见识了绵亘不尽的天山诸脉;她们在众多蒙古包中穿梭,听闻了传说中的呼麦,也进入古城遗迹,看到天下大馕坑……
太快了,杜越桥想。不止是无赖剑的速度快,亦是如此多美景异事进入她眼、装到记忆中的速度太快了。
如果一个人,她前十八年全都囿于大山,每天都跟蛇虫草木打交道,熟悉也只熟悉哪一处到了秋天,柴火会格外多,知道也只知道哪儿有草药,她的眼里看到的更多是泥土青苔。
或者成日坐在学堂念书,放下了课本就要提剑练习,生活在日复一日的机械重复中度过,单调、乏味、枯燥,按部就班,没有变数,很忙,争分夺秒,很少能抬头看一看今天的晚霞长什么样。
突然有一天,有一个人,牵住了她的手,带她跨越千里,来到了边塞异域,看到了壮阔浩瀚美丽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景色,见识到当地有趣活泼的习俗,告诉她,世界广阔无垠,你的人生不应该局限在一小方天地。
楚剑衣就这样,将她从原来的逼仄生活,带到了一个真实的广阔无比的世界。
杜越桥不知该如何描述她自己的心情,或许已经在心底泪流满面了。同时她又感受到一种真切的自卑,是面对浩瀚天地、自然伟力,也是面对楚剑衣。
她好像一只蝼蚁,头回见到昆仑高山,被疆北的壮丽宽容深深震撼住了。
楚剑衣却觉得不够,她说:“疆北一年四时的美景各不相同,现在只能看到雪天景象,虽也壮美可期,但到底是单调了些。”
可以了,这已经很美、很足够了,杜越桥想说。如果再让她见识到各有特色的四时美景,她想,她真的会哭出来,自己从前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险些与这般奇景无缘。
人生好短促,自己好渺小,生活好逼仄,自然好伟丽。
但她克制住想要流泪的冲动,轻声问楚剑衣道:“师尊,我们以后,还有机会再来吗?我是说,和师尊一起来,看完这些未曾见到的景象。”
“当然。”楚剑衣毫不犹豫地回道,她笑了笑,说:“这次行程太仓促匆忙,都未能让你尽兴赏景。是为师太急,太想把自己从前见过的美景统统与你分享。日后为师会替你补回来的。”
这一天的行程相当丰富,等到师徒俩终于抵达赛湖时,已经是日薄西山。
此时的天空好像是织女紫渐粉变色的裙摆,薄薄霞辉照映雪山。赛湖的西面是连壁的望不到头的高山。
未结冰的湖面上,有天鹅三五成群,或振翅嬉水,或悠闲浮水。近岸处,湖水结冰,层层冰棱随浪翻涌,推堆向岸,仿佛龙鳞龙脊随着巨龙的呼吸而跃动。
有人策马踏雪而行,有人泛舟湖上,舟随浪行,仔细听,隐约还有歌声从湖面传来,唱的是“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楚剑衣道:“这大抵都是些外地人,来到疆北谋生,逢年过节没能回去,于是便出来游山玩水,唱着逍遥游,好雅兴、好快活。”
杜越桥望向那些在湖面上漂泊的船只,眼睛里藏不住新奇,“师尊,咱们也去湖中心看看?”
“为师正有此意。”
楚剑衣大手一挥,包了艘最是精致典雅的客舟,领着徒儿上了船。
湖上这些船,都不需要灵力引着,只随浪涛而动,波浪随意向哪,船便朝那处游,主打的一个顺应无为。
船上有个坑,坑里堆了些炭火,杜越桥本以为是供客人取暖的。湖上有艘船,船里网了很多鱼,活蹦乱跳的,船家一刀劈下去,三两下刮去鱼鳞,用棍串起来,裹好调料,再卖到楚剑衣手里。
杜越桥接到那些鱼的时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出租船只的和卖鱼的是一伙儿,船上这炭火就是方便船客们烤鱼用的。
她和师尊坐在船舱中,火光映在彼此的脸上,她们能看清对方的每个表情。
楚剑衣有意不问,杜越桥挑起话头说:“师尊,若是这次论剑大比,我不能取得好成绩……师尊会觉得有失面子么?”
楚剑衣抬眼看她,只见自家徒儿脸上满是忐忑的神色,扶额道:“为师带你出来赏景,是想让你放松心情,不是要你担心丢我面子的。”
“可师尊费了这样大的功夫,既是每日早出晚归,去到演武场替徒儿记下那些对手的弱点,又是专程携带徒儿赏景放松,我若是输的太惨,自己心里也觉得对不起师尊。”
“输的太惨?”
这几个字在楚剑衣唇齿间玩味,她把鱼翻了个面,笑了声,道:“怎么还没有开始比试,就先预设自己会输得很惨?”
杜越桥垂眸道:“先有了个心理准备,若是真的输了,也不至于太难受。”
“那你说,什么程度能称得上输得很惨?”
杜越桥道:“刚上场就被人给打下来,或者没有从本组胜出,对我来说就是输得很惨了。”
“桥桥儿居然是这样想的。”楚剑衣轻笑出声,继续问:“可是你好好想想,你那组所会遇到的对手,她们的短处全都写在纸上了,你可是对着逐一攻破的,怎么还觉得自己没有胜算。”
杜越桥沉吟片刻,说出她的理由:“可是赛场上变数太多,万一她们在这段时间突破了自己的弱点,或者我上场时过于紧张,发挥不好,可能就会败给她们。”
“嗯,有道理。桥桥儿想的很周到。”楚剑衣肯定了她的看法。
鱼的另一面烤熟了,楚剑衣将烤鱼递给徒儿,安抚道:“但桥桥儿可还记得自己报名大比的初心?”
杜越桥接过烤鱼,点点头道:“记得,是想验证自己学剑的成果。”
楚剑衣却摇头,补充道:“你的原话是,就算夺不到名次,但能与外头的人较量一下,知道自己是什么水平,也是好的。”
她记得一点不差,当时杜越桥仅仅只是想有个舞台,能与对手切磋,弥补当年没能随海霁前往豫地参加比武的遗憾罢了。
如今想要的却变成了夺得名次,不给楚剑衣丢脸。
然而楚剑衣的剑仙之名远扬在外,要何等高的名次,才能配得上她的脸面呢?
杜越桥声音低了些:“从前是还没有见识过对手实力,自己也没有准备,所以觉得一定会输。但经过了这么多天的练剑后,徒儿觉得自己应当会有胜算,所以不甘心把目标定的那样低。”
楚剑衣道:“所以,你想在赛场上争取名次,是为了不给为师丢面子,还是想对得起自己的付出?”
“若是前者,我便不带半点假意告诉你,依凭你这些时日的努力,不论到时候结果如何,你在为师心里,都已经是第一名。”
“若是后者,为师还是那句话,你的准备已经做得充足,何必要害怕未发生的事,尽管安心应对便可。”
第85章 不是风动是心动为师为你捏了朵梨花,……
你在为师心里,已经是第一名。
这句话在杜越桥耳边久久回响,恍如凛冬过后,冻土被底下的幼芽破开,冰面裂出缝纹,河流解冻,雏鸟振着初长成的羽翼,向上飞出巢穴。
她微微张开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可是话还堵在喉咙里,眼眶先热了,一滴滴滚圆的泪水顺着脸颊滑下。
怎么回事,明明就是很正常的一句鼓励,别人家孩子受了会高兴地扬起脸,等待长辈的奖励,可为什么轮到自己听见,就忍不住要掉眼泪。
杜越桥迅速地低头,希冀这双泪眼不要被师尊看见。
太脆弱了。这样怎么能保护师尊。
同时她心里又卑微地渴求,希望楚剑衣能够像从前很多次的那样,捧起她的脸庞,温柔地替她擦拭掉泪水。
然而这次,递到她面前的是一方手帕,与宴会上的那只不同,这方手帕颜色素白,只在右下角绣了一朵梅花,仿佛凌寒独自开。
楚剑衣温声道:“为师知道,海霁都同我讲过了。”
讲了什么?她又知道什么?杜越桥接过手帕,放在手上没有擦眼泪,抬头看她。
她那双温和起来就柔雅的眼眸里,火光亮堂堂地映照着,好像当年花灯节放的那些花灯,顺着河流漂泊,淌进了她的眼波中。
只听那浅粉色的薄唇轻启道:“海霁说,越桥这三年来,酷暑在烈日下练剑,严寒在风雪中练剑,早也练晚也练,练到手上起泡,腿脚肿胀,都不曾说过一句苦和累,不曾说过想要放弃。”
“桃源桥开宗立派这么多年来,她是头一回见到越桥这样坚韧不拔的孩子。她还说,越桥以后随我修行,肯定会是个很好、很好的徒儿,会相当有出息。”
“桥桥儿,有句话叫做‘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我想,这次的论剑大比结果,会配得上你的付出。”
哪里的话,夜以继日地苦修练习,付出比别人多几倍的努力,才堪堪能赶上她们的尾巴。
这样的坚韧不拔、勤勉刻苦,事倍功半的努力,难道还值得拿出来表扬?
好多这样的道理,其实杜越桥心里都懂,她甚至猜得到,如果自己泄露出半丝哀叹,楚剑衣就会用努力也是一种天赋之类的说法来宽慰她。
可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此时陪在身边安慰她的人是楚剑衣。如果换一个人,她表现出来的就是坚定,会郑重地点头,然后拿着自己的剑继续练习。
但这个人是楚剑衣,是她杜越桥的师尊。
她忍不住想要表现出脆弱、哀伤,以此换得楚剑衣的一个拥抱、一次安抚,可一贯的乖巧懂事又让她冷静下来。
杜越桥静默地坐在那里,火光只能照亮她的半张脸,另一半的脸庞隐藏在黑暗中,教人难以看出她真实的神色。
楚剑衣只当她是不好意思当着自己的面哭泣,于是站了起来,轻声道:“我去船头透透气,你缓好了,或是不能自己缓过来,便唤一声师尊,我随时进来陪你。”
师徒两个就这样,一个立于舱外,一个坐在椅上,薄薄的一层门帘,将她们微妙地间隔开。
藏在云后消停了一整天的雪,于夜幕时分,如鹅毛般扬扬洒洒地飘落。
船舱内,炭火旺盛地燃烧,杜越桥身上披着师尊给她的裘氅,手脚暖和,并未感受到温度的下降。
如果她能把目光移向门帘外,就能看见楚剑衣静默地立在飞雪中,没有打开结界罩护,许多雪花落在她的发髻上,她只是紧了紧衣物,并不在意。
就在这时,一道豪气万千的歌声突然唱响,大抵是湖泊哪艘船里,许多女人在合唱。
歌声愈来愈近,杜越桥不必仔细听,也能听出她们唱的是赤壁赋,歌中的声音来自天南地北,齐声欢唱着:“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唱完一句,还有谁拿着铁箸敲击酒碗,给她们伴奏。
突然这些歌声停了下来,接着响起女人爽朗的吆喝:“道友可是孤身在此游玩?不如到我等的船上来高歌饮酒!”
楚剑衣回绝:“我徒儿在船内等着,不便抽身,多谢各位的好意。”
那些声音哈哈大笑,随后一股浓郁的酒香传来,不知是谁打开了酒坛,盛了一碗好酒,作势要递给楚剑衣:“鲁酒有忘忧之用,有上好的鲁酒在此,道友上船来一同享用罢!”
好酒钓酒鬼,闻到这酒香,楚剑衣顿时忘了身在何时何地,凌波几步,纵身跃到甲板上,接过女人递来的酒碗,就要豪饮,突然又想起什么,把碗端在手上,舍不得还给人家,又不肯饮下。
内心好一番挣扎,最终将酒碗悬在船顶的尖儿上,众人拿不到,然后回到租的小船上。
杜越桥早听到了那些人拿美酒邀请师尊,便随便从包袱里翻出本诗文集,装作在看的样子,道:“师尊尽管去吧,不必担心我。”
楚剑衣犹豫片刻,道:“好,我用灵力牵引此船跟随她们,你若是有事便大声唤我。”
她说完将要离开,却回身好几次,仔细叮嘱了几番,才放心同那些女人坐到一块。
小船果然紧随在大船之后,杜越桥靠在窗边,稍稍拨开珠帘,往外望。
那艘船空间极大,中央点燃篝火,火光冲天,约摸有一二十个女人,围着篝火坐成圈,有人持箸击碗,有人吹箫弹琴,更多人在合唱:
“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
她们唱得极为尽兴,推杯换盏,一坛鲁酒传了个圈儿,最后回到楚剑衣怀中,已经是半滴不剩。
那些女人嬉笑起来:“道友,合该轮到你表演才艺了!”
楚剑衣也不推却,许是喝到兴头上了,脸颊两边泛起酡红,她把碗向空中一抛,无赖剑在手中显形,“那便跳支剑舞,献丑了!”
杜越桥不知道,她如此高傲矜持的师尊,幼时在歌舞皆通的母亲的熏陶下,其实拥有极好的乐舞底子。
许多次居于高座之上,观赏浩然宗弟子晨练时,楚剑衣下意识会随动作而编舞配乐,只是修真界将剑舞视为有伤风化的恶俗,她难得有机会在人前展示。
此时有众人唱的赤壁赋作乐,楚剑衣好像条摆脱了枷锁的游龙,矫健地在人群中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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